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活在過去


  活在過去

  四月二十日,瓦羅陪同約瑟夫等人,來到西郊的君士坦丁堡大學。

  起初,這所大學位於城牆以內,由於校舍日漸擁擠,它被遷到土地充足的十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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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環境比軍校更加寬鬆,校舍清淨,綠樹成蔭,瓦羅一路走來,感嘆自己當年吃了太多的苦。

  「閣下,您這次要招多少人?」

  約瑟夫:「這所學校的規模很大,有一千二百學生,但大部分集中在神學、法律、醫學、哲學,沒有開設專門的工程專業,我計劃招攬一些自然科學專業的學生。」

  途經某處教學樓,瓦羅隔著窗戶看到了伽利略的身影。

  他在窗外觀察幾分鐘,沒能理解黑板上面的複雜公式,看得頭昏腦漲。

  「畢業幾年,許多知識記不起來了,」瓦羅嘆息著走遠了。

  與校方打過招呼之後,約瑟夫在食堂外面的草地支起一張桌子,旁邊張貼一份有關運河公司的告示。

  正午,食堂鐘聲引來了大量的人員,學生們好奇地觀察告示,但很少有人停下來諮詢o

  西奈沙漠?

  誰要去這種破地方?

  約瑟夫曾經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理解他們的心情。

  十五年前,約瑟夫大學畢業,順利進入了行省首府,擔任倒數第二等的文官。他當時滿腦子想的是努力工作,儘早調入中樞任職。

  然而,行省的水壩工程缺人手,約瑟夫被丟過去監工,從此開啟了十多年的施工生涯..

  從中午十一點熬到下午四點,約瑟夫只發出了三十份傳單,估計真正報名的不到十人o

  第二天,他們換了個地方,前往陸軍高等學校招聘。

  放眼整個東羅馬,只有這所學校開設專門的施工專業(工兵系),畢業生適合擔任施工員。

  然而,軍校限制了他們的招人規模。

  「鐵路公司、礦業公司的想法和你們相同,想著從我們這裡招畢業生。但這畢竟是一所軍校,要優先滿足軍方的需求,哪有這麼多人給你們?

  我知道南方運河對帝國的重要性,願意給你們十個名額,這已經是極限了。想招更多人,你們必須有首相和陸軍大臣的書面許可。」

  離開軍校,約瑟夫把團隊分成兩撥,各自前往亞德里安大學與尼科米底亞大學,仍然招不到合適的人選。

  現在,東羅馬擁有七所大學和兩所高等軍校,絕大部分成立於維圖斯時期。

  這些學校的學生少則500人,多則1200人,各有側重。

  建校以來,亞德里安大學擅長的是醫學,擁有整個歐洲最好的醫學院,吸引各國醫生前來深造。

  君士坦丁堡大學分離了神學院,如今轉為世俗化運營,人數較多的是法律、歷史與古典哲學。

  總體上,這些大學保留著一百多年前的架構,沒有細分出施工、機械等方面的學位。

  瓦羅記得聚會的時候,有個工廠主提議建設一所新的大學,專門培養工業領域所需的學生。

  以首相的性格,這件事大概率能成,但是籌備建校、培養學生都需要時間。

  「第一批學生畢業的時候,南方運河已經施工大半,甚至有可能竣工了。

  忙碌到五月份,約瑟夫帶著二百人先行出發,把瓦羅等管理層留在本土。

  計劃中,運河公司的施工團隊維持在6000~8000人,中層管理人員和機械操作員應該在本土招募,加起來上千人。

  為了儘快補齊人員,公司放寬了招聘標準。

  趁著這個機會,瓦羅實現了當初對宦官埃里奧斯的承諾,把他的侄子安傑羅招進公司,安排一個無需參與施工的文職。

  六月十日,瓦羅來到機械廠召開會議。

  「我即將前往埃及,工廠事務委託給雷蒙德,無論發生什麼,必須按時完成運河公司的訂單。

  還有,施工現場將設立裝配車間和修理車間,工資是本土職位的1.8倍,有沒有人接受這份新工作?」

  話音未落,三十多個熟練工人舉手。

  這些人不是君堡本地居民,沒有家室拖累,既然埃及的薪酬更高,他們願意忍受當地的炎熱氣候,儘量多掙點錢。

  「你們想好了?」

  瓦羅沒有過多廢話,讓財務登記他們的個人信息,簽署合同。

  從此刻起,這批人不再是機械廠的雇員,轉而給運河公司幹活。

  這種行為會影響工廠的部分產能,但他們進入運河公司,能夠提升瓦羅在公司的影響力。

  未來,瓦羅要在南方任職5~10年,熟人越多,越好辦事。

  一個星期後,瓦羅帶著家屬前往碼頭登船。

  阿娜斯塔夏自幼出生在君堡,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這座大都會。

  對於埃及地區,她首先想到的是北非主題餐廳的壁畫:

  烈日炎炎,黃沙漫漫,一隊駱駝在金字塔前方漫步。

  其次,她看過維圖斯征戰北非的戲劇,絕大部分是枯燥的戰爭情節,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一句台詞:「四十個世紀的歷史在俯瞰我們,隨我衝過去,直取蘇丹的大旗。」

  瓦羅在北非度過了童年,明白當地環境的艱苦。有些時候,他甚至想把阿娜斯塔夏留在君堡,但對方堅決不肯答應。

  嘭嘭!嘭嘭!

