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可識得常山趙子龍


  第143章 可識得常山趙子龍

  初春的隴右並未讓人感覺到暖意,反而帶著一股肅殺的味道。

  去年冬季,萬物俱寂,連綿起伏的丘陵仿佛被染成了一片黃燦燦,到了開春後,新葉發芽,天地綠褐相間。

  魏軍艱難地行走在這山嶺當中。

  張郃抬起頭看了眼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卻又遲遲不下。

  他騎在馬上,身後是五千精騎,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山谷緩緩西行。

  這是長谷,後世這條路早就被開拓出了高速公路,曾經的天塹變成一片坦途,但那是在工業化時代才能造就的奇蹟。

  在古代的時候,這裡谷道狹窄,兩側山壁陡峭,草木叢生,到處都是散落的大石頭,以及如原始森林一般茂密的植被,僅有一條只供單人匹馬緩慢行走的小道通行。

  司馬懿說半日抵達略陽倒也沒說錯,因為這裡離略陽不過二十多公里,換算下來就是五十多漢里,騎兵正常情況下,只需不到一個時辰就能抵達。

  但道路太難走了,魏軍光從北方小道繞遠路到長谷來就花了兩天的時間,沿途又得躲開街亭的漢軍,自然行動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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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一切倒也值得。

  到了下午時分,從山谷當中鑽出來後,張郃遠眺東方,看到了一座城池矗立在一片空曠的山谷里。

  那邊就是略陽,也就是後世張家川縣的龍山鎮。

  後世莊浪縣此時叫阿陽縣,事實上長谷的盡頭就是阿陽,但那裡由劉巴鎮守,駐紮著大量漢軍,魏軍往那邊去就是送死。

  所以他們在長谷又走小道往西南方向,途徑後世莊浪縣盤安鎮、張家川連五鄉、張家川馬關鎮等地,抵達了略陽西南方向,屬於漢軍的腹地所在。

  然而張郃的目標也不是略陽。

  從谷中出來後,在嚮導的帶領下,他繼續向著西北方向而去。

  這次便換了大路。

  沿途路上果然凋敝,不僅連漢軍的影子都看不到,就連當地也幾乎沒有什麼百姓或者羌氏部落。

  沒辦法。

  如今整個隴右也就幾十萬人口,且都集中在土地平坦富庶的區域。

  這一片都是丘陵荒野,土地相對貧瘠,就連後世都算是人跡罕至的地方,更別說古代了。

  所以他們的行動頗為隱秘,並沒有被人察覺。

  漢軍也沒有能力在這麼廣袤的土地上四處建造烽火台、崗哨,畢竟隴右山谷間的小道實在是太多,每條小道都建的話,成本難以估量。

  張郃的目的地在興國亭。

  這裡就是甘肅省秦安縣蓮花鎮一帶,地形呈現一個Y字型三岔路口,往東面是略陽,往東北方向是阿陽。

  漢軍的糧道運輸是從漢中運至上邽,再從上邽分出兩條線。

  一條是往北經新陽,也就是後世天水渭南鎮一帶,再往北走略陽道,途徑後世秦安縣,抵達蓮花鎮,一路運糧至阿陽,一路運糧至略陽。

  另外一條是從上邽往東至臨渭縣,再從臨渭縣往北到清水縣、隴縣以及街亭前線。

  兩條運糧通道共同構建了整個前線防禦。

  去年冬天大雪紛飛,漢軍雖然有冬季作戰的能力,但沒有冬季運糧的能力。

  當初後勤輜重到了隴南地區,那邊沒有下雪還能走,可過了隴南進入祁山堡地區,就走得非常艱難。

  為此漢軍剛開始只能把大量輜重存放在祁山堡,前線的將士吃魏軍的糧食,直到過了

  一個月,等去年一月份開春,大批糧草才運到上邽。

  去年冬季漢軍都是吃提前準備的存糧,但前線七萬將士,每月糧草消耗二十多萬石,兩個多月下來就吃了五十餘萬石。

  現在自然要補充新糧。

  張郃就盯上了運往略陽與阿陽之間的糧道。

  因為這邊守備較為鬆懈,不像街亭、隴縣、清水縣那邊作為通往上邽的主道,守備十分森嚴,他們也很難在後方戰略穿插。

  興國亭。

  張郃勒住馬,目光掃過這片三岔路口。

  此處地勢開闊,北面是連綿的丘陵,南面便是長離川,東北通往阿陽,東面通往略陽,也是他們來時的路。

  他們從阿陽與略陽之間的丘陵谷道斜插進漢軍後方,抵達了這條漢軍北面糧道的必經之路上。

  幾株枯樹歪斜地立在路邊,枝丫光禿禿的,像是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指。

  現在就是等待時機了。

