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算無遺策
第145章 算無遺策
張郃的死訊還未傳入魏營,但到了翌日清晨,當司馬懿突然聽到外面鼓聲陣陣的時候,就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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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即對衛士說道:「去,查查怎麼回事?何人在擊鼓?」
「唯!」
衛士隨後出去查探情況。
「大都督!」
還未等衛士回來,牛金、魏平、賈嗣、周當、李盛等諸多部將紛紛從各自守備的營壘中過來。
他們是魏軍的中高層將領,多達十餘人,每人都率領數千不等的兵馬,以營壘的形式盤踞在隴山道兩側山嶺當中,扼守住了山嶺要道。
正常情況下,平時他們是不會跟司馬懿在一起,也不會擅自離開自己的營壘,除非是司馬懿召集,或者出了什麼大事。
見到這些人忽然一下子都過來了,司馬懿眉頭緊皺,他的位置是在營壘偏後方,不知道前面發生的事情。
但光看這情況就知道,恐怕有大事要發生了。
果然。
牛金等人一進來,就七嘴八舌道:「大都督,好事呀,蜀賊終於出營了。」
「早上的時候從南面又過來大隊蜀賊,現在占據了往南的山谷谷口,街亭城內的蜀賊也出來了,正在街亭外列陣呢。」
「這幫蜀賊,以往跟烏龜般縮著腦袋,如今總算是出來了,大都督,出戰吧!」
「大都督,我們是不是得馬上做好準備?」
與眾魏將得知諸葛亮居然出戰便喜形於色不同,司馬懿臉色卻是十分凝重,甚至有些難看。
以他對諸葛亮的了解,對方絕對不會無的放矢,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諸葛亮就絕對不會突然出營要與他們進行決戰。
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造成這一點呢?
司馬懿有幾種猜測。
一是蜀軍糧草不濟,存糧不多了,所以急於與他們決戰。
如果是這個情況的話,就意味著張郃那邊已經成功地完成了任務,燒毀了蜀軍的糧草。
二是蜀軍又增加了援軍,實力大增,有了與他們大魏野外交戰的底氣。
這個情況..
...司馬懿覺得不太可能,但也摸不著底。
因為正如他當初跟曹叡說的那樣,對於蜀漢那邊的資料已經是曹不在位時期的舊資料了。
現在蜀漢那邊具體什麼情況,他們曹魏是一無所知,特別是後方那位方敏,據說治國有道,讓成都興盛繁榮。
因此萬一成都那邊又訓練出了士卒,被蜀漢的太傅方敏派遣過來,蜀軍實力大增,出兵決戰也有可能。
當然。
這一點司馬懿依舊保持懷疑。
即便蜀漢那邊國力強盛了,能訓練出那麼多兵馬,也沒那麼厲害的後勤能力。
那麼剩下的第三點就很讓人擔心了。
張郃襲擾的計劃失敗,蜀漢士氣大增,趁著這個機會出兵,挫一挫魏軍的銳氣,甚至逼他退兵0
畢竟如果張郃真的失敗了,諸葛亮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了陣前把張郃的屍體一丟,那魏軍的士氣怕是得跌到谷底。
想到這裡,司馬懿思緒飛轉,面色愈發陰沉,不知道為什麼,冥冥之中他有種感覺。
恐怕是最糟糕的情況!
「大都督?」
牛金見他不語,又喚了一聲。
司馬懿抬手止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幕向外望去。
遠處傳來的鼓聲越來越密,不是戰鼓,是陣列鼓—蜀軍正在列陣。那鼓聲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也幸虧街亭城不好打,他們隴山道同樣不好打,山道狹窄,全是魏軍營寨,周圍樹木早就被砍光,一無法被火攻,二人家居高臨下又有營壘更無法強攻。
所以到目前為止,諸葛亮的漢軍也就是在街亭道口外列陣叫囂,並沒有強攻谷道的意思。
「傳令各營。」
司馬懿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所有人嚴陣以待,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魏平一愣:「大都督,蜀軍既然出來了,正是一決勝負之時,為何「我說了。」司馬懿轉過身,目光如刀:「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卻不敢再言。他們了解司馬懿,平日裡溫文爾雅,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便是絕無商量的餘地。
「唯。」
諸將齊齊拱手,匆匆返回各自營壘。
司馬懿獨坐帳中,手指輕輕叩著案面,目光落在輿圖上。
他的視線從街亭移到略陽,從略陽移到阿陽,最後停在興國—那是張郃的目標所在。
「儁又.