  甲板下方傳來震動,蒸汽船駛離碼頭,在繁忙的馬爾馬拉海平穩航行,速度保持在10

  公里每小時。

  從君堡到貝魯西亞港,把中途停靠的時間算進去,這趟旅程僅耗時一個星期,速度比風帆船更快。

  蒸汽船的另一個優點是節約人力,這艘船的滿載排水量一千二百噸,僅有四十個船員。

  瓦羅預計一代人的時間內,遠洋帆船將會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冒著黑煙、喧鬧嘈雜的蒸汽船。

  這對絕大多數人是件好事,運輸成本下降,商品更加便宜。

  捕魚方面,蒸汽船同樣具備優勢。

  一公里外,兩艘蒸汽船保持相同的航速,拖拽一張大型漁網捕魚。瓦羅拿起望遠鏡,看見甲板上堆積如山的魚獲,吸引了成群的海鳥過來覓食。

  傳統帆船依賴風力,無法全天候作業,蒸汽船不受此限制,可以持續拖網。而且蒸汽船拖拽的漁網更大,單次捕撈量更多。

  多重因素疊加,同噸位蒸汽船的捕魚效率是傳統帆船的4~5倍。

  氣候變冷,在農產品普遍漲價的情況下,魚肉價格反而保持穩定。底層市民多花點錢,也能享受一份熱量充足的炸魚薯條,這就是技術帶來的好處之一。

  六月二十日,海面出現米科諾斯島的輪廓。

  瓦羅走進明亮寬敞的頭等艙,晃醒熟睡中的阿娜斯塔夏。

  「前面就是我舅舅的島嶼,今晚在這裡過夜。」

  「唔,知道啦。」阿娜斯塔夏離開床鋪,在侍女的服侍下梳妝打扮。

  半小時後,她穿著一襲淡黃色連衣裙出現在甲板,下面撐起巨大的裙擺,頭戴白色寬檐圓帽,雙手戴著一對白色手套。

  瓦羅同樣換了一件體面的裝束,鄭重叮囑妻子:「記住,舅舅身體不好,待會別亂說話。」

  「我又不是小孩子。」阿娜斯塔夏挽住他的胳膊。

  隨著蒸汽船停穩,這對夫婦在人群的簇擁下,走向港口北側的貴族宅邸。

  建築的外表中規中矩,白牆紅瓦,入口處的鐵柵欄門敞開著,一個僕役坐在樹蔭下發呆。

  「您是?」

  「瓦羅·巴列奧略,順道過來拜訪舅舅。」

  等待間隙,阿娜斯塔夏四處張望,鐵門上的紋章鏽跡斑斑,主宅的綠百葉窗已經褪色,推測宅邸主人的經濟狀況不佳。

  進了主宅,這一猜想得到驗證。

  屋內的地毯陳舊,家具都是上世紀的老樣式,牆壁上掛著先祖雷納夫的肖像畫,他全身甲冑,面容嚴肅,仿佛在審視這個緩慢凋敝的家族。

  「咳咳,小瓦羅,還有這位年輕貌美的女士,想必就是阿娜斯塔夏了。」

  年過五旬的盧修斯·米科諾斯走過來,熱情地向外甥打招呼。

  如今是十七世紀,他的衣著風格仍然停留在十五世紀,最外側斜披著一件斗篷,用胸針固定,斗篷邊緣縫有菱形的彩色裝飾塊。

  裡面是一件達爾馬提亞長袍,寬袍大袖,長度及膝,按照禮儀加了兩道紫色條紋,一道代表他的世襲貴族身份,另一道代表他是貴族院的議員。

  瓦羅長期在軍校和軍隊生活,衣著風格更加簡潔:一件及膝的黑色外套,衣袖較窄,下面是寬鬆的灰色長褲,既方便騎馬打獵、也方便巡視工廠。

  「舅舅,我前段時間去亞德里安大學招聘,與表哥一家三口見過面,他們過得挺不錯,沒有遭遇煩心事。」

  從維圖斯時期開始,貴族子弟有兩條主要路線:

  在大學讀法律或哲學,後續擔任文職,或者進入軍校,在軍中服役。

  蒸汽機推廣以後,出現了新的趨勢—投資工廠、鐵路或採礦,在工業領域大賺一筆o

  瓦羅的「好叔叔」尼基弗魯斯就是代表人物。

  然而,盧修斯的長子選擇了醫學院,畢業以後待在學校教書,生活過得輕鬆舒適,不理會外界的紛爭。代價就是遠離了權力和財富,家族的影響力不斷降低。

  一座島嶼能賺多少錢?

