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西行路


  李老道走後第三天,青嵐宗勉強收拾出幾間能住的屋子。

  屋頂漏風,牆上有裂縫,總比露天強。

  韓老蹲在門口刻陣盤,刻兩下就罵一句。「那老道倒是跑得快,留下這麼個爛攤子。三個月,三個月夠幹啥?去西溟佛國路上就得耗一個月。」

  蘇婉端著一碗藥從旁邊過,小聲說:「韓老,您別念叨了。公子心裡有數。」

  「他有數個屁。」韓老扔下刻刀,「傷沒好利索,李丫頭還躺著,雲丫頭她娘也沒醒。這就敢往西溟跑?半道就得讓人截了。」

  屋裡,青玄正在給李慕雪餵藥。

  藥是韓老配的,用了青嵐宗藥庫最後一點存貨。李慕雪臉色還是白,呼吸平穩了些。她眼睛閉著,睫毛偶爾顫一下。

  「她能醒嗎?」雲夢瑤坐在床邊,手裡握著玉瓶。

  「能。」青玄把最後一口藥餵完,「韓老說了,劍心受損,得慢慢養。她底子好,死不了。」

  「那得養多久?」

  

  「不知道。」青玄放下碗,「可能三個月,可能三年。」

  雲夢瑤沒再問。她把玉瓶小心地收進懷裡,「母親的神魂穩定了,還是醒不過來。冰霜本源的力量在慢慢消化,需要時間。」

  時間。

  最缺的就是時間。

  青玄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色暗了,幾個弟子在廢墟里點起火堆。

  火光映著他們年輕的臉,臉上有疲憊,有恐懼,沒一個人說要走。

  這些是跟著他從鏡殿殺出來的老人,也是青玄峰最後的人手。

  「明天出發。」青玄說。

  「去哪?」韓老從門外探進頭。

  「西溟佛國。」青玄轉身,「李老道說得對,三個月不能白等。無間魔淵裡的東西,必須拿到。」

  「那這邊呢?青嵐宗不要了?」

  「要。」青玄說,「留幾個人守著。等我們從西溟回來,再重建。」

  韓老撓撓頭:「留誰?現在能打的就這幾個。」

  「蘇婉留下。」青玄說,「她修為低,跟去危險。另外再留三個傷勢重的弟子,幫忙照顧李慕雪和婉蓉前輩。」

  「我不留下。」蘇婉端著空碗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很堅決,「公子去哪,我去哪。」

  「西溟危險。」

  「我不怕。」

  青玄看著她。小姑娘眼睛紅紅的,眼神很倔。他知道勸不動。

  「那就一起去。」他說,「跟緊韓老,別亂跑。」

  蘇婉用力點頭。

  當晚,青玄一個人去了後山。

  那裡有座劍冢,埋著青嵐宗歷代戰死者的佩劍。

  冢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沒字,只有一道劍痕。

  青玄站在碑前,手按在劍痕上。

  劍痕是青嵐真人留下的。

  韓老說,這裡面封著一縷劍意,只有青嵐嫡系血脈或者誅仙劍主能觸發。

  青玄不是青嵐嫡系,他是誅仙劍主。

  他運起劍氣,灌入劍痕。

  石碑亮起溫和的青光。

  青光中,浮現出一個虛影。

  虛影背對著他,穿著古袍,長發披散。

  「來了?」虛影開口,聲音和上次在深坑裡出現的一模一樣。

  「前輩。」青玄躬身。

  「不用多禮。」虛影轉身,面容模糊,能感覺到他在笑,「時間不多,長話短說。無間魔淵在西溟佛國最深處,那裡鎮壓著一件東西『菩提心』。」

  「菩提心?」

  「佛門至寶,也是淨化心魔的聖物。」虛影說,「你拿它,不是為了淨化心魔。菩提心能補全誅仙劍的『劍心』缺失,讓龍魂徹底甦醒。」

  青玄心跳快了一拍。

  誅仙劍的劍心,凌絕當年從舊日通道帶出來的東西,原來就是菩提心?

  「劍心缺失,誅仙劍只能發揮三成威力。」虛影繼續說,「補全之後,你能斬元嬰,甚至碰一碰化神。卻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菩提心認主,不看修為,看『心性』。」虛影盯著他:

  「無間魔淵會放大你內心所有的恐懼和執念。你必須直面它們,戰勝它們,才能拿到菩提心。否則,你會永遠困在心魔幻境裡。」

  青玄沉默。

  恐懼?執念?

  他怕什麼?怕死?怕失去身邊的人?怕改變不了結局?

