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曼努埃爾四世
曼努埃爾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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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瓦羅在阿娜斯塔夏的宅邸安頓下來,與未婚妻商量婚禮細節。
閒暇時分,瓦羅外出走訪朋友,發現那些熟人的態度變得敷衍,仿佛在面對一個缺乏根基的外地富商。
但仔細想來,他的情況比外地富商好不了多少。
作為次子,瓦羅沒有繼承頭銜,身份只是一個遠支宗室。兄長與他的關係形同決裂,不可能施加庇護。
阿娜斯塔夏的處境同樣糟糕。
梁贊大公國兼併其他的羅斯勢力後,許多貴族流亡到君士坦丁堡,她的祖父就是其中一員。
雖然她的祖父和父親擅長做生意,但家族在本地缺乏根基。
三年前,阿娜斯塔夏和姐姐繼承了偌大家業,一直遭到外界的凱覦。
姐姐不堪其擾,去年賣掉煉鋼廠,和丈夫搬到伯羅奔尼撒居住。
阿娜斯塔夏繼承的是機械廠,生產各類型號的蒸汽機。她不懂具體經營,相關事務由下面自行決斷。
時間流逝,工廠缺乏有效監管,利潤一直在下滑。
阿娜斯塔夏向未婚夫抱怨,上半年的分紅僅有四千金幣,還不到過去的一半。
瓦羅:「今晚別想這些事情,好好看戲,明天我陪你去工廠查帳。」
一個多世紀過去,狄奧多西大劇院依舊享譽全國:
近期上映的戲劇是《後三巨頭》,主角是年輕的屋大維。
戲劇講的是他與安東尼、元老院勾心鬥角,最終走上權力巔峰的故事。
落座之後,瓦羅摟著阿娜斯塔夏的肩膀,嗅著對方髮絲的香氣,「我在前線的時候,看報紙上提到過《凱撒大帝》,好看嗎?」
「我不想被某些討厭的傢伙糾纏,因此很少獨自看戲。上個月薇薇安她們邀請我過來,看的是《亞平寧戰記》,維圖斯一直在打仗,有關艾格尼絲皇后的戲份很少,太無聊啦。」
第一幕結束,瓦羅走向吧檯拿食物,旁邊有人主動攀談。
這人刻意把話題扯向一家煉鋼廠,似乎想要瓦羅入股。
這幾天,為啥總有人纏著我投資?
瓦羅覺得此事有問題,果斷拒絕了:「我這幾天挺忙,過段時間再聯繫您。」
如今的君堡環境複雜,經常有富人遭到矇騙。現在的瓦羅缺乏靠山,不指望發財,滿腦子只想守住這份家業。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
瓦羅和阿娜斯塔夏的馬車來到南方海岸,蘇什尼岑機械廠坐落於此。
「還沒到十二月份,就開始下雪了?今年的天氣怎麼冷成這樣?」
瓦羅走出馬車,街道邊緣殘留著淺灰色的殘雪,道路中央的積雪經過踩踏和車輪碾壓,早已化作一灘污水。
嘭嘭!嘭嘭!