  每年大概三四千海佩倫的收益,勉強支撐這個世襲家族的體面,但沒法做更多的事情。如今的他們就像是一棵紮根於貧瘠土壤的大樹,在漫長的時光中凋敝、衰亡。

  經過數日的平穩航行,蒸汽船來到貝魯西亞港。

  這裡是西奈半島的北部,蘇伊士的貨物經過陸路運到此地,然後裝船銷售到地中海地區。

  貝魯西亞原本的自然條件平庸,得益於東羅馬的定期施工、維護,如今的它擁有三萬居民,屬於中型城市的序列。

  船隻緩慢靠向碼頭,一行人來到甲板觀望,阿娜斯塔夏半眯著眼,用扇子拼命地扇著風,汗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滴落,打濕了藍色連衣裙。

  「好熱,你就是在這種環境長大的嗎?太可憐啦。」

  瓦羅的視線聚焦干不遠處的海軍蒸汽船。

  據他所知,蒸汽船在民間廣受好評,但海軍方面對它的評價很差,僅造了一艘戰艦用於技術驗證,然後就把資源放在其它項目了。

  君堡的某次聚會,瓦羅和一個海軍軍官聊過這件事。

  蒸汽戰艦最大的弊端在舷側的兩個明輪。

  戰艦通常是在側舷放置火炮,用數十門火炮把敵人送進海里餵魚。現在蒸汽船的側舷放了明輪,這個空間被擠占,只能在船艏和船艉放置少量火炮,火力遭到大幅削弱。

  未來很長時間,海軍主力仍然會以風帆戰艦為主。

  下午三點,瓦羅夫婦跟隨運河公司的人員,前往城東的居住區。

  「這就是分配給我們的住所?」

  宅邸的裝飾不如君堡,優點是面積寬敞,能夠容納夫婦帶來的二十個勤雜人員(侍女、廚師、雜役和保鏢)。

  觀望各處之後,瓦羅來到二樓臥室。

  「這裡氣溫很高,淡水湖或者水池容易滋生蚊蟲,傳播瘧疾,所有人的床鋪都要架好蚊帳,飲用煮沸過的淡水。」

  在烈日下趕路消耗了阿娜斯塔夏的體力,她累得不輕,雙腳掙脫掉礙事的鞋子,一雙白皙的小腿隨意擺動著。

  「我知道,《尼羅河戰記》中,維圖斯大帝說過這些話,你能不能不要重複了。」

  一百多年過去,防蚊措施沒有多大變化:蚊帳、薰香、填平那些滋生蚊蟲的水窪。

  真正的進步是發現了治療瘧疾的特效藥金雞納樹皮。

  這種藥材來自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脈,對於生長環境的要求嚴苛,東羅馬嘗試在國內種植,結果都失敗了。

  《羅馬地理雜誌》介紹了金雞納樹的成功移植地點:位於赤道附近的東非高原。

  當地全年降水充足,沒有霜凍,葡萄牙人成功種出了一大片金雞納樹,對外出口金雞納樹皮。

  這類商品的價格極高,但東羅馬坐擁東地中海,夏季的防蚊壓力較大,必須源源不斷地進口。

  為了獲得更多的抗瘧疾藥物,東羅馬每年派出船隊到新大陸,向安第斯邦聯採購金雞納樹皮。

  放在數十年前,安第斯山區是西班牙的海外領地,東羅馬直接向西班牙採購樹皮,雙方關係較好,交易暢通。

  然而,第二次義大利戰爭期間,西班牙的主力集中在本土,安第斯山區的駐軍遭到削弱。

  當地有兩個主要群體:原住民、歐裔與原住民的混血。由於西班牙的賦稅過於沉重,他們最終聯合起來反叛,宣布成立安第斯邦聯,脫離西班牙的統治。

  西班牙的消息一直都是這麼糟糕,瓦羅失去了抱怨的念頭。

  更大的坑在地中海戰區,西班牙國王的操作害慘了東羅馬陸軍。

  得益於海軍優勢,東羅馬穩住了地中海的局面。海外領地就遭殃了,譬如南美洲東南海岸的定居點,被敵人挨個洗劫了一遍。

  不過,當地沒什麼值得開採的東西,內閣沒把那幾個定居點當回事。

  戰爭結束,內閣繼續向那些定居點輸送流放人員,讓他們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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