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明確消息


  「好。」梁高笑了笑,「關於這些勞務費轉入振邦科技帳戶的情況,你有什麼需要說明的?」

  「那是正常的科研協作費。」陸振邦的語氣平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想過幾遍的說法。「振邦科技為課題提供了技術支撐服務,所以經費劃轉是合規的。不能因為我妻子是法人,就確定這不符合程序。」

  「技術支撐服務的合同在哪裡?」

  陸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間,如果不是梁高一直在注意他的手,幾乎看不出來。「在學院存檔。如果需要,我可以讓人找出來。」

  梁高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沒有追問。

  「那許正老師提供的勞務費明細里,標註為『未發放』的幾筆費用,你怎麼解釋?」

  「許正?」陸振邦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還在回憶這個人是誰。

  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他的課題工作量沒有達到預期,經費調整是正常管理行為。他有意見可以提,但不能因為他有意見就否定整個課題組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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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振邦科技與秦氏建設在同一個產業園同一棟樓的註冊地址,你怎麼解釋?」

  陸振邦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他的坐姿在那半秒里微微變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

  「巧合。產業園裡的公司那麼多,同一棟樓註冊的企業很多,這能說明什麼?」

  梁高沒有反駁,而是把筆記本合上了。

  「陸院長,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如果有需要補充的材料,你可以通過學院辦公室轉交。如果沒有,紀委按現有證據繼續推進調查程序。希望你明白,紀委調查一定是有事實依據的,你想好了。」

  陸振邦站起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出了談話室。步速和進來時一樣,不快不慢,但在門口處停了一下,像是要回頭看什麼。

  最終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梁高把剛才的談話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陸振邦說「那是正常科研協作費」時語速正常,但說到「合同在學院存檔」時頓了一下——那一下如果不是刻意去聽,幾乎察覺不到。

  梁高把這個細節記在了筆記本的空白處,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約談結束。態度強硬,稱勞務費是'科研協作費',有合同但未提供。對振邦科技與秦氏建設同一地址稱『巧合』。建議繼續推進調查,不受外部干擾。」

  陳青的回覆不到三分鐘就到了:「查。不用停。」

  下午兩點多,省里某位領導的秘書打了一個電話到蘇陽大學黨委辦公室。

  蘇沐接的電話,對方報了身份,說想跟陳書記通個話。

  蘇沐按程序轉接,陳青在辦公室里接起了電話。

  對方語氣客氣,措辭也很謹慎:「陳書記,我是葛省長的秘書。葛省長讓我轉達一句話——陸振邦同志是學校的學術骨幹,對他的調查要慎重,不能影響學校的穩定大局。學術人才培養不容易,希望學校在處理這類問題時把握好分寸。」

  陳青握著電話,原本可以直接回絕,但在大學裡處理這種事他還真的是第一次,便耐心地給對方做了解釋。

  「請轉告葛省長,調查不會影響學校的正常教學秩序,也不會影響陸振邦同志的學術工作。紀委目前進行的是程序性核查,沒有對陸振邦同志採取任何限制措施。這一點請葛省長放心。」

  對方客氣地說了句「好的,陳書記,我會轉告」,然後掛了電話。

  葛志旭秘書的說法是「慎重」「把握好分寸」,沒有說「停止調查」或「不要查」——這說明施壓的層級還不算最高,更像是陸振邦通過學術關係遞話之後,對方以公事公辦的方式做了一個善意提醒。

  但這個「提醒」本身就是信號。

  它說明陸振邦遞出去的那句話已經生效了,至少有人願意替他開口。

  他拿起手機,翻到梁高的號碼,撥了過去。

  「梁書記,剛才葛省長的秘書打電話來了。說的是你聽到的那套——慎重、不影響穩定。你怎麼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說明陸振邦那邊已經動起來了。葛省長沒有直接說停,說明他也在觀望。我們現在查得越紮實,外面的聲音就越難干涉進來。只要證據足夠硬,誰來開口都擋不住程序。」

  「你那邊有什麼需要我協調的?」

  「暫時沒有。許正的材料和嚴駿的材料已經形成互補證據鏈了。只要銀行那邊的完整流水能按時拿到,證據閉環就能鎖死。劉清源那邊我也已經打好招呼了,如果需要他補充作證,他隨時可以來。」

  「好。那就繼續查。外面的聲音我來擋。」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翻到魏長林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魏廳長,我是陳青。」

