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原則上沒意見


  陳青走到辦公桌前把公文包放下,保溫杯放在桌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度還是出門時的一樣,枸杞的香味帶著一絲很淡的甜。

  「你今天留意一下校辦那邊的動靜,不用打聽,聽就行。江一川不在,校辦的總值班會找誰代班,誰坐了他那張椅子,誰在看他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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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沐點頭,退出去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

  九點半,何道遠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屈起指節敲了兩下。敲門聲不急不緩,和他這個人一樣——既不刻意壓低存在感,也不過分張揚。

  「進來。」

  何道遠推門進來,沒有繞到辦公桌前坐下。

  他站在離門口一米左右的位置,身體微微側對著門框,像是隨時準備走,又像是專程來確認某個已經想了一整夜的決定。「陳書記,王啟光的事,我聽說了。」

  陳青從窗前轉身,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何書記,坐。別站著說話。」

  何道遠往前走了兩步,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但沒有靠椅背,身體微微前傾,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像準備接受任務的基層幹部,而不是一個學院黨總支書記。

  「陳書記,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的輕重。

  「馬克思主義學院的黨建工作,以後您可以直接安排。」

  陳青靠回椅背,「何書記,你不需要這樣表態。馬院的工作你做得好,我知道。」

  「我不是表態。」何道遠的語速不快,「我是做過判斷的。之前不選邊,是因為兩條邊的方向都不夠清晰。現在清楚了,應該選。」

  「選什麼?」

  「選能被陽光照到的那一邊。」何道遠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躲閃。

  「陳書記,我在蘇陽大學十幾年了,有時候真的覺得黨支部的工作沒多大意義。可您來了之後,我看到了黨支工作的重要性。」

  「何書記,馬院的黨建工作目前有沒有需要學校層面協調的?」

  「目前沒有。但下一階段的思政課改革方案,需要黨委給出明確方向。如果方向定了,馬院可以在課程設計上做配套調整,課程安排、師資配置都可以改。以前要改這些東西,得先過朱校長那一關,現在……」他頓了一下,「現在門檻不一樣了。」

  「門檻在哪裡?」

  「在您這裡。」何道遠說,「只要您說可以改,我就敢寫方案。」

  陳青沉默了兩秒,「思政課改革的事,你寫一個初步方案來。不用太細,先把方向和框架定下來。寫好了交給蘇沐轉給我。」

  「好。一周之內。」何道遠站起來,整了整夾克的下擺,「陳書記,馬院的黨員教師今天早上開了一個支部討論會。散會的時候,有一位老教授說了一句話——『蘇陽大學終於像個大學了』。」

  陳青笑了笑,「大學是個什麼樣?」

  「立德樹人,所以老師要像個老師的樣子。」

  他說完這句話,微微鞠躬,這才退開,轉身走了。

  下午兩點,陳青去了醫院。

  這是馬慎兒上周就替他約好的複查,他一直拖著,今天不能再拖了。

  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很濃,他在診室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醫生的態度比上次緩和了不少,看完檢查單之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指標比上次好。整體在恢復,但幅度不大。上次跟您說的——不要回到春節前那種工作節奏,千萬不要不當回事。」

  「謝謝您,我很當回事的。」陳青抬眼看了馬慎兒一眼,「要不,她也不答應啊!」

  醫生搖了搖頭,沒再追問,畢竟,檢查的數據就在那兒。

  休息是多了些,但指標恢復的速度並不快,然而他也很清楚這個病人的特殊性。

  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撕下一張處方箋遞過來。「藥繼續吃,千萬別熬夜。您現在的身體底子比同齡人差,多注意。」

  馬慎兒替他接了過來,放進她自己的口袋中。

  「走吧。」馬慎兒拉了陳青一把,轉頭對醫生道謝。

  走出醫院大門,馬慎兒徑直上了自己的車,把陳青一個人留在醫院門口。

  陳青幾步追上去,「我這不是指標都好了些嗎。」

  馬慎兒從車裡轉頭看了陳青一眼,「這話你回去給曦曦說。」

  陳青撓了一下自己的頭,「孩子馬上高考,別影響她。」

  「你也知道啊!」

  「我改了啊!真的!」陳青像個年輕人一樣舉起了自己的手,非常認真地說道。

  「行了,你回學校吧。」馬慎兒輕輕搖搖頭,踩下油門先走了。

  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溫柔的對抗,但也依舊默默地支持。

  看著妻子離開,陳青才回到自己的車上,開車返回蘇陽大學。

  回到辦公室是四點十分。

  蘇沐隨即就跟著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是今天各部門的工作動態匯總——各院系正常排課、食堂運轉平穩、尚合餐飲的月度經營記錄已提交、沒有臨時增加的會議。

