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來黨辦
掛了電話之後,陳青拔下了U盤,放在桌面上。
大學裡的各種問題還真的與市政管理差別太大。
如果剛來的時候,他可能會直接處理這些違規提拔的幹部。
但現在,他還真的有些理解為什麼連魏廳長都有些無奈要答應文教授來請自己了。
教書、育人,但如果師者的品德都不好,再好的學術研究真的有用嗎?
當天下午,紀委對新校區基建審計的初步報告也送到了梁高桌上。
報告由蘇陽市審計局協助完成,涉及新校區一期工程的綠化、管網、弱電等配套項目。
報告標註的結論只有一行字:「結算價明顯高於市場平均水平,存在批量異常報價。建議重點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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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高看了報告之後,把高幼軍交的材料和新校區基建審計報告並排放在桌面上。
他把高幼軍材料里涉及王啟光的頁面抽出來,和基建審計報告裡的異常報價清單放在一起,兩份材料中間沒有留空隙。
然後他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陳青,附了一句話:「基建審計報告和高幼軍材料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王啟光。」
陳青的回覆很快:「紀委約談王啟光,先談問題,不談責任。事實要先弄清楚。」
「好的,領導。」
梁高放下電話,隱隱感覺這位書記的雷霆手段似乎溫和了不少。
如果不是在被借調去省紀委那一周的時間,閒談中的了解,他還真的會以為陳青這位新任書記和別的領導沒什麼差異。
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後,就依舊是老一套。
只不過把學術研究的某些圈子,加上了更多的政治色彩。
梁高吩咐辦公室的人去請王啟光,就說有事請他過來。
王啟光如果能看清形勢,就知道這是紀委給他留的面子。
如果還以常務副校長的身份擺譜,結果就只能是自取其辱了。
去的人回來得很快,回覆說:「王校長今天的會議比較多,明天上午過來。」
第二天上午,王啟光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個筆記本。
「梁書記,有什麼事,長話短說,一會兒還有幾個會要開。」
說完,他徑直在梁高的對面就坐了下來,似乎忙裡偷閒才有時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王校長,你後面的會議恐怕要推遲了。如果真的很緊急,先安排一下吧。」
梁高的語氣很平淡,讓王啟光整理衣服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看著梁高,「梁書記,你什麼意思?」
「一會兒,我們去談話室,那邊安靜。」
梁高回應依舊沒有任何語氣上的變化,王啟光才發覺事情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一滯之後,他故作輕鬆道:「沒問題。配合紀委調查也是我的工作之一,有什麼需要我提供的,儘管說。」
梁高微微一笑,「那就好,走吧。您的筆記本就不用帶了。」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邀約一個朋友去赴宴,說完就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筆記本,伸手示意了一下。
紀委談話室的燈亮了起來,王啟光似乎對強光有些不適應,伸手擋了一下又放下。
「梁書記,這是什麼意思?」
梁高打開自己的筆記本,沒有看他。
「王校長,今天請你過來,主要是核實幾件事。」
一邊說,梁高一邊慢慢地翻看自己的筆記本,似乎是在找具體的話題。
「第一件事,新校區基建審計報告顯示,綠化、管網、弱電三個項目的結算價明顯高於市場平均水平。相關的施工合同和結算單,我們已經調取了一部分。這個需要你解釋一下。」
「第二件事,就是關於中層幹部人事調整的記錄,組織部高幼軍同志提供了一份材料,裡面涉及你從教務處處長升任常務副校長的審批過程。這份材料顯示,當年的任命未經過黨委會正常程序。也請你做個自我說明。」
王啟光的表情在梁高說到「高幼軍」三個字時微微變化了一下。
他原本放在桌面上的雙手慢慢回縮,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梁書記,人事調整和基建審計是兩件事。」
「你可以一件一件的說。」梁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人事調整這件事,」王啟光似乎還在回憶一下,「當年是朱校長直接批示的,我只是接受安排。」
一句話把自己推得乾乾淨淨的,是組織安排與他無關。
梁高只是輕「嗯」了一聲,沒有任何表態和評判。眼睛看著王啟光,等著他繼續說。
王啟光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至於新校區基建的事,招標過程公開透明,結算價也在市場合理範圍內。偏高是有原因的,工期要求快,但又不能影響周邊,這兩件事本來就是矛盾的。我們有要求,人家有難處,不能不客觀吧!」