司馬懿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在沒搞清楚張郃那邊的狀況之前,他自然不會輕易率領魏軍將士出戰,既然諸葛亮龜縮了近一年的時間,自己偶爾慫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與此同時。
街亭城外,數萬漢軍已經完成了列陣。
如果從高空俯瞰的話,就會看到距離道口約二里外,一隊隊漢軍排列出八個方陣。
每個方陣為五千人,總計四萬軍士,卻又不是完全四四方方的陣型,而是中間凹陷,兩側微微凸出,猶如一個V字陣型。
這個陣型其實就是雁形陣。
雁形陣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倒V型,類似於錐形陣,擅長進攻。
一個是V字型,擅長防守且側重兩翼的保護。
特別是兩翼還有騎兵隨時馳援。
中間與後方則是支援陣型,其中埋伏有弓弩手、刀盾手、廂車、陷阱等等。
在諸葛亮的統籌指揮下,能夠迅速變陣為八陣圖。
此刻漢軍列隊整齊,陣型完全擺開。
但一直跟在諸葛亮左右,被他當徒弟一樣培養的姜維卻盯著遠處街亭道口的方向,忍不住說道:「丞相,魏賊怕是不準備出來了。」
他看到街亭道口幾乎沒有大隊魏軍出現,只有兩側山嶺以及道中央魏軍營壘大量的魏軍士卒冒頭。
冒頭的卻不是列隊的魏軍士卒,而是手握長弓與勁弩的弓弩手。
那箭矢在隴右初春的暖陽下,正反射著粼粼白光。
「呵。」
諸葛亮含笑道:「司馬懿的確非同一般人,恐怕他已經感覺到了事情不妙。」
說罷他沉吟道:「再等等吧,繼續擂鼓挑戰。」
「唯。」
姜維應下,隨後讓傳令兵傳信。
「咚咚咚咚!」
沖天的鼓聲震懾雲霄。
但漢軍士卒在那列隊站了一個上午,魏軍營寨也不見任何動靜。
見此諸葛亮搖搖頭道:「看來司馬懿是鐵了心不出來,既然如此,把張郃的屍首送回去吧。」
「這就送回去嗎?要不要再等兩天?」
姜維驚訝。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如果司馬懿率領人馬出來,雙方列陣對峙的時候,突然把張郃的屍首送過去。
只要張郃的死訊一傳開,相信曹魏的士氣會迅速跌落至谷底,他們便能趁勢發動進攻。
要知道歷史上張郃雖然死得比較草率,但他的地位卻並不低。
除了是曹魏五子良將的身份以外,他同時還是曹魏的車騎將軍、西線魏軍的二把手。
甚至絕大多數時候,在司馬懿來之前,西線魏軍都是由曹真和張郃管理。
現在曹真病死,司馬懿長期在荊州和洛陽,並未怎麼來過長安,論起軍中威望,遠不如張郃。
所以一旦在馬上就要開打的時候,把張郃的屍體放出來,對於曹魏的士氣打擊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
雖然現在司馬懿不出來,可萬一再挑釁幾天,對方就出來了呢?
「沒用的。」
諸葛亮搖搖頭:「司馬懿已經猜到我們的意圖了。他若肯出戰,方才早就出來了。既然他選擇堅守,便是打定主意要等張郃的消息。我們再等下去,不過是徒耗士氣。」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張郃的屍首在我們手中用處已經不大了。不如送回去,讓司馬懿自
己處置,我的意思他應該明白。」
姜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丞相的意思是說,就是讓司馬懿知難而退。」
「正是。」
諸葛亮微微一笑,「張郃屍首送回去,魏軍士氣大跌,司馬懿自然也知道很難再與我們抗衡,大抵便會退兵回去了。」
姜維撓撓頭道:「可是張郃一死,魏賊會不會變成哀兵?我聽太傅說,勝兵必驕,驕兵必敗,敗兵必哀,哀兵必勝,萬一他們為了給張郃報仇,反而激起鬥志?」
「你別聽知微說的那些東西了,都是胡說八道。」
諸葛亮翻了個白眼。
哀兵必勝的例子倒也有。
比如長平之戰後,趙國舉國一片哀嚎,此時燕國趁機來犯,趙王啟用廉頗,以哀兵大敗燕國的兵馬,史稱「鄗代之戰」。
但這種前提條件是得醞釀哀兵的士氣。
否則突然接到噩耗,人都是暈乎乎的,哪裡還能有勇氣作戰?