  陳青接過來掃了一遍,推門進了辦公室。「蘇沐,你從明天開始做兩件事。」

  蘇沐跟進來,從口袋裡掏出便簽本,筆帽咬在嘴裡,拔下來的時候動作很利索。

  「第一,把黨委辦公室的工作流程理順一遍。哪些文件應該經黨辦流轉、哪些應該直接轉校辦,列一張清單出來。不要讓任何文件在黨辦卡住,也不要讓任何文件繞過黨辦走校辦。邊界要清楚。」

  蘇沐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筆畫飛快但字跡工整:「好的。第二件呢?」

  「第二件,留意朱曲善校長最近的動態,學校的正常秩序要保持,不能崩掉。」

  蘇沐合上便簽本:「陳書記,有一件事——朱校長今天上午來辦公室有些奇怪,平時他出辦公室都會關門,但今天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咋的,人離開之後門卻沒關,還是校辦那邊的人看見,去幫他關的門。」

  陳青笑了笑,「朱校長最近可能心思有點重。」

  蘇沐走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青的視線從所有的文件上移向窗外,初春的枝條已經泛出隱約的青色。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梁高發來一個長消息:

  「陳書記,省紀委那邊有初步反饋了。陸振邦案已全案移交,他在兩次談話中主動交代了一些涉及學校層面的問題。省紀委的人說,可能會根據他交代的內容擴大調查範圍,具體方向還沒有最終確定。另外,陸振邦昨天在被帶離蘇陽之前,跟負責押送的紀委幹部說了一句話——『學校的問題,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陳青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和文教授在他上任前說的「朱曲善在蘇陽大學幹了三十年」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側面。

  一個來自外部看學校的人,一個來自內部看外面的人,角度不同,但指向同一片區域。

  坐了一會兒,他才給蘇沐發了一條消息:

  「通知各位校黨委成員,下周二上午九點半召開黨委會。議題只有一個——下一步的重點工作方向。」

  周二,黨委會召開的時候,原本預計只有一個議題,依舊還是因為學校繁瑣的事項比較多而增加了。

  代表後勤處前來的魏鑫副處長把學生反映供水、宿舍安全兩大問題先提出來,花掉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解決。

  原因在於目前後勤處處長蔣時局已經移交公安機關,但接任的人選,還沒有合適的。

  魏鑫以前只管後勤處內部,要完全接手一時間也有些棘手。

  陳青在這個方面沒有推薦的能力,學校不像政府機構,辦公室工作可以有一些共同性。

  學校的後勤管理不只是為老師、也為學生服務。

  朱曲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心神不寧,也沒有在人選上提議。

  陳青讓高幼軍在儲備名單中擬定初選,下一次黨委會上討論。

  這才讓黨委會進入了真正的議題,陳青把茶杯蓋子擱在桌上,發出不重不輕的一聲響。

  會議室里的目光從各自面前的文件上抬起來,集中到主位方向。

  「前一段的事大家都清楚了。」陳青開口,語速不快,像在整理已經想好的話,「食堂整改已經完成驗收,後勤處的案子該移送也移送了。陸振邦的學術經費問題有了結論,計算機學院那邊朱明遠同志暫時主持工作,運轉正常。」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停留。

  「紀委和經偵的工作還在進行,但學校的教學不能停。各院系該上課的上課,該做課題的做課題,該申報的按正常節點申報。不要因為個別案子影響整體節奏。學校的穩定是第一位的。」

  「蔣時局只是一個後勤處處長,就讓學校處於一種混亂,這不是一個好的現象。」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穩定不等於停下來。還有一個事,大家都沒提,我來補上——新校區基建工程。」

  坐在長條桌左側的朱曲善原本低頭在看一份文件,聽到「新校區基建」幾個字時,把文件合上了,但沒有抬頭。

  「新校區一期去年完工,後續的配套設施工程正在推進。」

  陳青的語氣平穩,講述目前存在的一個事實狀況。

  「完工了不是就完事了。這些工程的建設質量、資金使用情況,學校一直沒有做過系統性審計。食堂案和陸振邦案調查過程中,紀委和審計組的同志發現了一些財務流程上的問題,具體細節還在核實。所以學校決定,對近三年新校區的基建工程進行一次專項審計。」

  朱曲善終於抬起了頭。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開口的時機選在陳青的話音剛落、下一句還沒有接上的那個間歇里。

  「陳書記,專項審計我原則上沒有意見。」

  陳青看著他,這原則上沒意見,就是還有意見。

  伸了伸手,「朱校長,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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