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已經選擇


  陳青伸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高幼軍輕輕關上門,走過來,遲疑了一下才拉開椅子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

  「之前您和梁書記問我,陸振邦的經費審批是從哪個口子過的。我沒有回答您,因為我當時確實不確定。」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是否真的要說出口。

  「但回去之後我想了一下,翻了一些記錄。陸振邦主持的那個國家級課題,經費審批流程里有一道環節是經過組織部的——不是經費本身經過組織部,是他推薦的一個項目組成員,被安排在財務處的一個審核崗位上。那個崗位負責課題經費的報銷初審。」

  陳青沒有插話,等他繼續。

  「那個人叫姚建明。三年前從計算機學院調到了財務處,不是正式調任,是借調。借調的申請是計算機學院出的,組織部沒有存檔完整的借調記錄,但我當時經手的時候留了一份複印件。」

  高幼軍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按了一下,然後他打開了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A4紙,放在陳青桌面上。

  「這是那批借調材料的複印件。上面的簽字欄有兩個人——一個是當時的財務處處長,另一個是陸振邦。」

  陳青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拿起來,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你留著這份材料多久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

  「三年。當時留的時候沒想到會用上,只是覺得流程有些不太對,習慣性地留了一份。後來那個借調的人一直在財務處做課題經費的報銷初審工作,沒有再回計算機學院。」

  「姚建明現在還在財務處?」

  「還在。崗位沒有變過,負責的仍然是課題經費報銷的初審。」

  「你知道他初審過的報銷單里,有多少涉及陸振邦的課題嗎?」

  高幼軍沉默了一下:「具體數字我不清楚。但我經手的材料里,至少有六份人事評審表的推薦意見欄里,有姚建明的簽字。他雖然不是評審委員,但作為課題經費的初審人,他的人事評價出現在材料里——這個程序不太正常。」

  陳青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進了抽屜里。「高部長,這份材料對紀委的調查有幫助。」

  高幼軍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陳書記,我知道您在查什麼。但我能做的可能只有這些了。」

  「你做了該做的。」陳青說。

  「謝謝您認可。要是沒別的,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陳青點點頭,「去吧。」

  高幼軍沒有再說什麼,起身微微鞠躬,走出了辦公室。

  陳青的目光從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張紙上。

  高幼軍在梁高被借走之後依然選擇把資料遞到他手上,應該也是明白了他的想法。

  這是一個很聰明的舉動,相信他一定考慮了很久才做出這個決定。

  他也是學校管理層中除了前期已參與的領導幹部外,第一個這樣做的人。

  高幼軍提供的線索如果確認,那姚建明負責陸振邦課題經費的報銷初審——這意味著每一條經費支出的原始憑證都要經過他的手,如果他對不上數或者沒有記錄,要麼是帳目本身有問題,要麼是有人替他做了掩護。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蘇沐的號碼:「財務處有一個叫姚建明的人,三年前從計算機學院借調過去,負責課題經費報銷初審。幫我了解一下這個人的基本情況,不需要驚動他本人。」

  蘇沐的回覆來得很快:「好的,我找財務處內部的人側面問一下。」

  「另外,這個時候有必要開個黨委會,了解一下大家是怎麼想的。」

  「以什麼主題呢?」

  「黨建工作安排。明天上午。」陳青給出了準確的時間,「另外再安排兩個日常事務,一是蔣時局案之後後勤系統的整改驗收,二是梁高被借調期間紀委工作如何銜接。」

  「好的,我這就通知下去。」

  這樣的黨委會既有日常黨建工作,又有當下的緊急事件,陳青的確很想知道,這些把學術看得極重的人,有沒有察覺到梁高解調意味著什麼。

  這些高智商的腦子裡,會對此有什麼反應。

  次日上午會議開始之前,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每個人都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著等待。

  原本總是最後出現的朱曲善現在也要提前到會議室。

  他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但翻開的這一頁全是空白,沒有一個文字。

  許崇文坐在長條桌左側中間的位置,面前還是那隻蓋著蓋子的白瓷杯。

  他低頭看著桌面似乎想要在上面看出點什麼不同,手指沒有碰杯子,也沒有翻任何文件。

  九點整,陳青從外面進來,在主位落座。

  他沒有寒暄,直接進入議題。「今天的會主要談兩個事。第一,後勤處整改的落實情況,蘇沐簡單通報一下。」

  蘇沐坐在靠門的位置,翻開手裡的文件夾,把後勤處整改的時間線和驗收結果說了一遍,語速平穩,內容簡潔。

  他說完之後合上文件夾,看向陳青。

  陳青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朱曲善先說話了。「後勤處的案子處理完了,學校的工作重點應該回到教學科研上來。」