蒸汽機運轉的噪音干擾了談話,一襲白裘的阿娜斯塔夏湊到瓦羅的耳邊,大聲呼喊道:「那個指揮工人搬運零件的,是裝配車間的主管。正對面的大型廠房是裝配車間,最東側的二層小樓是文職場所,特雷維叔叔在裡面辦公。」
阿娜斯塔夏繼承了工廠四成半的股份,特雷維是她父親的合伙人,擁有兩成半的股份,剩餘股權分散在十多個人手中。
瓦羅稍微一想就明白,工廠的生產規模正常,分紅卻逐年下降,肯定是她的好叔叔在暗中使壞口沒過多久,特雷維跑出辦公樓,熱情地迎接侄女和她的未婚夫。
「小侄女,天氣這麼冷,你不怕凍壞自己的身體嗎?快進來坐。」
出發之前,瓦羅做了一些準備,然而他的商業閱歷實在太淺,話題幾乎被特雷維主導。
「小侄女,現在的生意難做。今年氣候寒冷,卡帕多西亞幾乎糧食絕收,君堡的糧價就沒降下來過,糧價帶動了其他物價,整個生產成本都增加了。」
特雷維的眼神看向瓦羅,若有所指:「不僅如此,陸軍在北方打了敗仗,到處都在傳聞,說梁贊即將攻陷塔羅爾煤田,君堡的煤炭價格漲了三成。
形勢差到這種地步,我已經竭盡所能。小侄女,如果你缺生活費,儘管向特雷維叔叔開口,但你不能污衊我的信譽。
想當初,我和你爸爸開辦了這家工廠。最忙的一段時候,我們連續兩個月沒回家,晚上拿幾個木箱拼在一起作為床鋪,指甲縫裡都是黑油......」
礙於父輩的交情,阿娜斯塔夏不再開口。
最終,瓦羅挑明自己的來意,要求檢查公司帳目。
特雷維的眼神惋惜且無奈,看著沙發上的女人:「我還記得你以前笑呵呵的模樣,就像是我自己的女兒,現在長大了,心思放在了丈夫身上。
既然你要查帳,請給叔叔一點時間整理帳本,三天以後再來吧。」
返程途中,阿娜斯塔夏倚靠著車廂的坐墊,懷疑未婚夫是在錯怪好人。
瓦羅堅持自己的看法:「特雷維的兒子同時勾搭上了劇院的好幾個女演員,不久前,他送了某人一條價值上千的項鍊。你覺得這筆錢是從哪來的?還不是從某個傻平平的股東那裡偷來的?
我沒接觸過生意,但聽說了相關手段。只要經理、財務、主管相互串通,有的是機會掏空整個工廠。」
女演員?
阿娜斯塔夏的目光瞬間警覺,嗅著未婚夫的衣領、衣袖,仿佛一頭雌獅擔心自己的領地遭到入侵。
「別鬧了,我們正在談正事。啊,小鴿子,你竟然敢咬我...
把未婚妻送回家,瓦羅來到狄奧多西廣場,僱傭一家會計事務所幫忙查帳。
然而,情況比他預想中的複雜許多。
會計們查了一個星期,帳目總體上沒問題,部分細節存在疏漏,卻沒有達到欺詐罪的立案標準。
他詢問會計團隊的負責人:「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很抱歉,先生,特雷維掌握實權長達三年,財務、主管都站在他一邊。
特雷維的性格謹慎,應該和其他的股東談妥了,確保他們一方的股權占比超過五成。如此一來,您沒辦法在股東大會奪回經營權。」
正常手段不起作用,瓦羅寄希望干別的辦法。
「兄長是專制公,但他不可能幫我。
舅舅是米科諾斯島的世襲貴族。然而,舅舅長期在家養病,表哥沉迷於學術,他們家在君堡缺乏影響力,沒法幫我。」
瓦羅想起了那些軍校同學,以及在聚會上結識的朋友。
一張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他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幫手。
「假期結束,如果我還沒有解決這個問題,阿娜斯塔夏該怎麼辦?」
情急之下,瓦羅更頻繁地參加各種聚會,終於打探到了一則消息:
近期,特雷維談成多筆訂單,似乎是想加快轉移財產。
「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拖到明年,整個工廠都要被他們掏空!」
十二月一日,上午,天降大雪。
瓦羅披著外套準備出門,忽然看見院外停了一輛沒有任何裝飾的馬車,馬車後方跟隨著四個胸甲騎兵,坐騎噴出的鼻息凝結成白霧。
一個黑袍宦官好奇地看過來:「你是瓦羅·巴列奧略?陛下找你有事,別讓他等太久了。
陛下?