  「我明白了。」他說。

  虛影點頭:「還有一件事。西溟佛國現在不太平。佛門分裂成兩派,一派親監察院,一派反抗。你去的時候小心點,別站錯隊。」

  「哪派是反抗的?」

  「不好說。」虛影搖頭,「人心會變。三百年前反抗的,現在可能已經投敵了。你自己判斷。」

  話音落,虛影開始淡化。

  「最後一句。」他說,「小心李老道。那老傢伙不壞,卻有自己的算盤。別全信他。」

  虛影徹底消失。

  石碑恢復原狀。

  青玄站在原地,夜風吹過,有點涼。

  李老道有問題,他猜到了。問題有多大,不知道。

  現在想這些沒用。

  先去西溟,拿到菩提心,解開誅仙劍封印。

  有了實力,才有資格跟這些人周旋。

  第二天一早,隊伍出發。

  青玄、韓老、雲夢瑤、蘇婉,外加六個傷勢較輕的弟子。一共十個人。

  李慕雪留在青嵐宗,由三個弟子照顧。

  婉蓉的神魂也留在玉瓶里,雲夢瑤本來想帶著,青玄說路上太危險,不如留下安全。

  走之前,青玄在青嵐宗周圍布下三道劍氣結界。

  這是他從劍痕里悟出來的,結合誅仙劍的劍氣,能擋金丹以下的攻擊。

  碰上金丹以上,也能拖一段時間。

  「三個月。」他對留守的弟子說,「如果三個月後我們沒回來,你們就解散,各自逃命。」

  弟子們紅著眼睛點頭。

  從東華洲到西溟佛國,中間隔著萬里荒原。正常走,得一個月。青玄等不起。

  韓老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飛舟。飛舟只有三丈長,擠一擠能坐十個人。

  「這是我壓箱底的『穿雲梭』,速度比遁空舟快,極耗靈石。咱們的庫存,只夠撐到西溟邊境。」韓老說。

  「夠用就行。」青玄說。

  十個人擠上飛舟。韓老啟動,飛舟升空,化作一道青光向西飛去。

  飛了三天,平安無事。

  第四天中午,路過一片山脈時,出事了。

  山脈上空有雷雲。不是自然形成的雷雲,是紫色的,雲層里電光亂竄。

  「是『紫霄雷劫』。」韓老臉色一變,「有人在渡劫。看這規模,至少是金丹劫。」

  「繞開。」青玄說。

  飛舟轉向。

  雷雲里忽然射出一道紫色閃電,直奔飛舟。

  韓老猛打方向,閃電擦著船尾過去,炸掉一片船板。

  「他娘的!這不是意外,是衝著我們來的!」韓老吼道。

  話音未落,雷雲里飛出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紫色道袍,胸口繡著一個雷電圖騰。

  為首的是個中年道人,手裡拿著一面雷旗。

  「東華洲的螻蟻,也敢從我們紫霄宗地盤上過?」中年道人冷笑,「留下飛舟和儲物袋,饒你們不死。」

  「紫霄宗?」韓老咬牙,「這幫孫子不是在中天聖土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監察院走狗。」雲夢瑤低聲說,「柳無涯投靠監察院後,紫霄宗是第一批響應的宗門。他們在這兒,肯定是衝著我們來的。」