  「將軍,據我們探察,漢軍從開春後還尚未運糧。」

  嚮導指著南面的方向道:「去歲在入冬前運了最後一批,新糧要麼已經在籌備,要麼已經在運來的路上了。」

  「嗯。」

  張郃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帶著幾個親兵爬上了南面的土坡。

  坡上長滿了枯草,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伏在坡頂,眺望東面的官道。官道沿著山腳蜿蜒,視野開闊,兩側是低矮的丘陵,適合騎兵衝擊。

  「此處設伏,可行。」

  張郃低聲自語,隨即轉身下山。

  他命令五千精騎隱蔽在南面的丘陵之後,又派斥候潛伏在官道兩側,監視漢軍動向。

  士卒們連日奔波,早已疲憊不堪,便立即按照指令藏匿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魏軍潛藏在兩側山林里,正是初春,隴右還有些寒冷,將士們和衣而臥,吃了些麥餅和醬菜,紛紛靠在林中休息。

  對於張郃來說,他得碰一碰運氣。

  這次出來畢竟只帶了十日乾糧,現在還剩下七日口糧,省一點吃能再堅持十天,但最多過個六七天他們就得走。

  否則就沒辦法回去了。

  但他們又沒有漢軍具體運糧時間的情報,只能進行估算。

  所以如果六七天內,漢軍並沒有立即給阿陽、略陽等城池補充糧草,他們就得面臨兩個選擇。

  一是回去。

  二是往南就地劫掠,看能否撞一撞運氣,遇到從新陽來的運糧隊伍。

  不過張郃的運氣顯然不錯。

  在興國一帶駐紮了三天時間,漢軍的運糧車隊就過來了。

  這日清晨,薄霧籠罩著丘陵。

  斥候飛馬來報:「將軍,蜀軍運糧車隊出現在了南方官道,約有糧車三百輛,押運士卒與民夫數百,距此不過十餘里。」

  張郃精神一振,傳令全軍準備。

  霧氣漸漸散去,遠處官道上出現了一列長長的隊伍。

  牛車、驢車、人力車,一輛接著一輛,沿著官道緩緩往東行。

  押運的漢軍士卒三三兩兩散在車隊兩側,刀槍斜扛在肩上,神色鬆懈。

  這裡是大後方,離街亭前線剛好約一百里,誰也不會想到會有魏軍出現在這個地方。

  張郃眯起眼睛,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等。」

  他低聲說。

  車隊越來越近,最前面的糧車已經進入了伏擊圈。

  張郃仍然沒有動。

  他在等車隊全部進入包圍圈。

  「將軍,可以動手了!」

  副將急切地低聲道。

  張郃搖了搖頭:「再等。」

  他目光掃過運糧車隊的後方,寄希望於再能看到一批新的車隊。

  但車隊後方什麼都沒有,只有長離川涓涓流淌。

  眼見最後一輛運糧車也已經進入了伏擊圈,後方遲遲看不到別的車隊,張郃知道不能等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長刀向前一指:「殺!」

  「嗚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驟然響起,響徹山谷。

  五千精騎從丘陵後殺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撲官道上的漢軍車隊。

  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飛揚,喊殺聲震天。

  漢軍押運士卒猝不及防,頓時大亂。

  有人驚呼,有人四散奔逃,有人試圖列陣抵抗,但面對騎兵的衝擊,步兵在開闊地帶毫無還手之力。

  魏軍騎兵如潮水般湧來,長刀揮舞,將漢軍士卒砍翻在地。

  張郃一馬當先,沖入車隊之中。

  他長刀橫掃,砍翻兩名試圖抵抗的漢軍什長,又兜頭殺了一名漢軍士卒,厲聲道:「燒糧!快燒糧!」

  魏軍士卒紛紛點燃火把,投向糧車。

  糧車上的麻袋被點燃,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空。

  牛馬受驚,四處奔逃,撞翻了不少糧車。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數百押運漢軍,死傷大半,諸多押運的民夫也四散奔逃,余者皆散入山林。

  三百輛糧車,盡數被焚。

  張郃策馬立於濃煙之中,看著熊熊大火吞噬著蜀軍的糧草,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他覺得這次運糧太少了。

