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流放者


  流放者

  開春以後,瓦羅夫婦回到了貝魯西亞。

  這是一趟輕鬆愉快的休假,阿娜斯塔夏原本想多待幾天,但運河工地的事務太多了,瓦羅必須回來主持局面。

  從三月初到三月中旬,瓦羅忙碌整整十天,解決了大部分積壓的文件和帳目。

  

  「工程的土方挖掘量符合預期,但火藥使用量急劇增加,遇到岩層了?」

  下午,瓦羅巡視運河南段。

  這裡挖成了一條淺運河,每隔一段距離有一艘蒸汽船漂浮在河面,持續挖掘水底的淤泥。

  前方一公里外的河堤擠滿了人,瓦羅走過去觀察,恰好看到一個勞工浮出水面,向人群呼喊:「岩石的體積很大,需要進行爆破。」

  馬拉卡!

  人群罵聲四起,瓦羅聽見了約瑟夫和其他兩個工程師的聲音。

  為了搞定這塊岩石,工地緊急運來了一口潛水鐘,準備採取水下爆破的方式。

  在施工員的指揮下,蒸汽船的起重機吊起潛水鐘,讓它緩慢下沉到水底岩層的位置。

  接下來,兩名潛水員在潛水鐘的內部工作,裡面有空氣,能夠支撐他們在岩層表面鑽孔,安放黑火藥。

  等待期間,約瑟夫與瓦羅在工棚的陰涼處閒聊,提到了蒸汽犁。

  「蒸汽犁的影響很大,登上了《金角灣報》的頭版頭條。你是怎麼想到這個主意的?」

  瓦羅拿起工棚的咖啡壺,給自己倒了半杯咖啡,一邊向上司解釋:「蒸汽機耕地的想法早已出現。有天我在工地幹活,看到挖掘機的鐵鏈不停轉動,牽引沉重的鏟斗,既然它能牽引鏟斗,就能拖動重犁......」

  瓦羅對這項創造頗為自豪,一口氣說了十多分鐘,仿佛在介紹自家的孩子。

  年初,他委託機械廠在君堡申請了專利權,一旦黑海北岸使用蒸汽犁,每年能獲得一筆豐厚的專利授權費。

  不過,在尼羅河三角洲、東色雷斯這類人口稠密的地區,蒸汽犁的經濟效益不如傳統的馬拉重犁,難以推廣。

  下午四點,職員來到工棚通知:「董事長,火藥安放完畢。」

  約瑟夫、瓦羅返回河堤的時候,水下作業已經結束,潛水員坐在岸邊大口喘氣。

  「都準備好了?」約瑟夫環顧四周,下令點火爆破。

  水面上露出一截空心木管,裡面有一根連接下方火藥的引線,長度超過五米。

  磁磁~

  引線被點燃,過了大約半分鐘,河面鼓起一個渾濁的大水包,然後是一道悶雷似的巨響,水花四濺,層層漣漪向著周圍擴散。

  水面平靜之後,潛水員返回水底觀察,岩層僅有一部分被破壞,需要進行更多次的爆破。

  面臨這種「岩層體積過大」情況,潛水員鑿孔爆破的效率太低,只能採取一種耗時更長的方式。

  接下來,施工隊會把這一片區域圍起來,用蒸汽機抽乾裡面的積水。

  然後,更多的工人在下面勞作,重複「鑿孔、爆破、搬運石塊」的流程,直到這片岩層被徹底清除。

  瓦羅不參與一線施工,他與約瑟夫討論了公司的近期運營,隨即返回貝魯西亞,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三月二十日,瓦羅收到消息:

  他的表弟喬治·米科諾斯到達貝魯西亞港,被一群士兵押送,似乎是流放到東非地區。

  「之前的消息說把他流放到南美,情況有變化?」

  瓦羅趕忙來到港口,看到十個文官和二十多個士兵坐在陰涼處歇息,喬治就坐在士兵中間。

  經過一番交談,瓦羅知曉了他們的身份。

  文官奉命出使阿比西尼亞,表弟的流放地點是東非,雙方正好順路,所以湊在一起行動。

  瓦羅邀請現場人員到高檔旅店吃飯,他和表弟單獨坐一桌。

  「你被流放到哪裡?」

  「亞丁灣南岸的香料港(後世的柏培拉)。

  喬治今年二十歲,中等身材,這段時間疏於打理,下巴留著一大片胡茬,整個人無精打采,看上去仿佛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按理說,喬治犯了命案,最壞一檔的結果是處決,次一檔的結果是流放到巴塔哥尼亞(南美洲的南部)。

