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機械


  機械

  皇帝為什麼找我做事?

  瓦羅想了許久。

  自己的施工能力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阿娜斯塔夏繼承的機械廠。

  這家工廠生產的蒸汽機種類豐富,技術實力雄厚,規模在國內排名第二。未來蘇伊士運河開工,工廠能提供所需的上百台蒸汽機。

  排在第一的是加拉塔機械廠,賽普勒斯專制公和一些貴族院議員持有絕大多數股份。但是,皇帝厭惡這個群體的政治主張,不想讓他們多占便宜。

  曼努埃爾不知道堂弟的心思,他輕輕吹著茶杯表面的熱氣,繼續提點對方:「這些年,寒潮、旱災時有出現。每次各地缺糧,中樞就要抽調埃及的穀物,當地人的不滿逐漸累積。

  上次修鐵路,差一點就引發了整個尼羅河三角洲的叛亂,這次施工切記不要鬧出太多人命,能用機械的地方儘量用機械。

  

  還有,聽說你這段時間四處找人幫忙,想送禮都找不到合適的門路。宮裡派人和你走一趟,趕緊把麻煩處理了,讓機械廠恢復正常。」

  皇帝看中瓦羅,最大的原因是他出身遠支宗室,而且沒有繼承領地,可靠程度遠高幹那些專制公。

  覲見結束,黑袍宦官和瓦羅回到外面的三月廣場。

  「隨我上車,去工廠解決你的事情。」

  有了皇室作為靠山,瓦羅底氣十足,帶著宦官和四名胸甲騎兵走進蘇什尼岑機械廠。

  他忽略了那些惶恐不安的中高層,注意力放在特雷維身上:「特雷維先生,您好像有話對我說?」

  特雷維的眼神掃過後面那個一言不發的宦官,強作鎮定,「下半年的效益很好,阿娜斯塔夏能夠拿到八千海佩倫。」

  發現對面沒有回應,特雷維把價碼又提高兩千。但瓦羅想要的不是這個。

  瓦羅:「現在這種場合,你還想矇混過關?告訴你,這件事情有兩種解決方式,第一種是把所有事情挑明,公開處理你和這些跟班的罪行。

  如果你不想浪費時間,我願意看在你和阿娜斯塔夏一家的情分,私下處理這件事情,不追究你和跟班們的法律責任。前提是交出經營權,彌補她這些年的損失。如果你們還不出錢,那就歸還股權。」

  嘭嘭!嘭嘭!

  機械不知疲倦地轟鳴,雪花紛紛灑灑,特雷維的額頭卻滲出許多汗珠。

  許久,他的肩膀落滿了雪花,語氣無比失落:「即日起,我卸下工廠的一切職務,把經營權歸還給阿娜斯塔夏。如果你想要更多股權的話,按照市價賣給你。」

  見狀,剩餘管理層相繼請辭,瓦羅沒有挽留他們。

  「給你們三天時間,填好帳目上的窟窿。不要想著矇混過關,更不要想著私自跑路,冬天的馬爾馬拉海冰冷刺骨,萬一跌下去就不好了。」

  一次性開除這些管理層,勢必影響工廠的運轉。但留下他們的危害更大,雙方缺乏信任基礎,長痛不如短痛。

  宦官全程沒說一句話,他的職責是跟著瓦羅走一趟,對方具體要做什麼,他不會幹涉。

  在工人的帶領下,瓦羅仔細參觀收回來的廠區。

  這是一個占地12斯特雷馬(12000平方米)的矩形場地,擁有五百二十名員工,分為多個主要車間:

  鍛造車間,鍛造曲軸、連杆等受力部件。

  鑄造車間,用熔融的鐵水澆築各類部件。

  機械加工車間,負責把毛坯加工成精密部件。

  財務方面,瓦羅僱傭的會計查過帳本,工廠的總資產價值大概在40萬海佩倫金幣,行業的平均利潤率是10%,也就是說,每年能夠獲得4萬淨利潤。

  阿娜斯塔夏的股份是四成半,全年的分紅應該是一萬八千。工廠每年兩次分紅,一次的分紅應該是9千金幣,結果被這些人坑了一大半,只剩下4千!