現在就是這樣。
諸葛亮送回張郃的屍體,魏軍想整頓好士氣都得好幾天的時間,再動員起來,說要為張郃報
仇,估計又要一段時間。
此時別說漢軍斬殺了對方大將,正士氣如虹。
就算魏軍調整好後想出來打仗,漢軍也早就又退回城內了。
因此雙方的博弈點本質上就是在圍繞著士氣打仗。
如今趙雲斬殺了張郃,是漢軍士氣大漲,魏軍士氣大跌的時候。
司馬懿不給機會,難道等魏軍調整好士氣,他諸葛亮又會給司馬懿機會?
不存在的。
所以既然在這次陰不到司馬懿,無法利用張郃做文章,索性就把張郃的屍體送回去,讓司馬懿知難而退就是了。
「傳令下去,收兵回城。派人將張郃的屍首用棺木裝殮,送往魏營。」
諸葛亮輕搖羽扇,又道:「差使者給司馬懿帶一句話,就說..
..張將軍忠勇可嘉,亮不忍其暴屍荒野,特送還貴營,望大都督善加安葬。」
「唯。」
姜維領命,轉身去安排。
片刻後,漢軍陣中鼓聲漸歇。八個方陣依次後撤,井然有序,不見絲毫慌亂。
魏軍營壘上的弓弩手們看著蜀軍徐徐退去,紛紛鬆了口氣。
隨後,一輛牛車從漢軍陣中駛出,車上載著一具棺木,緩緩向魏軍營壘方向移動。
車旁一名漢軍使者,手持白旗,神色肅然。
到了營壘前,使者高聲喊道:「漢丞相諸葛亮,遣使送還張郃將軍靈柩,請魏軍開門接納!」
營壘上的魏軍士卒面面相覷,連忙飛報司馬懿。
司馬懿正在帳中沉思,聽到稟報,猛地站起,目光當中滿是震撼。
雖然隱隱已經猜到這個結果,但現在張郃被殺變成現實,還是讓他有些難以相信。
「送回來了?」
他低聲問。
親兵道:「是,蜀使在營外等候,棺木已經送到。」
司馬懿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開營門,接靈柩。」
他整了整衣冠,帶著諸將迎出營外。牛車上的棺木漆黑髮亮,棺蓋合得嚴嚴實實。
蜀使躬身道:「大都督,丞相有言,張將軍忠勇可嘉,不忍其暴屍荒野,特送還貴營。丞相還讓小人轉告大都督:兵者兇器,戰者危事,望大都督以士卒性命為重,早作決斷。」
司馬懿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揮了揮手,示意親兵接過棺木,又讓人取來一袋錢帛賞給蜀使。
蜀使謝過,轉身離去。
司馬懿站在棺木前,手按棺蓋,久久不動。
「打開。」
他終於開口。
親兵撬開棺蓋,露出張郃的遺容。
張郃雙目緊閉,面色蒼白,頸部的傷口已被清理過,但依然觸目驚心。
帳中諸將圍過來,看到張郃的屍體,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低聲啜泣,魏平更是咬牙切齒:「諸葛亮!我誓殺汝!」
司馬懿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張郃的臉。
良久,他緩緩蓋上棺蓋,低聲道:「設靈堂,為張將軍發喪。」
「大都督,張將軍到底是怎麼死的?」
賈嗣發問道。
與牛金是司馬懿從荊州帶過來的心腹將領不同。
魏平、賈嗣等大部分魏軍將領都是原來曹魏西線的將領,歸屬於曹真帳下,受張郃調遣。
所以在他們眼中,張郃乃是他們的老上司,自然感情非常深厚。
司馬懿搖搖頭道:「蜀賊堅守不出,儁義與我商議,看是否分兵突襲蜀軍糧道,我思索再三最後答應了儁義的要求,派了五千精騎前往,沒想到...
「唉。」
說罷他長嘆了一口氣。
「大都督。」
周當抹了把眼淚,恨聲道,「車騎將軍慘死,末將等懇請出戰,為將軍報仇!」
「出戰?」
司馬懿轉過身,目光掃過諸將:「你們看看外面,蜀軍已經退了。諸葛亮根本就不想打,他只是來告訴我,張郃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他若真想決戰,就不會把屍首送回來。他送回來,就是要亂我軍心。
你們現在出戰,正中他的計策。」
魏平急道:「那便這樣算了?」
司馬懿沒有回答。他走回帳中,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案面。
「傳令下去。」
他終於開口:「全軍掛孝,為張將軍舉喪。各營嚴加守備,不得出戰。」
「大都督!」
魏平還想說什麼,被牛金拉住。
司馬懿抬起頭,目光如鐵:「我說了,不得出戰。誰若違令,軍法從事。」
諸將默然,齊齊拱手告退。
帳中只剩下司馬懿一人。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諸葛亮,當真是算無遺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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