第991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許正交的是他去年課題經費的勞務費明細,每一筆都有對應的憑證編號和發放記錄,跟學校財務系統調出來的數據對不上。嚴駿交的是陸振邦妻子名下公司的工商信息和三筆經費流水截圖,顯示勞務費轉入振邦科技帳戶。兩邊的數據對得上,金額、時間、項目編號都吻合。「
「許正的材料是實名?「
「實名。他的簽字和日期都在第一頁,沒有任何匿名或者代交的痕跡。嚴駿的材料也附了說明,說是許正自己查的公開信息,他是幫著遞交上來的。資料來源都是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網站和工商公示系統,沒有違規調取。「
陳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材料收好。嚴駿那邊說這東西合法嗎?」
「他說公開渠道。我核對過,工商信息和項目公示都是公開數據,不需要權限就能調取。許正那份是當事人自己整理的原始記錄,來源也清楚。」
「好。把兩份材料併案處理,作為陸振邦案的補充證據。你那邊整理一下,形成正式的補充調查報告。」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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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之後,陳青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許正從座談會上的第一個發言,到教研室當面對質,再到把整理好的材料交紀委——這條線走了一整卷,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而嚴駿查到的公司信息和資金流向,把李澤宇舉報信里「經費轉移「的指控從模糊變成了具體。
十五萬,三筆流水,一個法人代表是妻子的公司,一個註冊地址與秦氏建設在同一棟樓的辦公室。
這些信息單個看都有解釋的空間,但放在一起,再加上許正那份「勞務費沒有實際發放」的明細,解釋空間就越來越小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許正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許老師,我是陳青。你的材料紀委已經收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許正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像是預料到了會接到這個電話的平靜:「陳書記,我能力有限,能查到的陸振邦的違紀內容就只有這麼多了,能行嗎?」
「多和少只是數量,但違紀就是違紀,這個沒什麼可爭論的。」陳青安慰道:「具體的結論最終還是要紀委依法依規先定性。」
「謝謝陳書記。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的話了。」
「要說感謝,也應該是我感謝你。」陳青說道:「要是沒有你拿出實質性的證據,我們也不知道一個有特殊貢獻的人還有這些令人髮指的行為。」
「陳書記,我也是無奈。」
許正的話當中沒有邀功,也沒有因為陳青對他的認可就認為自己多高尚。
反而很坦言承認,他也是在無奈之下才做出的選擇。
這是人性,但要承認這一點,不只是難,還需要勇氣。
因為他的舉報不是什么正義之舉,而是因為他自己的利益受到侵害,而他自己又無力去解決。
「你做得很好。接下來紀委那邊可能會找你當面核實一些細節。你放心去,不用顧慮,該說什麼說什麼。」陳青見慣了太多人的心態變化,許正能正視自己的內心,就不是一個輕易改變的人。
這樣的人,只要正確引導,是不會走向錯誤方向的。
「好的。我聽您的,謝謝陳書記。
「還有一件事。「陳青頓了一下,「陸振邦下周課題會議不讓你參加的事,我知道了。下次他再以任何方式限制你的正常工作,你直接聯繫紀委或者我本人。這是越權行為,他有意見可以提,但不能用行政手段卡你的工作。」
「何況,他現在已經沒有這個行政方面的決定權。」
許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都有些哽咽,「陳書記,謝謝。」
「不用謝。繼續做你該做的事。」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把手機放回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朱曲善第一次來說「節奏放慢」的時候,說的是後勤處的事。
如果他知道陸振邦案的證據已經補到了這個程度,他會不會再提「節奏放慢」?