  「老陳,什麼事?」

  「蘇陽大學這邊在查一個學術經費違規使用的案子,涉及計算機學院的一名長江學者。今天下午省里有人打過招呼,說『要慎重』。我想跟您通個氣——這個案子證據鏈條已經基本成形,不會影響學校穩定。如果省廳那邊有人問起,您可以按這個口徑回應。「

  魏長林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然後說:「材料夠不夠硬?」

  「夠。」

  「那就查到底。省廳那邊的事,我來幫你擋。陸振邦這個人我知道,他的學術成績確實漂亮,但他在省里的學術評議委員會裡的人脈也廣。你查他的時候,省廳可能會收到一些『建議』。你放心,那些建議到我這裡為止。」

  「謝謝魏廳長。」

  「不用謝。你要是讓蘇陽大學出了一個學術腐敗的典型案例,那是幫了省教育廳的忙。學術山頭不破,教育公平就是一句空話。文教授當初極力推薦,我也算是幾顧茅廬,就是希望你能放手查。」

  「好吧。那我知道了。」陳青的話已經很直接了,「魏廳長,那您就隨時準備面臨各種難題吧!」

  魏長林雖然說得很漂亮,但陳青清楚,有時候希望是美好的,但結果卻未必。

  在蘇陽大學,他甚至感覺在政府機構很容易就處理的事,可在大學裡從上到小的認知上就有偏差。

  魏長林最後那句「學術山頭不破,教育公平就是一句空話「還在他腦子裡轉,像在一個空曠的房間裡來回碰撞,遲遲不散,目光落在書房對面那排書架上。

  他對大學管理和城市治理不一樣的理解越來越深。

  他是在政府部門裡成長起來的幹部。

  從鄉鎮到縣城,從市局到省城,每一步都踩在體制的台階上。

  那些地方講究程序、講究層級、講究文件上的簽字和會議上的表態。

  雖然也有盤根錯節的人情往來,但至少有一套公開的運行規則可以參照。

  誰該向誰匯報、什麼事項上什麼會、違規了追誰的責——這些東西清清楚楚地寫在條例里,就算有人想繞過去,也得費一番功夫。

  大學不一樣。

  這裡的人談的是學術、說的是自由、守的是圈子。

  陸振邦能在收到通知的當天晚上就把話遞到省政府,靠的不是行政級別,是他在學術圈裡二十年的積累——師生關係、課題合作、評審互評,這些紐帶比行政命令更隱蔽,也更有韌性。

  一個處長要找人遞話,得層層打聽、托關係。

  一個長江學者要找人遞話,翻開通訊錄就是了。

  他想到這裡,把手機拿起來,翻到文教授的號碼,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這個時間點給文教授打電話不合適。

  不是時間問題,是時機問題。他現在需要的是自己把局面看清楚,而不是去求證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陳青剛到辦公室坐下,桌上的座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省紀委辦公室的號碼,不是梁高的。

  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接起來的動作沒有停頓。

  「陳書記,我是省紀委幹部監督室的。有一件事需要跟您通個氣——省紀委近期有一個高校系統專項調研工作,需要借調蘇陽大學紀委的同志參與。經研究,決定借調梁高同志,時間大概一周,明天報到。」

  陳青握著電話,沒有說話。

  對方等了兩三秒,補充了一句:「這是省紀委統一安排的工作,涉及全省高校紀檢監察系統的業務交流。梁高同志的工作暫時由蘇陽大學紀委副書記接替。」

  「好的,我知道了。「陳青的語速沒有變化,「梁高同志那邊,我通知他。」

  「謝謝陳書記配合。省紀委的正式借調函今天下午會發到學校。「

  電話掛斷後,陳青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手指在聽筒上停了一下才鬆開。

  他沒有立刻通知梁高,而是先在椅子裡坐了片刻。

  省紀委幹部監督室直接打電話來通知借調,而不是通過學校黨委轉達,這個路徑本身就不尋常。

  正常的工作借調會先發函到學校辦公室,再由辦公室轉呈主要領導,不會跳過中間環節。

  但今天這通電話繞過了蘇沐、繞過了黨委辦,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是尊重他,還是不想讓他有拒絕的時間?

  他本可以直接聯繫省紀委周書記,想了想,算了。

  到蘇陽大學之後,有多少次這樣的場景,陳青自己都記不清楚了。

  最終還是拿起手機,翻到梁高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梁高接了起來。

  「陳書記,我正要給您打電話。剛才省紀委幹部監督室的人也給我打了電話,說我被借調了,明天報到。」

  「你聽到了什麼消息?」

  「沒有明確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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