  青玄明白了。

  裁決殿給三個月期限,監察院沒說不讓其他勢力動手。紫霄宗這是想撿便宜。

  「三個金丹初期。」韓老快速判斷,「打不過,跑吧。」

  「跑不掉。」青玄盯著那面雷旗,「旗上有空間禁制,這片空域被鎖死了。」

  他拔出誅仙劍。

  「你們守住飛舟,我去會會他們。」

  「你傷還沒好!」韓老急道。

  「死不了。」

  青玄躍出飛舟,凌空而立。

  中年道人打量他:「築基後期?也敢出來送死?」

  「試試就知道了。」青玄說。

  他抬手,一劍斬向雷旗。

  中年道人揮旗格擋。雷旗爆發出紫色電光,電光化作一條雷蟒,撲向青玄。

  青玄不躲不閃,劍勢一變。

  絕天九劍第五式,絕神。

  這一式斬的是「神念」。

  劍光無聲無息,穿透雷蟒,斬在中年道人眉心。

  道人渾身一震,眼神渙散了一瞬。就這一瞬,青玄已經到了他面前。

  第二劍,絕塵。

  劍光如線,划過道人脖頸。

  人頭飛起。

  血噴出三尺高。

  另外兩個紫霄宗弟子愣住了。他們還沒反應過來,青玄的劍已經到了。

  一劍一個。

  三息,三個金丹,全死。

  青玄落地,撿起那面雷旗。

  旗上有裂痕,還能用。

  他注入劍氣,雷旗表面的空間禁制崩碎。

  「走。」

  他跳回飛舟。

  韓老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你,你剛才那兩劍?」

  「取巧了。」青玄坐下,喘了口氣,「絕神斬神念,他大意了,沒防住。要是正面硬拼,我得打一刻鐘。」

  話是這麼說,韓老心裡清楚。能三息殺三個金丹,這已經不是「取巧」能解釋的了。

  誅仙劍的封印,又鬆動了些。

  飛舟繼續西行。

  接下來的路程,再沒遇到攔截。

  可能是紫霄宗全軍覆沒的消息傳開了,也可能是監察院在憋大招。

  七天後,飛舟抵達西溟邊境。

  眼前是一片荒漠。黃沙萬里,看不到頭。

  荒漠盡頭,隱約能看到山峰的輪廓,那是西溟佛國的地界。

  韓老收起飛舟:「前面不能飛了。佛國有禁空令,飛進去會被打下來。」

  「步行?」蘇婉問。

  「嗯。」韓老點頭,「大概還得走五天。」

  十個人走進荒漠。

  白天熱,晚上冷。

  風沙大,走一步陷半步。

  第三天,兩個弟子中暑了,韓老給他們餵了丹藥,勉強撐著。

  第四天傍晚,遇到一隊商隊。

  幾十匹駱駝,馱著貨物,往西溟佛國去。

  商隊首領是個胖商人,姓胡。

  聽說青玄他們要去佛國,很熱情地邀請同行。

  「這荒漠裡不太平,有沙盜,有妖獸。人多安全。」胡老闆笑呵呵地說。

  青玄沒拒絕。

  晚上紮營時,胡老闆湊過來聊天。

  「幾位去佛國,是做生意還是訪友?」

  「訪友。」青玄說。

  「哦?佛國哪裡的朋友?我在那兒熟,說不定認識。」

  「無間魔淵附近的。」

  胡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無間魔淵?那可是禁地。佛國的人都不敢靠近,你們去那兒訪什麼友?」

  「一個故人。」青玄盯著他,「胡老闆對無間魔淵很熟?」

  「不,不熟。」胡老闆擺手,「我就是個跑商的,哪敢去那種地方。就是聽說,那地方邪門得很,進去的人都沒出來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最近,魔淵附近有軍隊駐紮。」

  「軍隊?」

  「佛國的『護法軍』。」胡老闆說,「聽說是在抓什麼人,戒嚴了。你們要是去那邊,可得小心。」

  青玄道了謝。

  胡老闆走後,韓老湊過來:「這胖子有問題。」

  「看出來了。」青玄說,「一個跑商的,對無間魔淵知道得太多了。」

  「可能是探子。」

  「不管他。」青玄說,「明天到了佛國邊境,分頭走。他和我們不是一路。」

  一夜無話。

  第五天中午,終於走出荒漠。

  眼前是一片綠洲。

  綠洲中央有座城,城牆是土黃色的,城頭插著經幡。

  風一吹,經幡嘩啦作響。

  西溟佛國第一站,邊城「沙陀」。

  進城要檢查。守門的是一隊僧人,穿著黃色僧袍,手持戒棍。

  他們挨個檢查行人,看到青玄幾人時,多看了兩眼。

  「東華洲來的?」為首的僧人問。

  「是。」青玄點頭。

  「來幹什麼?」

  「訪友。」

  「佛國現在戒嚴,外來者需要登記。」僧人拿出一本冊子,「姓名,修為,目的,停留時間。」

  青玄如實說了,只是隱瞞了去無間魔淵的事。

  僧人登記完,遞給他一塊木牌:「這是臨時通行令,有效期十天。十天後必須離境,否則按奸細論處。」

  青玄接過木牌,帶著人進城。

  城裡很熱鬧。

  街道兩邊是商鋪,賣佛珠的,賣經書的,賣香燭的。

  行人大多穿著僧袍,也有普通百姓。

  韓老找了家客棧,要了幾間房。

  「先住下,打聽打聽情況。」他說。

  傍晚,韓老和蘇婉出去打聽消息。青玄和雲夢瑤在房間裡休息。

  雲夢瑤一直沒說話。進了佛國後,她就有點心神不寧。

  「怎麼了?」青玄問。

  「不知道。」雲夢瑤搖頭,「就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我。」

  她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聲鐘響。

  鐘聲悠長,傳遍全城。

  緊接著,街上傳來喧譁聲。有人喊:「佛子巡城!閒人避讓!」

  青玄走到窗邊,往下看。

  街道盡頭,走來一隊人。

  前面是八名武僧開道,後面是一頂轎子。

  轎子沒有頂,裡面坐著一個年輕僧人。

  僧人穿著白色僧袍,眉清目秀,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他閉著眼,嘴唇微動,似乎在誦經。

  轎子經過客棧樓下時,僧人忽然睜開眼。

  抬頭,看向青玄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對。

  僧人笑了,用口型說了幾個字。

  無聲,青玄看懂了。

  「你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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