  「一群該死的蛀蟲!」

  瓦羅走進西側廠房,觀察那些正在組裝、測試的產品。

  農業蒸汽機的體型較小,功率僅有4~15馬力,一台4馬力的蒸汽機售價是300金幣,自耕農難以負擔,客戶群體是農業公司和鄉紳。

  (馬力是一個功率單位,相當於一匹重挽馬持續不斷的工作)

  工廠用到的蒸汽機功率通常在數十馬力,發動機和鍋爐的價格加在一起,售價普遍在兩三千金幣。

  它們體型龐大,運輸的時候通常拆分成多個部件。運抵目的地後,工廠技師在現場重新組裝和調試。

  近二十年,工廠蒸汽機的型號成熟,通過一根巨大的橫樑來傳遞動力,驅動廠房內的數十台紡紗機、織布機或其他器械運作。

  蒸汽機車、大型內河船的功率都是數十馬力,處於1000~2000金幣的價位。

  海船蒸汽機的體型龐大,占用的人力和成本太多,不在這家工廠的生產範圍內。

  挖掘運河期間,機械的重量不能太大,估計就是數十馬力到上百馬力的區間,恰好在蘇什尼岑機械廠擅長的領域。

  路過某個偏僻角落,瓦羅把攜帶的紙鈔和首飾塞給宦官,後者並沒有收下。

  「我不缺錢。最大的擔憂是家裡不爭氣的侄子,他不想著讀書,整日滿腦子都是做生意。您若有空,多教教他。」

  瓦羅滿口答應:「埃里奧斯閣下,我一定在運河公司給他找個好工作。」

  任何幫助都有代價。

  瓦羅憑藉皇室的權威,輕而易舉壓服了特雷維和那幫主管,代價就是他的未來。

  開鑿運河是一項漫長的工程,少則數年,多則十幾年。幸好瓦羅出生於的黎波里,適應了北非的炎熱氣候。

  「但是,小鴿子能接受當地的環境嗎?」

  臨近中午,瓦羅結束參觀,在食堂向員工們宣布經營權變更。

  為了安撫眾人,他給留下來的員工每人發一個金幣,承諾在一星期內公布新管理層的名單。

  「你們可以自薦,或者介紹其他廠的技師過來上班,我會支付一筆推薦獎金!」

  人群竊竊私語,大部分員工不在乎老爺們的爭鬥,既然阿娜斯塔夏夫婦贏得了經營權,他們願意接受現實。

  很快,有個技師走出人群,推薦自己擔任鍋爐車間的主管。

  人群頓時亂作一團,有人爭取職務,有人給競爭對手潑髒水。

  「費蘭特有威尼斯血統,不能信!難道大家都忘了第四次十字軍的事情嗎?」

  「你胡說什麼,我的祖母來自維琴察,當地被威尼斯占據,並不意味著她就是威尼斯人。你這條骯髒卑劣的毒蛇,每次下班都要帶一些煤炭回家,用不完的煤炭賣給鄰居,應該把你送進警署!」

  情況不明,瓦羅沒有偏袒任何一方,默默觀察那些技師的性格。

  機械廠的生產人員分為三個層級:

  上層是廠主、繪圖師和各車間的主管。

  中層是車間的技師,四十人,年薪在50~60海佩倫金幣。

  基層是熟練工、學徒和雜役。

  熟練工年薪30金幣。

  學徒階段長達5~7年,年薪僅有25金幣。

  雜役的年薪是20金幣,比自耕農的收入更高(15金幣),但君堡物價昂貴,雜役的實際生活水平不如自耕農。

  食堂混亂不堪,瓦羅決定先讓員工們吃飯。

  他陪同宦官、車夫和四個胸甲騎兵來到附近最好的餐廳,點了一桌最貴的飯菜。

  酒足飯飽,瓦羅送走了這幫老爺,返回廠區繼續工作。

  管理層相繼辭職,他要接手各項事務,一邊尋找合適的人員頂替空缺。

  不僅如此,合作商聽說機械廠的變故,紛紛過來打探消息,瓦羅需要安撫對方的情緒。

  「馬拉卡!做生意怎麼比打仗還累?」

  瓦羅原本以為,他曾擔任副營長,下面擁有四百多個士兵。既然自己能管理好四百多人的軍隊,也能管理四百多人的工廠。

  然而,工廠與部隊是兩個不同的環境。

  瓦羅在軍校度過了青少年時光,學習如何指揮部隊、架橋修路,卻沒有接觸過機械加工。

  聽主管和技師講解技術細節的時候,他總是似懂非懂,不明白具體的細節。

  時間緊迫,瓦羅暫時忽略生產事務,把精力分配在財務、人事兩方面。

  「昨日煤炭入庫......消耗......現在的庫存能夠支撐六天,幸好下一批煤炭就要到了。」

  瓦羅來到廠區南側的碼頭,此地面向馬爾馬拉海,能夠停泊千噸級別的蒸汽船。

  日常所需的煤炭、鋼鐵,生產出的蒸汽機,都是通過這個碼頭進出。

  這就是毗鄰海岸的好處,方便工廠吞吐貨物。

  工廠建在內陸,情況會很麻煩,需要租用其他廠的碼頭,或者在公共碼頭處理裝卸事務。如果

  廠區與碼頭有一條軌道,可以用火車運貨,要是沒有軌道,那就只能用挽馬運貨,極其費時費力。

  沿海建廠的缺點是,要面臨潮汐、風暴和敵方海軍襲擊,但馬爾馬拉海是內海,以上的麻煩都不存在。

  「僅僅這塊地皮,就價值十五萬海佩倫。岳父的眼光真好,當年買下這裡的時候,只花了兩萬海佩倫。假設廠區沒有毗鄰碼頭,估計現在的價值不超過四萬。」

  吹了十多分鐘的海風,他看見一艘運煤船緩慢駛向碼頭。

  「愣著幹嘛,幹活啦!」倉庫主管一聲大吼,打斷了工人們的聊天。

  蒸汽船停穩後,工人操縱起重機卸下煤炭。

  這次的煤炭價格又漲了。

  首先是季節因素,12月到來年3月,亞速海北部處於冰封期,來自塔羅爾煤田的煤炭沒法運出來。

  其次,梁贊軍隊占據了邊境城鎮,距離斯基泰堡僅有十公里。塔羅爾煤田位於南方,出現了零星敵騎的襲擾跡象。

  船長接過倉庫主管遞來的捲菸,對著海面哈出一口白霧,抱怨如今的局面:「聽說德意志地區的新教諸侯正在結盟,哈布斯堡即將面臨一場內戰。如果哈布斯堡與我們議和,陛下就能把軍隊調到北方,解決那些羅斯人了。

  放在維圖斯時期,誰敢這麼放肆?唉,帝國的軍費逐年上漲,戰鬥力反倒越來越差,真是一代

  不如一代了。」

  閒聊片刻,一個學徒跑到碼頭:「閣下,宮裡來人了!」

  這次,皇宮送來一道詔書,把瓦羅·巴列奧略從軍隊調入宮廷,擔任二等宮廷侍從。

  隨之而來的還有數十張機械圖紙,全部來自皇家學會。

  送走傳旨宦官,瓦羅召集新聘任的生產總監、繪圖師、五名車間主管,以及經驗最豐富的十個技師開會。

  主管們輪流看完這些圖紙,面露難色。

  裝配主管費蘭特向眾人抱怨:「這些機械沒經過技術驗證,即使造出來,絕大部分沒有實用價值。損失由誰承擔?」

  這是一句廢話。

  瓦羅哪來的膽子找宮裡報銷損失?

  他接受了皇帝的幫助和任命,當然要付出代價。

  「成本方面的事情不歸你們管。我對陛下的忠誠高於一切,就算虧掉全部身家都無所謂了。」

  瓦羅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圖紙,裡面展示的是一台造型奇特的蒸汽挖掘機。

  在此之前,市面上出現過一款蒸汽挖掘機,它被安裝在鐵路底盤上,通過鏈條驅動鏟斗挖土,缺點是效率太低。

  這份圖紙最大的改動是增加鏟斗數量,鏈條每隔一段距離,安放一個鏟斗,如此一來,鏈條轉動的時候,能夠不間斷地循環挖掘土壤。

  「好像有些道理?」

  瓦羅把圖紙遞給其他人。

  會議室討論許久,一些技師對圖紙的細節抱有疑問,提議上門拜訪這位叫做「伽利略」的會員。

  繪圖師是個剛畢業四年的大學生,他告訴眾人:「教授每周有兩天住在君十坦丁堡大學,剩餘時間住在海峽東側的山間別墅。

  記得上課的時候,教授經常向我們抱怨,說君堡的空氣越來越差,不適合觀察星空。山裡的環境略好一些,仍然受到城內污染的影響。」

  瓦羅在報紙上看到過伽利略的名字,他在天文學的卓越成就重創了「地心說」,因此遭到神職人員的抨擊。

  「先去食堂吃午飯,然後再去拜訪這位會員。」

  他不在乎日月星辰如何旋轉,只想生產出可用的機械,儘早完成蘇伊士運河。

  下午四點,一行人來到伽利略所在的別墅。

  這裡占地寬敞,帶有果園和工坊,居住著伽利略夫婦、三個孩子和五個僕人。

  聽說訪客的來意,這個四十多歲的大鬍子中年人頗為無奈:「事先說明,我對運河不感興趣。然而,皇帝把命令強加給會長,會長又把任務分攤給我們這些成員。沒辦法,我隨便畫了幾張圖紙交差,你們不要抱太大希望,失敗了別來找我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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