小時候,瓦羅被父親帶著進入宮廷,與青年時期的皇儲見過面,這是雙方僅有的交集。
印象中,兩人甚至沒說過一句話。
瓦羅疑惑地坐進馬車,看著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卻。
十多分鐘過去,馬車停在了中樞辦公區以南的廣場。它被命名為三月廣場,或者是維圖斯廣場口兩者並無差別。
三月是維圖斯出生的月份。在他逝去後,為了紀念這位戰功卓著,以一己之力挽救帝國的世界光復者,東羅馬用他的名字給三月命名。
羅馬的歷史上,這種事情出現過很多次。
凱撒死後,他的姓氏被命名為七月(Julius一—July)。
屋大維試圖讓自己和「養父」凱撒的聯繫更加緊密,於是授意元老院,把自己的稱呼命名為八月(AugustusAugust)。
後續,卡里古拉、尼祿、圖密善、康茂德在位時期,都主動把自己的名字賦予某個月份。
此後的兩千年,只有七月和八月的新名字被普遍接受。
時代變遷,王朝迭起興衰,依舊無法磨滅凱撒和屋大維對地中海世界的影響。
而在克里米亞半島南部的希臘村社,把九月稱作「Herakleios」,有人說這是在紀念希拉克略,還有一種說法是紀念「大力神」赫拉克勒斯。
維圖斯征戰一生,不僅有軍事征服,還大幅變更了行政、教育、醫療制度。
時至今日,東羅馬還在享受他的遺澤,民眾自然而然地習慣了三月的新稱呼。
拉丁世界沒有遵從這一改動。
雖然各國吸取了東羅馬的制度和技術,收益頗豐,但他們對東羅馬充滿警惕,不願改變月份名稱,避免擴大維圖斯的影響力。
另一方面,許多拉丁學者覺得維圖斯只是一個好運氣的傢伙,依靠火器優勢,欺負只有冷兵器的奧斯曼騎兵,不算什麼厲害角色。
辦公區南側的阿里修斯門,瓦羅接受衛兵的搜身。
他離開家的時候,原本打算向某個大人物的情婦送禮,因此身上攜帶了大額紙鈔與一條珠寶項鍊。
黑袍宦官沒有計較這種破事,催促侍衛們:「搜完沒有?趕緊放他進去,陛下沒時間久等。」
如今的皇帝是曼努埃爾四世,今年三十歲,登基已有五年。
從輩分來看,他和瓦羅是遠方堂兄弟。
瓦羅回憶外界對他的評價,大多集中在「愁眉苦臉」、「吝嗇小氣」兩方面,沒有遺傳維圖斯大帝的優點,繼承的都是缺點。
經過複雜曲折的廊道,瓦羅來到書房門口,裡面擺了一幅寬大的十二扇泥金黃花梨屏風。
所謂泥金,是用金粉調配顏料,塗抹到屏風上面,呈現出一股高貴又不顯浮誇的金黃色。
先帝約翰十一世在位期間,與萬曆皇帝關係尚可,雙方曾經互贈禮物,這幅屏風就是其中的珍品。
此外,書房內部還有最好的景德鎮瓷器,窗台附近放著一株梅花盆栽,正當瓦羅看得入迷的時候,旁邊的宦官咳嗽一聲,喚回了他的注意。
他走進書房,向書桌後面的曼努埃爾四世行禮。
初看之下,皇帝面容消瘦愁苦,雖然剛滿三十歲,神態和衣著打扮卻像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讓人聯想起那些即將破產的工廠主。
「按照輩分,你是我的堂弟。記得十幾年前,你似乎在宮廷與我見過面?」
皇帝與瓦羅寒暄了幾句,忽然話風一轉:「你的兄長安德烈繼承頭銜之後,一直賴在君堡不肯走,與幾位議員頻繁往來,你知道嗎?」
對此,瓦羅當然不知道。
自己都被哥哥掃地出門了,誰知道他在搞些什麼事情?
馬拉卡!
這不會牽連到我身上吧?
察覺到瓦羅的惶恐不安,皇帝語氣平淡:「不用緊張。父親早年為了徵稅,設立了貴族院(元老院),晚年民怨沸騰,他被迫開設了平民院。如今,權貴和富商紛紛向兩個地方伸手,你家兄長的行為沒有越界。
算了,先說你自己的事情。前線對你的評價很低,說你指揮呆板怯懦,不是一個合格的指揮官。」
瓦羅趕緊辯解:「陛下,這不能怪我,上面給我的命令就是堅守亞爾基村,掩護側翼。我哪知道第十六步兵旅提前進攻?