  然而,皇帝對他寬大處理,把他流放到東非。當地距離本土較近,這輩子有獲得赦免的可能。

  「聽說東非終年炎熱,不適合生存。」喬治心情鬱悶,談話期間不停地喝酒,很快醉倒在桌面,發出低沉的鼾聲。

  瓦羅叉起一塊羊排放入嘴中,擔憂表弟今後的處境。

  香料港位於索馬利亞地區,氣候惡劣,東羅馬沒有大規模移民,僅維持一個守備營的編制。

  這些年,法、葡聯盟嘗試向紅海內部滲透,包括但不限於阿比西尼亞、索馬利亞、葉門,偶爾與東帝國發生小規模衝突。

  「這傢伙以後該怎麼辦啊?」

  他離開座位,與那些文官們坐在一桌,打探東非方向的消息。

  率領使團的文官叫雅各布,職銜比瓦羅更高。因為瓦羅是皇帝的寵臣,雅各布對他的態度十分客氣。

  「帝國與阿比西尼亞素來交好。我曾經到訪過當地兩次,最早是在1598年,第二次是

  在1609年。當地的變化很小,沒有鐵路,幾乎看不到蒸汽機,與西歐各國存在明顯差別。」

  瓦羅輕輕點頭,表示自己了解這個情況。

  去年,他想把蒸汽機賣到阿比西尼亞,僅僅做成兩單生意。

  原因很簡單,當地缺少煤炭!

  另一方面,當地的鐵礦資源分散,不利於規模化開採。

  煤、鐵是發展工業的基礎,缺了這兩項資源,當地不可能建設民用鐵路和礦區鐵路,自然不會購買瓦羅的蒸汽機車。

  後來,他詳細打探阿比西尼亞的消息,當地還缺少銅、鉛、純鹼,許多產業難以發展。沒有大型工廠,當地不會採購工廠蒸汽機。

  更麻煩的是,阿比西尼亞雖然擁有海岸線,但他們的核心區位於內陸高原,從核心區通往馬薩瓦港的道路漫長且艱難,提高了運輸成本。

  如今,東羅馬與阿比西尼亞延續著一百多年前的貿易狀態,一方提供工業品,另一方提供糧食和其餘原料。

  雅各布感嘆:「他們自產的燧發槍質量較差,沒法生產刺刀,這次估計又要向我們進口一大批武器。」

  要打仗了?

  瓦羅看向熟睡中的喬治。

  兩國的盟約持續上百年,假設阿比西尼亞的戰況不利,東羅馬肯定要支援。像喬治這類流放軍官,幾乎逃不過上戰場的命運。

  酒足飯飽,瓦羅送這群人前往火車站,拜託他們在路上照顧好喬治。

  「魯莽衝動的傢伙,祝你好運。」

  在瓦羅憂慮的眼神中,火車緩慢加速,冒著黑煙駛向一望無際的沙漠。

  從蘇伊士到馬薩瓦港,蒸汽船僅需航行八天。

  一直以來,馬薩瓦港是阿比西尼亞最重要的對外門戶,占據了絕大部分貿易份額。

  但是,當地缺少足夠的淡水,城市發展受到嚴重限制,居民數量僅有兩萬,產業規模有限。

  蒸汽船緩慢靠岸,雅各布帶著使團走向總督府,喬治等人留在碼頭,欣賞這座異域城市的景色。

  休整一個夜晚,船隻補充了足夠的淡水,繼續向南駛離紅海。

  四月三日,這艘蒸汽船駛入一個半封閉的海港,陸上黃沙漫漫,看不見任何的農田、

  森林。

  「喬治·米科諾斯,二十歲,騎兵少尉,原先在阿提卡軍團龍騎兵團服役,去年十一月過失殺人.

