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正常不過


  梁高的聲音很低,背景音里很安靜,像是在辦公室關了門說話,「但這個時間點太巧了。省紀委確實有高校專項調研的安排,不是臨時編的,但正常借調會提前一周通知,不會這麼急。這次像是有人專門調了時間,可能連批手續的人都不清楚具體原因。」

  「你的判斷呢?」

  「判斷是——有人在借調的事上動了手腳,但不是省紀委的主要領導。應該是下面某個處室收到了『建議』,然後以專項調研的名義調人。動作不大,但效果明顯。一周時間,陸振邦的案子在這個空檔里節奏一定會慢下來。」

  陳青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你明天去報到。陸振邦的案子,你走之前把手裡的材料轉交給紀委副書記,讓他按現有證據繼續走程序。不需要加速,也不需要停。你就說這是正常的工作交接,紀委的工作不能因為一個人離開就中斷。」

  「那如果紀委副書記不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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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動,材料就不動。但證據在那裡,不會消失。你回來之後,接著查。」

  梁高沉默了兩秒:「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把手機放回桌面。

  梁高被借調這件事,往輕了說是正常工作安排,往重了說是有人在切斷他最有力的調查通道。

  省紀委的借調函是正式的,程序上沒有可以質疑的地方,反對也沒有用。

  但梁高走之前把材料留給了紀委副書記,至少調查不會中斷,只是節奏會慢下來。

  他之所以同意,是因為陸振邦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學術圈的證據這個東西和政府機構又不一樣,不容易消失。

  只是看人證和物證能不能、願不願意出來指控。

  如果在這個時間段暫停了,他還真的想看看到底會不會真的結束。

  至少,在他看來,就算省紀委出面直接留置陸振邦都足夠了。

  學術影響,不應該是他考慮的因素。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座機,撥了蘇沐的號碼。

  「蘇沐,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蘇沐來得很快。他進門時手裡還拿著一個文件夾,但進門後看出陳青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順手把文件夾放在了門口的柜子上。

  「陳書記,您找我?」

  「梁高明天被省紀委借調了,大概一周。陸振邦的案子,你幫我盯著紀委那邊的進度。紀委副書記接手之後,如果出現材料積壓或者程序停滯的情況,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蘇沐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夾停在櫃面上,沒有完全放穩就被拿了起來:「被借調了?這個時候?」

  「省紀委的工作安排。你不需要打聽原因,只需要盯著進度。」

  「好,我會去督辦。」

  「另外,財務處那邊你繼續盯著。陸振邦案的資金流向跟財務處的審批記錄有關係,不要讓財務處的人以『紀委交接期間』為由拖延材料提供。」

  蘇沐點了點頭,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便簽本:「好的。我明天開始,每天去紀委和財務處各走一趟。」

  「不用天天去。隔天去一次,去了不用問太多,露面就行。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盯著。你要是天天去,反而容易引起對方防備。」

  蘇沐在便簽本上記了一筆:「那許正老師那邊需要通知嗎?他那邊最近一直被陸振邦施壓,如果他聽說梁書記被調走了,可能會覺得沒人能撐他。」

  「許正那邊我來聯繫。」陳青說,「你把紀委和財務處盯住就行。」

  蘇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陳書記,梁書記被借調的事,朱校長那邊……」

  「他那邊你不用管。他知道了就知道了。」陳青看著他,「你做好你該做的事。」

  蘇沐走後,陳青重新拿起手機,翻到許正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許老師,紀委那邊近期會有人員調整,不影響你之前提交的材料。如果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詢問你的舉報內容或者勸你撤回材料,你直接聯繫我。任何時間都可以。」