而且,即便我帶著兩個連隊的兵力衝過去,這場戰鬥還是會失敗。對面的數量太多了,兩萬人進攻我方兩個旅,就算是維圖斯大帝..
曼努埃爾在軍校度過了青少年時光,他清楚戰爭的邏輯,堂弟在程序上沒做錯。
然而,參謀部根據亞爾基村的戰況復盤,情況並沒有這麼簡單。
這個村落的位置特殊。
如果指揮官的作風勇猛,他會主動偵查樹林,能夠在樹林以北找到梁贊的炮兵陣地。
假設指揮官性格謹慎,他會讓散兵占據附近的高地,接應己方潰兵過河,然後整編這群友軍,增強一部分戰鬥力。
自家堂弟屬於什麼都沒做的類型。
戰鬥持續大半天,瓦羅一直縮在亞爾基村,命令所有的士兵加固防禦。
收到撤退的命令後,瓦羅不加思考地照做,放棄了好不容易構築的防線。
最終,這支部隊向南撤離,中途被敵人輕易擊潰。
根據陸軍高等學校、邊防旅等單位對瓦羅的記錄,陸軍部得出總結:
瓦羅缺乏主動性與戰場判斷力,做事呆板,缺乏鼓舞士氣的號召力。簡而言之,他不符合一個優秀前線軍官的標準,最大的優點是工程方面。
服役的前兩年,他帶領部隊協助施工,給指揮官和工程師留下過深刻印象。
曼努埃爾發出長嘆:「你在軍校主修的是步兵系,成績卻不如輔修的工兵課程。軍旅生活不適合你,有沒有興趣幫我做件事情?」
瓦羅鄭重回應:「誓死效忠羅馬!」
皇帝聽膩了這種言論,望著牆壁上的地圖繼續嘆息:「過去三十年,羅馬天災頻發,糧食產量下降,前些年東部還爆發了疫病。父親數十年怠慢朝
政,把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託付給我。
連年的災荒導致財政收入萎縮。敵軍大舉進犯,中樞卻沒錢徵募足夠的軍隊,難道維圖斯大帝的基業要在朕這一代斷送了嗎?」
瓦羅經常看報紙,對當前的形勢有所了解。
東羅馬的外交形勢很差,如今的幾個強權,自西向東分別是:法國、哈布斯堡、梁贊、波斯、
莫臥兒、大明。
前四個對東羅馬懷有敵意。莫臥兒和大明位於東方,不干涉地中海事務。
上世紀中葉,東羅馬開始結交次一級的盟友,譬如西班牙、波立聯邦。
然而,西班牙內部權力分散,雖然開拓了美洲,卻一直被法國壓著打。他們不僅丟掉最富裕的中美洲金礦區,還在義大利戰場把東羅馬坑慘了。
波立聯邦的情況更嚴重,貴族勢力膨脹到難以遏制的程度。貴族不願繳稅,同時掌握了極大的話語權,阻止王國進一步的變革。
說了許久,皇帝話風一轉:「前幾天,哈布斯堡提出議和,預計在明年年初停戰,我們將迎來短暫喘息。
首相建議組建南方運河公司。挖通蘇伊十運河之後,帝國與東方的貿易更加方便,能夠奪走法國、葡萄牙的大筆商業份額。
保守估計,這條運河每年能夠帶來上千萬的財政收入。
有了這筆錢,梁贊、哈布斯堡算什麼?也許我能夠光復義大利,實現維圖斯大帝未竟的事業。
公司正在籌備階段,絕大部分資金來自民間。你將作為皇室代表,在董事會擁有一個席位,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平時多做事,協助工程總監推進項目。
總之,帝國能否撐過這段艱難時刻,全靠你們了。」
(註:17世紀前後,是小冰期的「極冷」階段,嚴寒和旱災頻繁發生,歷史上的安納托利亞受災嚴重,奧斯曼國力大幅衰退。一處記載顯示,1621年,博斯普魯斯海峽出現了結冰現象。)
(註:莫臥兒的開國君主是帖木兒的後代,此時的莫臥兒占據印度北部,未來將統一整個印度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