  」

  押運軍官宣讀一份有關喬治的報告,完事後,他把報告、個人履歷交給守備營的營長。

  從此刻起,喬治成為香料港守備營的一員,終身服役。

  像他這樣的流放人員,在守備營的比例超過三分之一,被單獨編成一個連隊。

  營長和這傢伙交談片刻,發現他接受過完整的軍事教育,在這種偏遠地區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三連一排的排長不久前病死了,你頂替他的職位,好好干,不要玷污雷納夫將軍的名聲。」

  很快,喬治拎著一袋行李來到營區。

  這裡砌著成排的白色平頂房屋,樣式與外面的民房相同,十多個士兵坐在屋檐下閒聊。

  負責帶路的參謀介紹:「這是你們的新排長喬治。士官奧伯倫,帶他熟悉環境!」

  一個中年士官拍打著灰塵站起來,向喬治行了一個松垮的軍禮,帶他走進前任排長的住所。

  安頓好行李之後,喬治跟隨士官四處走動,發覺這裡的管理鬆散。

  奧伯倫猜到了喬治的心思,向他解釋道:「周圍都是沙漠,別想著私自逃跑。最近的定居點在南方山脈,分布著一些庫希特部落,即使你僥倖逃到山裡,他們也不會收留一個外國青年。對了,排長閣下,您究竟犯了什麼事?被扔到我們這鬼地方?」

  喬治:「在君堡殺了一個行省財政官的侄子。」

  這都能活下來?

  奧伯倫面色肅然,明白這傢伙的背景很深,不是一般的流放人員。

  香料港與喬治印象中的不同,這裡並不生產香料,唯一的優點在於港口條件。

  每年10月至次年4月的涼爽季節,內陸的牧民來到香料港,與印度、阿拉伯商人交易o

  夏季,這裡變得酷熱難耐,定居點規模急劇收縮,僅剩兩千居民,將近一半是駐軍、

  流放人員和家屬。

  東羅馬派兵駐守香料港,不在於它自身的價值,只是單純地占據此地,避免法國、葡萄牙在此建設據點。

  喬治詢問士官:「沒有作戰任務嗎?」

  「南方山脈的部落與我們保持和平狀態,港口建設了棱堡,法、葡艦隊不會主動進攻。我們的任務就是待在這裡,您習慣就好。」

  然而,喬治根本閒不下來。

  為了打發時間,他跑到港口圖書館看書,可惜這裡的書籍很少,相當一部分是神學、

  哲學類的書籍,缺乏吸引力。

  他嘗試和軍官們聊天,但這群同僚失去了鬥志,仿佛一群被扔到磨坊的退役老馬,在一成不變的環境中消磨時間。

  作為一個二十出頭、熱情好鬥的年輕人,喬治和這些人找不到共同話題。他就像一頭精力充沛的青年馬,從早到晚充斥著用不完的體力,好鬥且亢奮。

  他多次找到營長,主動申請外出任務,例如巡邏南方山脈、清剿叛逆,卻遭到拒絕。

  營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的局面是理想狀態。少尉,我們過幾天安生日子不容易,你別折騰了。」

  離開指揮所,喬治望著營牆外面的漫漫黃沙,發自內心地後悔。

  「我真傻,為了一個女人落到這種地步..

  」

  奧伯倫發現上司有精神崩潰的預兆,主動過來找他說話,邀請他去海邊釣魚,或者在居民區找點樂子。

  喬治面無表情,語氣仿佛一個將死之人,「你自己去吧,我沒心情。」

  這裡的居民區規模太小,消遣不上檔次,比君堡、薩塞洛尼基差遠了。

  喬治開始自言自語,講述自己在君堡盡情玩樂的時光。

  講到最精彩的部分時,他笑著轉過頭,卻發現奧伯倫早就離開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變得憤怒且絕望,冷著臉在營區行走,想找個看不順眼的傢伙打一架。

  正當他找到合適目標的時候,營部突然吹響號聲,通知各部緊急集合。

  「法國人打過來了?」

  「葡萄牙的僕從軍登陸了?」

  「誰拿走了我的褲子!」

  守備營許久沒經歷過戰事,軍紀尤為鬆懈,喬治在營部前面的空地等了五分鐘,隊伍勉強完成集結。

  營長對於這種現象見怪不怪,平靜地宣讀一份文件:「阿比西尼亞戰事緊急,現調遣...

  這些天,阿比西尼亞的消息一直都是勝利,怎麼突然就戰事緊急了?

  喬治疑惑之餘,內心隱隱生出期待,要是能選中自己就好了。

  很快,營長的話語提到:「香料港守備營三連、索科特拉島..

  」

  人群一片譁然。

  部分流放者在本地有了家室,連續多年沒有參戰,那股血性早已消退,鼓譟著不願參戰。

  喬治的反應與大部分人相反,臉上笑容洋溢,就像聽到一樁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能夠離開這片沙漠,即便是騎馬衝擊空心方陣,自己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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