  古代運糧並不是從起始點直接拉到目的地,而是分批次接力式運糧。

  比如方敏在漢昌縣遇到的運糧隊,就是由李嚴在江州把糧食派人運到墊江,墊江當地縣衙組織人手運到宕渠,再從宕渠運到漢昌,最後漢昌運到漢中。

  而這種運糧方式就勢必無法高頻率運輸。

  所以古代運糧通常都是一個季度甚至半年才組織一次大規模運糧車隊,這就是所謂的「一漕」。

  如《居延漢簡》記載。

  從長安到居延澤(約1200公里),一輛運糧車,如果運200石,往返運輸需要100天左右。

  運糧的牛、馬和民夫往返在路上就要消耗掉近150石。

  到達前線時,只剩50石。

  這意味著75%以上的糧食被運輸隊自己吃掉了。

  甚至這還算好的了。

  弘羊在《鹽鐵論》中提到,從山東運糧到河西走廊,損耗驚人,為「三十鍾致一石」。

  也就是運出192石,送到前線只剩1石,損耗率高達99.5%!

  因此漢朝每次運糧,就都得組織大規模人手運輸,一次性把半年以上的糧食運來,邊疆有多少戍守衛士,就得算好要運多少「漕」糧,成本十分龐大。

  略陽和阿陽屬於街亭前線的側翼,漢軍倒是並沒有布置太多人手,前線三萬,略陽和阿陽各自守軍加起來約萬人。

  這萬人每月耗糧三萬餘石,按照一個季度,三個月的用糧最少該送十萬石才對。

  而三百輛運糧車平均每輛運糧100石左右,從上邽到略陽或阿陽路程約一百公里,以每天平均三十公里,往返大概要七八天時間。

  扣掉押運衛士與民夫在路上花銷,到地方不到三萬石,都不夠一個月的花銷。

  漢軍怎麼會才運這麼點糧食?

  「將軍,已經全部燒毀了,但這糧草似乎不是很多。」

  副將湊了過來,他也發現了問題所在。

  張郃點頭:「收兵,按原路返回。」

  副將詫異道:「這會不會只是蜀軍第一批,後續還有在路上,要不要多等等。」

  這也是常有的事情,畢竟上邦離略陽阿陽都不是很遠,漢軍運糧的時候先後發送,沒有把所有的糧草一次性運輸也有可能。

  但張郃抬起頭看了眼天色,還未到晌午,也許下午還有一批糧食過來,可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沉聲道:「不管如何,這邊煙火太大,後方哪怕還有運糧隊伍也肯定被驚動,此地已經不可久留,先回去再說。」

  「唯!」

  副將覺得這次襲擊收穫實在是太小了些,但既然張郃下了令,他也只能遵從了。

  隨後呼嘯一聲,集合的哨子此起彼伏。

  然而,正當魏軍集結起來準備撤退的時候,北面成紀方向,忽然看到塵土飛揚。

  大地都仿佛在顫抖,目光所及,遠處七八里外,大量漢軍騎兵正如潮水一般湧來,高昂的號角連綿,氣勢恢宏。

  張郃臉色一變,勒馬望去。

  只見北面官道上,塵土飛揚,一支騎兵部隊正迅速疾馳。

  當先一面大旗,上書一個斗大的「馬」字。

  「漢軍騎兵怎麼出現在這裡?」

  張郃瞳孔猛縮。

  由於離得太遠,他倒是看不清楚漢軍旗幟上的「馬」字,但他知道情況十分不妙。

  北面直通成紀縣,離興國約四十餘里地,而東北是阿陽,東面是略陽,南面是新陽,他們已經無路可退,只能原路返回。

  「走!」

  張郃咬牙:「向東撤退!」

  五千精騎立即調轉馬頭,向來時的方向狂奔。

  然而經過半個時辰的廝殺,人馬俱已經疲憊,等到下午時分逃入山谷的時候,魏軍的逃跑速度已經慢了下來。

  蜀軍追兵越來越近,箭矢不斷從身後射來,魏軍士卒紛紛落馬。

  張郃縱馬馳騁,不時回頭看向後方,他的隊伍早就已經有些潰散,大家速度不一,拉出了長長一條線。

  等一頭扎入谷中,兩側丘陵都像是擠壓了過來,令人喘不過氣。

  便在這個時候。

  一處狹窄的谷道山坡上,倏地大量漢軍湧現,一桿趙字旗浮現在山道上方。

  趙雲挺身直立,俯瞰著離他不過數十米距離的山坡下的魏軍,爽朗的笑容大聲說道:「哈哈哈哈哈,張郃,可識得常山趙子龍否!」

  這聲吶喊,猶如驚雷炸響在張郃耳邊,他抬起頭,目光已是驚恐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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