  許正的回覆很快:「好的,陳書記。昨天陸振邦離開學院的時候提前走了,今天上午也沒來辦公室。我聽到消息說他去了省城。」

  「打蛇就要打一窩,暫時的委屈希望你能體諒。」陳青還是暗示了一下。

  許正這次似乎一點也沒糾結,不管是回復的速度還是語氣都表明,他現在做的就是破釜沉舟的準備。

  這是真的被逼到無路可走,而陳青一直在給他希望。

  陸振邦去了省城,梁高被借調。

  這兩個動作一前一後發生,不是巧合。陸振邦的影響力或許還並不止於此,只不過他覺得到此就足以解決問題了。

  學術圈的思想終究還是摸不透體制內官員的決心。

  陳青既然已經盯上他了,怎麼可能就這樣半途而廢。

  當然,如果有誰真的願意來趟渾水,也不介意多打一些人下馬。

  陸振邦去省城,說明他感覺到了危險,已經不是單憑學術圈的地位就能解決了。

  他沒有急著去查陸振邦在省城見了誰,因為他知道查不出來,或者說,就算查出來了,對方也會說「只是正常的學術交流」。

  他要做的不是堵住陸振邦的路,而是把自己的路走紮實。

  讓那些有能力影響局勢的人也要考慮一下值不值得。

  再硬的關係網、人脈圈,也抵不過現在已經掌握的白紙黑字的證據。

  梁高被借調的消息在行政樓里傳得不算快,但該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

  紀委副書記接替梁高主持日常工作,處理流程上沒有問題,但熟悉紀委運作的人都清楚——主持和負責是兩碼事。

  接到指令做事和主動推進調查,中間的差別體現在材料的流轉速度上。

  高幼軍開車回家的路上,手機一直放在副駕駛座上,屏幕沒有再亮過。

  他把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路面,車速不快不慢。

  經過第三個紅綠燈的時候,他抬手按了一下音響的開關,又按了一下,關了。

  車廂里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均勻、持續,不提供任何情緒。

  他在組織部做了六年副處長、兩年部長,前後八年。

  這八年裡經手過多少份人事材料、多少份評審推薦、多少份幹部考察報告,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一件事——每一個被推薦上去的人,材料里幾乎都有一欄寫著「學術成果突出」,而那些學術成果的評審人里,經常出現陸振邦的名字。

  這不是秘密。在蘇陽大學,這是慣例。

  車停進小區地庫的時候,他沒有立刻熄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擋風玻璃外的水泥牆面,牆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管位置向下延伸了大約一米,裂縫邊緣積了一層灰。

  他熄了火,拔了鑰匙,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鎖了車門。

  上樓進門的時候,妻子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回來,隨口問了一句:「今天比平時晚。「

  「開了個會。「

  妻子沒有追問,轉過頭繼續看屏幕。

  高幼軍換了拖鞋,走進書房,把門帶上,沒有開燈。

  他在書桌前坐下,黑著坐了幾分鐘,然後伸手摸到檯燈的開關,按了一下,暖黃色的光在桌面上鋪開,照亮了桌角那本翻到一半的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的封面,找到夾了書籤的那一頁。

  頁面上是他前幾天整理的一份名單,列出了近三年從計算機學院提拔或外調的幹部,一共七個人。

  他在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現任職務,然後在這七個名字的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一個相關的年份。

  五年前,陸振邦主持的國家級課題結題。

  同一年,他推薦了兩個人晉升正高職稱,三個人外調到其他學院擔任行政職務,一個人去了省科技廳。

  那一年,計算機學院的組織架構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而他當時在組織部里給這批材料蓋了章。

  高幼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筆記本合上,拿了一本書壓在上面。

  他沒有刪掉那行字,也沒有再加什麼。

  只是壓著,像一個不想再看卻又捨不得撕掉的東西。

  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把筆記本封面的邊緣切出一道銳利的明暗分界線。

  他看了那道分界線一眼,站起來關了燈,走出書房。

  第二天早上,高幼軍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辦公室。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沒有坐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下樓下的院子。

  行政樓前的花壇邊,幾個學生正圍著公告欄看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取出一個文件夾,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上午九點,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消息,來自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高部長,陸院長昨天從省城回來了,說想找個時間跟您聊聊。您方便的時候回復一下。「

  高幼軍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十幾秒,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後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翻看。

  他沒有刪掉那條消息,也沒有回覆。

  消息就躺在手機里,陸振邦找自己是為什麼,他心裡很清楚。

  在陳書記來之前,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現在卻變得不一樣了。

  十分鐘後,他拿起手機,刪掉了那條消息。

  然後他站起來,拿了桌面上的一個文件夾,走出辦公室,朝陳青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敲門聲響的時候,陳青正在看一份蘇沐送來的財務處審批記錄匯總表。

  他聽到敲門聲,放下手裡的材料,說了一句:「進來。」

  高幼軍推門進來的時候先在門邊停了一步,像是做了一個極短的確認。

  「陳書記,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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