他又給自己找了一個非常完美的理由,說完,他直視梁高,「這兩件事都不存在違規操作,紀委想了解什麼?」
「王校長,根據我們掌握的材料,關於你經手審批的三個基建項目追加預算的記錄,你怎麼解釋?材料顯示,這三個項目的追加預算額度都超過了原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二十,而且審批手續不完整,有的缺少分管校長的簽字。」
王啟光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追加預算是施工過程中因設計變更產生的合理調整,不屬於違規操作。手續不完整是流程上的問題,而且也有特殊原因,是因為施工前沒有預計到的問題。」
「但是在我們的材料里,還有一段記錄。」梁高向後翻了一頁,「有人反映,你在一次私人場合說過『新校區那些項目都是秦四海在跟,他比我熟,我只管簽字』。這段話你怎麼解釋?」
王啟光的目光終於從桌面抬起來,落在梁高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回應的速度慢了一拍。
「梁書記,那是我私下說的話,不代表事實,只是給承建單位的面子。」
「那秦四海和你之間有沒有資金往來?」
「沒有。」
梁高合上筆記本:「王校長,紀委的核實還在進行中。今天找你談話,是想給你一個說明的機會。如果後續證據繼續補充,程序就會升級。你還有時間考慮。」
他警告的意味已經很明顯,就看王啟光自己做什麼選擇了。
王啟光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梁高臉上移到桌面上那份文件夾上,又移回來。「梁書記,我能見朱校長嗎?」
「紀委沒有限制你自由的打算,朱校長你隨時都可以去見。」
王啟光有些慌了,梁高似乎並不怕他會與誰接觸。
這麼說起來,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紀委已經有足夠的證據,現在就等他的態度。
二是紀委不在乎他找誰。
「王校長,你可以走了。」
談話的時間並沒有最初梁高說的那麼久,但話題的沉重讓王啟光站起身來都感覺背負了千斤壓力,離開的腳步沒有來時的輕鬆和快速,更像是一個重病的病人在緩慢前行。
梁高拿起手機給陳青打了一個電話:「陳書記,和王啟光的約談結束。他沒有交代問題,而是各種理由在辯解。可笑的是,他當面說要見朱曲善,我沒反對。」
「既然給了機會不珍惜,那就把所有材料收攏。」陳青的回覆很快:「把新校區基建的材料直接移送經偵支隊,和蔣時局的案子併案處理。」
第二天下午,秦四海的關聯帳戶被凍結的消息傳到了學校。
隨後,王啟光被紀委控制,被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人前來帶走的消息也在行政樓里傳開。
他是在家裡被帶走的,經偵支隊的人沒有去辦公室,也沒有在校園裡出現。
當天下午的行政例會被臨時取消,校辦沒有解釋原因。
梁高在五點左右給陳青打了一個電話:「陳書記,王啟光被帶走之後,朱校長的辦公室門從下午三點開始就一直關著。沒有人進去過,也沒有人出來過。」
陳青握著電話,沉默了兩秒:「蘇沐那邊有沒有收到什麼消息?」
「沒有。校辦的人說朱校長下午沒有安排會議,也沒有讓人送文件進去。」
「那就讓他關著。」陳青說,「他需要時間整理思路。高幼軍的材料、基建審計報告、秦四海的帳戶凍結,三件事同時砸下來,他不可能什麼都不想。」
隨著陸振邦之後高幼軍主動交代問題,紀委對蘇陽大學這條以「學術」為名義的圈子的調查,從外圍逐漸刺向了內圈。
王啟光被經偵支隊帶走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開始在蘇陽大學內開始傳開的。
當時保潔阿姨正在拖走廊的地,聽見校辦那邊有人壓著嗓子打電話,說了一句「王校長昨晚被帶走了」,拖把杆在桶沿上磕了一下,她裝作沒聽見,繼續低頭拖地,但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七點不到,消息已經從校辦那扇沒關嚴的門縫裡滲了出來,沿著走廊像被人丟下了一塊石子,開始在水面上上盪起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
到了八點,整個行政樓已經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了。
各院的辦公室沒過多久,消息也已經不再是秘密,但沒有一個人公開談論。
陳青到辦公室的時候是八點十分。
走廊里比平時安靜太多,往常這個時間點飲水機旁邊總會站著兩三個人,端著杯子聊幾句排課或者會議安排,今天那邊一個人也沒有。
腳步聲倒是不少,但每個人都在縮短自己暴露在公共空間裡的時間,從他身邊經過時點頭的頻率比以前快,眼神落點也比以前低。
他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蘇沐已經等在裡面了。
手裡拿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站著,沒有坐。
「陳書記。」蘇沐往前迎了一步,聲音比平時低半度,「今天早上好幾個部門的負責人打電話到黨辦來了。」
「打來做什麼?」
「問上午有沒有臨時會議安排。我說沒有,但他們都補了一句——如果有變動,請及時通知。」
蘇沐頓了頓,「校辦那邊江一川今天沒來上班。請假了。理由是家裡有事。」
「什麼家裡有事?」
「沒說。人事處那邊也沒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