  他的語氣帶著原來的習慣,似乎想要把後續的工作就這樣確定下來。

  「這段時間紀委的工作已經占用了不少行政資源,後面的重點不宜再放在個案追查上,要集中精力保證教學秩序。」

  會議室里的氛圍不由得有些看不見的緊張起來。

  明知道陳書記最近在關注什麼,但朱曲善依然在堅持著「教學工作大於一切」。

  朱曲善的措辭是「不宜再放在個案追查上」,沒有直接說「停止」,但意思很明確。

  他把「個案」和「教學科研」對立起來,只要有人接這個話,就會被帶進他設定的框架里——要麼繼續查案影響教學,要麼回歸科研放棄追查。

  陳青沒有接話,他不是知道有人會替他說。

  而是今天會議的目的就是要看這些人有什麼樣的反應。

  目光在參會者的臉上慢慢掃過,但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坐在朱曲善斜對面的許崇文。

  從朱曲善的話剛出口,他的目光從白瓷杯上抬起來,在朱曲善臉上一直看著。

  到朱曲善說完,他的目光沒有收回,而是看向了陳青,在陳青「巡場」的目光還沒有落到他臉上的時候,他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同意朱校長的意見,教學科研是根本。」

  許崇文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大家明白他的想法,「但後勤處的案子也提醒我們,管理上的漏洞不堵住,教學科研也做不好。」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又是被人抽走了不少,氣壓都在上升,呼吸都不得不暫時停下。

  朱曲善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落在許崇文的方向,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這是許崇文第一次在黨委會上主動發言,也是第一次在陳青和朱曲善之間做出有傾向性的表態。

  許崇文在蘇陽大學做了八年黨委副書記,他從不主動參與書記和校長之間的爭議。

  黨委會上如果有分歧,他通常低頭看材料或者端起杯子喝水,等雙方達成一致再表示「同意」。

  今天他說了「但」,這個字的重量在座的人都聽得出。

  陳青等了一會兒,確認朱曲善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接話。

  「許書記說得對。管理漏洞不堵,教學科研就做不穩。後勤處的案子處理完了,下一步的重點是財務和科研經費的管理規範。紀委的工作不會因為梁書記借調就中斷,臨時主持工作的副書記會繼續推進在辦案件。」

  他沒有擴大話題,也沒有把許崇文的表態承接成一次進攻。

  他只是把話說到了這裡,然後轉回議題的第二項,討論紀委工作銜接的具體安排。後面的議程走得比平時快,沒有人再提出新的意見。

  散會時,大部分人站起來往外走。

  朱曲善走在人群中間,步伐和平時一樣,但經過許崇文身邊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側頭打招呼。

  許崇文也沒有抬頭看他,坐在椅子上把白瓷杯的蓋子蓋上,拿起來,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

  陳青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起身,他勾勾手把蘇沐叫過來,看似在指示後勤整改驗收報告的內容調整,但許崇文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似乎慢了一些。

  「許書記。」陳青看似很隨意地抬頭叫住了他。

  許崇文停住腳步,側過身來,「陳書記,有什麼吩咐?」

  「今天會上的表態,是想明白了?」陳青沒有站起來,但詢問得很直接。

  許崇文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不大,像是隨手拂了一下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塵。「陳書記,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說實話、做實事,是我們黨堅持的原則。作為黨委副書記,沒忘記這一點,就是好事。」

  許崇文愣了一下,卻沒有再接這句話,點點頭轉身走了。

  蘇沐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陳書記,許書記今天的表態是不是支持您的工作?」

  陳青微微搖頭,「現在還算不上他表態,但這句話說明,他開始意識到問題了。我估計,這段時間我的老歷史被不少人翻了好幾遍。」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嘴角是帶著笑的。

  蘇沐附和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或許他也感覺到風向變了,跟著風的方向總不會錯。」

  陳青站起來收起面前的筆記本,說:「你有沒有注意到許崇文那句話之後,朱曲善沒有接話。」

  蘇沐想了一下:「看出來了。朱校長平時在黨委會上不會放過任何爭議點,但今天他沒有接許書記的話,說明他突然發現有人站到了另一邊,有些超出他的想像了。」

  「所以今天這個會,重要的不是許崇文說的話代表什麼,而是朱曲善沒有再強勢地要求結果。」

  陳青嘴角勾著淡淡的弧度,「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沒有回應反對意見——這對他的震動,比許崇文的表態本身更大。」

  蘇沐點了點頭,要不是他一直在跟進著,他都覺得今天這個黨委會沒多少意義。

  聽了剛才陳書記的幾句分析,他才真的明白。

  有時候,執棋能最後獲勝的人,往往就是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看得更遠。

  梁高被借調一周,走的時候是周三,回來的時候是下周三。

  他在省紀委報到的那天早上給陳青發過一條消息:「已報到。」之後一周沒有再來過任何消息,沒有電話,沒有簡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