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青穗的身世
三位長輩對視一眼,知道心中困惑不是該在孩子面前說的話。
「你們先回去,巧娘,你留下,府里還有些事要同你說一說。」
楚琰知道母親想說什麼,對陸青穗道:「青穗也先回青竹院好不好?」
陸青穗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想跟著三哥哥去他的如意居,雖然我年紀小,但有很多活還是能做的。」
楚挽戈立刻拒絕。
「我身邊有很多伺候的人,不需要你服侍我。你是我妹妹,不需要做這些。」
見陸青穗的眼淚在眼眶中翻滾,他立刻心軟下來。
「那你什麼都別做,只陪我說話好不好?」
陸青穗點點頭,心裡長出一口氣。
總算讓她逮到機會問個清楚了!
離開正院,陸青穗和楚挽戈咬起了耳朵。
「三哥哥,你老實告訴我,你的便秘是不是治好了?」
楚挽戈從頭紅到腳底板。
「我沒有便秘!是中毒!!中毒知不知道!!!」
陸青穗見小屁孩惱了,趕緊哄他:「好好,中毒、中毒。」
等楚挽戈安靜後,又問:「那你中毒之後,拉滿了幾個馬桶?」
楚挽戈的臉都綠了,心裡拼命安慰自己。
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之前還在陸家被虐待。
自己是哥哥了,一定要好好呵護她。
而且妹妹是關心自己、緊張自己,才追著自己問的。
可是這個問題……他真的不想回答啊!!!
陸青穗用一副「別騙我我很難上當」的表情,睜著眼睛對楚挽戈說瞎話。
「我猜有三個,如意居和青竹院離得那麼遠,我都聞到味兒了。」
楚挽戈眼前一黑,聲音顫抖,覺得自己混世小魔王的名號,即將終結在今天。
「你……真的聞到了?」
陸青穗大方點頭,「真的啊,青竹院所有人都聞到了。」
楚挽戈停下腳步,遙望天際。
他這一生,將會如履薄冰,老天爺還會給他走到對岸的機會嗎?
…
孩子們都離開後,楚家三位主子,終於有了機會能問事了。
「巧娘,青穗她……當真不是陸守良的孩子?」
楚琰看著穩重木訥,實則卻是侯府三位長輩中,最耐不住性子的那個,孩子前腳剛走,就立刻發問。
江巧娘訥訥點頭。
早先她就知道,侯府不會平白無故地收留她們母女。
無親無故的,誰會對你好?
肯定是圖些什麼。
江巧娘明白,當時沒選中人的侯府,在看到她們母女後,就立刻拍板要人,肯定不是因為自己。
她一個年老色衰,生過五個孩子的女人,要姿色沒姿色,要身段沒身段,留她做什麼?
不圖色,那就是圖自己的小女兒了。
小女兒的長相不像陸家人,卻是與自己當年遇見的那位夫人很像。
這是自然,誰生的孩子像誰。
小女兒是那位夫人的孩子,自然像那位夫人。
江巧娘當年自己頭腦一熱,來了一出趙氏孤兒的換嬰戲碼,事後自然後悔過,但每每想起那夫人被糟蹋得只剩一口氣,心心念念都是自己死後懷中孩子如何活下去的樣兒,後悔勁兒又小了許多。
都是當娘的,誰捨得自己孩子死?
那夫人一死,那女嬰必定也活不下去。
江巧娘當時也想過將兩個孩子一起留在身邊,可惜情勢所迫,她只能選擇救一個。
換了自己的親生骨肉,江巧娘自然不舍。
可她沒了一個,還有三個已經長成的孩子,而這位夫人只有這一女。
窮人家養不活孩子是常有的事,先前她也因為勞累小產過,也經歷過孩子剛出生一口奶沒喝上,就在懷裡咽了氣。
她……她可以就當自己沒生過這親閨女!
人家就這一個,好歹給人留個根兒吧?
這些年,江巧娘無論陸守良如何辱罵毆打,都咬死了沒吐露實情。
她固然感激侯府的收留之情,卻在沒摸清楚他們的意圖前,也不敢擅自將陸青穗的身世告知。
當年危難之際,那夫人雖然狼狽卻依舊不掩大家閨秀風範,顯然是有來頭的。
這樣的人,出行都是會帶侍衛的,卻還是淪落到與自己一樣被俘,背後指不定會另有不為外人道的緣由。
江巧娘不知道打聽女兒身世的汝南侯府是敵是友,拿出此生所有的心眼子,與他們三人周旋。
「是……青穗她,的確不是陸守良的親生女兒。」
江巧娘咬了下唇,將已經被陸守良發現的事實說出來。
反正這事兒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汝南侯府即便去查,也只能查出這一件事。
陸守良對自己拳打腳踢,百般苛待,都沒能從她嘴裡撬出來女兒的身世,她也絕不可能在侯府的人面前說。
從江巧娘口中得了准信,侯府三位長輩面上一喜,忍不住彼此對視。
這件事許多人都在查,侯府在查,攝政王在查,陛下也在查,終於在八年後有了進展!
秦老夫人按住急著開口的兒子,沉思一番後,小心問道:「那青穗……可是你生的?」
江巧娘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秦老夫人這話問得十分刁鑽。
既然目前確定父不詳,那麼母親呢?