畢竟,在他的眼裡,學術專家的名望是大學的根基。
來蘇陽大學之後,陳青發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
在政府部門需要特別保密的一些事,在大學裡卻很少有人遵守。
說是人情世故,或者說除了上升通道之外,大學的環境中極少有人不進反退。
這種通道模式,被學術成就和人情世故粉飾得無比燦爛。
卻不知道有些燦爛的背後,除了汗水之外,還藏有一些腐朽的花泥,無人關注。
似乎在這個環境中,成為花泥還是一種幸運。
陳青理解不了。
就像陸振邦本人知道許正交材料的事,遠比陳青預料他可能得知消息的時間更早。
周五下午,梁高按程序給陸振邦發了一份書面通知。
告知紀委已收到補充證據材料,將作為原案的補充調查內容。
通知是走正式渠道發的,通過學院辦公室轉交,沒有特意保密。
陸振邦在當天下午三點左右收到了這份通知。
他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據學院辦公室的人說,他收到通知後看了一眼,把紙折了一下放進了抽屜里,然後繼續批文件。
動作很穩,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下午四點半,他提前離開了辦公室。
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許正從教研室走廊經過時,正好看見陸振邦從辦公室出來。
他手裡只拿了一部手機,平時不離手的公文包沒帶。
許正放慢了腳步,側身讓了一下,陸振邦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沒有看他,目不斜視地走向了樓梯口。
許正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要去幹什麼?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嚴駿今天沒有聯繫他。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但放下去之後,拇指還搭在屏幕邊緣,像是在等什麼。
當天晚上九點多,梁高的電話打到了陳青手機上。
「陳書記,陸振邦今天晚上通過省里的學術關係,往省政府那邊遞了話。」
梁高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很安靜,像是刻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打的。「具體是誰接的話還不清楚,但消息已經傳回來了——說『蘇陽大學有人在搞學術清洗』。」
陳青此時正在家裡書房翻一份明天的日程安排表,聽到「學術清洗」三個字時,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陳青握著電話笑了,沒有馬上接話。
多年前在發改委的時候,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沒想到在大學裡面還是同樣的論調。
對於別人而言,可能還有顧忌,但這對他完全無用。
「消息來源準不準?」
「沒問題的。省紀委那邊有人給我透了個風。陸振邦聯繫的應該是省學術評議委員會的人,那裡面有葛志旭副省長的舊部。話傳過去之後,那邊沒有立刻回應,但也沒有壓下來。」
「葛志旭的人?」
「目前聽說是這樣。陸振邦本人沒有直接聯繫葛志旭,他是通過省學術評議委員會的一個副主任遞的話。那個副主任跟葛志旭有長期的工作關係,當年葛志旭在省科技廳的時候,那個人就是他手下的處長。」
陳青沉默了幾秒。
他把手裡的筆放下了,靠在椅背上。
「梁書記,你明天正常約談陸振邦。通知已經發了,程序不能停。不管他遞了什麼話、找了什麼人,約談照常進行。」
「真的沒問題?」
「你是紀委的幹部,學術圈有什麼問題,那是學術圈的事,我們查的是違紀違法的行為。」
「好的,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把陸振邦這步棋在腦子裡重排了一遍。
陸振邦沒有直接找葛志旭,而是通過學術評議委員會的人遞話——這說明他的邏輯是「學術問題應該由學術系統內部解決」,而不是直接走行政施壓。這個路徑比直接找省長要隱蔽,但傳話的效力並不低。
許正那天晚上沒有等到嚴駿的消息。
他躺在床上翻了一會兒手機,又放下了。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條,他盯著那條光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點,紀委談話室的燈亮著。
梁高坐在桌子這一側,對面是接到通知準時來的陸振邦。
陸振邦今天的穿著比平時還正式,仿佛是來參加某個會議,而不是接受紀委的調查。
不過,他的面前沒有水杯,也沒有筆記本。
只有一個小型錄音機。
而在離他2米遠的位置,攝像機閃著綠燈。
「陸院長,今天約你來,是想跟你核實一些補充材料的情況。」
梁高翻開面前的文件,「紀委收到了兩份材料,一份涉及你主持課題的經費流向,一份涉及你妻子名下公司的工商信息。兩份材料指向同一個方向——課題經費中的勞務費被轉入了你妻子擔任法人的公司帳戶。」
陸振邦沒有看桌上的材料。
目光落在梁高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梁書記,你查我?」
「陸院長,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梁高表情不變,「有人舉報,我們核實了部分材料,找你來就是希望你本人說明具體的情況。」
「沒什麼可說明的。」陸振邦的語氣非常強硬,「你知道我的課題給學校帶來了多少經費嗎?你知道我的論文讓學校的排名上升了多少嗎?」
梁高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看著陸振邦,等他說完。
陸振邦見梁高沒有反應,依然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梁高時間來消化這幾個數字的分量。
「三個國家重點項目,十幾項省部級課題,二十幾個博士,七篇一區論文。這些數據在省里任何一個高校面前都拿得出手。你們紀委查一個後勤處長就算了,查到我頭上,想過後果沒有?」
「陸院長,你的事跟你學術貢獻是兩回事。經費違規使用是原則問題,跟項目多少、論文多少沒有關係。紀委查的是程序,不是成績。那是專業學術討論,可在我這裡,不討論學術。」
陸振邦的下巴微微收了半寸,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的談判姿態。
過了一小會兒,他往後靠了靠椅背。「那你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