男人或許不知道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人卻是能對此心知肚明。
倘若江巧娘說,陸青穗並非自己所生,那麼她就必須說明陸青穗是從哪兒抱的。
所她將陸青穗認作是自己親生的,那麼就會坐實她不守婦道,與人通姦。
這麼大一個把柄捏在侯府手裡,相當於捏住了江巧娘的命脈,生死都在他們的一念之間。
江巧娘覺得,她這輩子都沒遇到過這麼難以回答的問題。
不回答還不行。
她不是傻子,知道女兒的身世決定了接下來她們母女二人在侯府的地位。
江巧娘不想再回到陸家,更清楚如今女兒雖然被在侯府被奉為上賓,可並不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為所欲為多久。
感情是會隨著時間逐漸變化的。
當年她剛與陸守良成婚時,也是蜜裡調油。
如今卻落得被發賣的下場。
但江巧娘有一點很肯定,在沒弄清楚侯府的追問前,她絕不會吐露真相。
她一邊絞盡腦汁地編造故事,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三位侯府貴人的神情。
「青穗……的確也不是我親生的。」
在發現面前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後,江巧娘仿佛吃了顆定心丸,腦子也變得機靈起來,順暢地編起了故事。
「當年陸守良任金北知縣時,那一帶鬧土匪,鬧得很兇。」
「有一年,金北鬧災荒,土匪沒吃的也搶不到,便下山劫掠了許多人,當時我剛生下陸守良第五個孩子,那也是個女兒。」
「夜裡還在給孩子餵、餵奶,他們就衝進縣衙,把我和孩子一起搶上了山。」
「當時很亂,很多人都病倒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瘟疫,雖然我沒傳染上,可孩子……」
江巧娘哽咽了,模糊的視線仿佛穿越時空回到當年。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就那樣在懷裡咽了氣,不管她怎麼搖,怎麼哄,都不再回應自己。
秦老夫人一直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揣度著她話中的真假。
江巧娘平復了下心情,接著道:「後來土匪被剿滅,我怕孩子沒了,不好向陸守良交代,便撿了個孩子,充作是我的。」
楚琰忙問:「那孩子的父母,你可曾見過?」
江巧娘眼神閃爍,搖頭否認。
「不曾見過,許是也傳染上了病,死了。那孩子沒人管,被丟在屍體堆裡頭,要不是我耳力好,險些沒聽見她在哭。」
秦老夫人一邊將她的話反覆琢磨,一邊緩緩問:「所以,你也不知道青穗的父母是誰?」
江巧娘老實搖頭,「的確不知。」
侯府三人沉默許久,仿佛在消化江巧娘的話。
半晌,他們才回過神。
「你先回青竹院吧,別讓青穗等急了,我看那孩子很是黏你。」
「往後若是再想起什麼,前來相告。」
江巧娘點點頭,臨走前,鼓起勇氣問:「敢問三位貴人,為何如此在意青穗的身世?」
楚琰轉過身不語,背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握成拳。
秦老夫人卻是傷感地回答:「她長得像侯府相熟的一位故人。」
江巧娘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心中暗道,得虧自己沒把實情說出來,果然是與那夫人有瓜葛的人家。
「那我先行告辭……告退。」
「去吧。」
江巧娘一走,離開後又偷偷回來,藏身於屏風後的楚承翊現了身。
「祖母、父親、母親。」
楚琰疲憊地扶著秦老夫人落座,自己端起茶盞,捧在掌心許久沒喝。
他心裡很難受。
八年,才有了那麼一點眉目,可又仿佛重新回到了起點。
「承翊,你在大理寺任職,審案無數。說說你的看法。」
楚承翊低聲道:「我覺得,江巧娘說的未必句句都是真的。」
「其中自然有真話,陸守良的確曾任金北知縣,鬧災荒那年也的確有匪寇下山掠人。」
「陸守良正是因為此事鬧大,才被下放到青陽縣,從上縣知縣,成了下縣知縣。」
「但江巧娘知不知道那些匪寇中,藏有趁機禍亂的北狄奸細,又是否見過表姑母,這些她沒說,我們也不知道實情。」
「我認為,江巧娘定然有不知道的內情,但也有沒有說的真事。真假參半的故事,最容易讓人相信。」
岳晴墨此時道:「初來乍到,對侯府並不知底細,又剛出狼窩,她不過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謹慎一些是對的。」
楚琰抬眼去看自己的大兒子,朝他揚了揚下巴。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楚承翊沉思一番後,道:「先靜觀其變。」
又看向秦老夫人與岳晴墨。
「祖母與母親可以慢慢向她透露表姑母的事,一點點試探。」
「當年的事,說與不說,都在她一人抉擇,便是青穗那邊也套不出話。」
八年前,陸青穗才剛出生,一個沒記憶的奶娃娃能知道什麼。
「我觀江巧娘乃心善之人,若當年真的用自己的女兒與姑表妹,那她絕不會是個心懷惡意的。」
「我們要做的,是用水磨功夫打動她,讓她信任我們,說出當年真相。」
「畢竟……她極有可能,是最後一個見表姑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