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盧首輔其人


  盧……首輔嗎?

  謝尋舟的目光凝視著被左二看似無意提及的第三道策論題目上,心裡默默回憶著。

  他是以外室子的身份進入謝家的,被爹認作長子的,論理,他也該管盧首輔叫一聲外祖父。

  盧家外祖父名喚盧景逸,乃是慶元二十八年二甲進士。

  起初才學並不顯,甚至殿試排名都是靠末尾,差一點就落選。

  不過憑藉一幅好樣貌,倒是被當時還是長公主的嘉慧長公主看中,想要招其為駙馬。

  不過盧景逸志不在此,婉言謝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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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盧景逸的科舉之路不算順當,可是當他成為庶吉士,進入各部觀政後,他的能力就顯現了出來。

  依照前例,各位庶吉士在觀政後,都會上交策略,直達天庭,盧景逸的那份策論驚艷至極,乃至先帝都大為讚嘆,直夸妹妹嘉慧長公主有眼光。

  先帝在與肱骨之臣談及時,連連稱讚盧景逸才貌雙全,隱隱有提拔之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盧景逸也是如此,不過是在政壇上剛露尖尖角,對他的打壓便接踵而至。

  那些嫉妒之人,恨不得將他祖宗十八代的黑料全都挖出來,送到先帝的御案上,好讓先帝看清楚,盧景逸是個從根上就壞了、黑了的人。

  尤其盧景逸的出身,的確稱不上好。

  他是在先天環境惡劣的條件下,靠自身努力拼搏出來的。

  他的母親原是南方的青樓頭牌,屬賤籍,依照律法,賤籍之子亦為賤籍,盧景逸是沒有資格參加科舉的。

  不過他母親是個聰明人,在懷著他的時候,傍上了個富商,對方多年無子,也願意戴這頂綠帽,將他母親腹中之子認作是親生子。

  富商為其母贖身,納為賤妾,又在枕邊風的慫恿下,花了大價錢疏通走後門,將他母親的賤籍改為良民。

  至此,還沒出生的盧景逸,就在他母親的殫精竭慮下,有了一條相對平坦的道路。

  只是好景不長,富商因走商,途徑瘟疫之地,染疾而亡,富商的族人豈會眼睜睜看著偌大家產,落到一個昔日青樓頭牌和非本族血脈的後人手中。

  他們聯手將年幼的盧景逸與他母親趕出家門。

  時逢大雪之日,母子二人身無分文,無落腳之地,無果腹之食,只能沿街乞討。

  盧景逸的母親為了養活他倆,咬牙再次踏入青樓。

  這回卻不是為了重操舊業。

  曾為青樓花魁的她,對這行當再明白不過。

  從來只見新人笑,哪兒聽舊人哭。

  何況此時的她,在勾欄行當已算是年老色衰,再比不得從前,若是想再從事皮肉生意,便只有去那暗門當娼子。

  可她費盡心機才換來的良民身份,又豈甘心輕易丟棄。

  她再入此門,低聲下氣地跪求勞保,只圖一份能讓母子倆果腹的浣衣活計。

  老鴇看在昔日情分上,倒也鬆了口,允她留下做雜活兒。

  盧景逸的童年,就是在青樓里度過的。

  他雖年幼,卻聰慧至極,知道去蹭青樓給花魁的學業課,偷學琴棋書畫,經年下來,倒也似模似樣。

  老鴇見他如此聰慧,便起了心思,讓他母親將兒子送去男風館。

  盧景逸的母親聽說後,痛罵老鴇一通,當月的工錢都不要了,立刻帶著兒子離開。

  離了青樓,靠著這幾年攢下的一點點私房錢,她在城中最髒亂差的地方,租了間茅草房,權作落腳地,又四處打聽,可有那等不嫌棄母子倆出身的先生,願意收盧景逸為徒。

  可惜世人願意在青樓散盡千金,卻不願在青樓以外的地方,看到相關的任何事物。

  盧景逸的母親處處碰壁,受盡白眼,始終未能如願。

  盧景逸卻還是老法子,跑去書院、私塾外頭偷聽蹭課,今日這家挨了打,明日那家聽了罵,磕磕絆絆,也算是給自己開了蒙。

  他母親也算是個有骨氣的,想著自己能識字斷文,兒子也多少學了點兒,乾脆最基礎的就自己教。

  等攢夠了錢,母子倆再搬離此處,去他鄉謀生求學。

  可惜這個心愿,直到盧景逸過了十五歲,才終於實現。

  十六歲,盧景逸母子倆費盡艱辛,來到了書院眾多的蜀地,家裡的日子,也一點點變得好過起來。

  盧景逸二十歲那年,考中了秀才,二十三歲中舉,這一年他得到了入京參加恩科的機會。

  功夫不負苦心人,一舉得中。

  雖然只是二甲尾巴,但總好過三年後重頭再來。

  在底層嘗盡辛酸的盧景逸,雖然比起同窗,才學上是差了些,可是豐富的底層經驗,讓他在處理實際政務上,有的放矢,格外有見解,是別人遠不如的。

  可他的出身,也成了那些嫉妒他之人的攻訐之處。

  先帝也在得知他出身後,興趣消減,不再提及。

  天下優秀的人才多得是,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天子不愁沒有人才,今年沒有,明年沒有,後年難道還沒有嗎?

  科舉可是三年一回,哪一年都有狀元。

  誰都沒想到的是,盧景逸的低谷,卻成了他日後奮發猛進的號角。

  嘉慧長公主不知怎麼打動了盧景逸,竟讓他轉了心思,兩人一同面聖,求得賜婚旨意。

  昔日被同僚們看不起的盧景逸,搖身一變,成了嘉慧長公主的駙馬,他們高攀不起的皇親國戚。

  也因為這一層關係,盧景逸再次受到先帝的重用。

  即便這重用,是先帝在嘉慧長公主的幾番鬧騰下,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的。

  家有賢妻,盧景逸自然青雲直上。

  他臉皮還厚,根本不在乎被政敵攻訐自己是靠著裙帶關係才爬上來的。

  嘉慧長公主也不在乎,甚至還很高興有人這麼說。

  因為一有人這樣說,她就可以明目張胆地帶著長公主府的宮人們,跑去對方家門前,給人披麻戴孝,哭天喊地辦喪事。

  滿朝文武,都怕了她。

  可拿她沒轍。

  因為先帝也怕她。

  嘉慧長公主是元後所出,先帝一手帶大的嫡親妹妹,就連先帝元後,都要讓三分的存在。

  在天家長輩們死的死、病的病的情況下,就沒人鎮得住她。

  夫妻倆攜手共進,倒也風光了好一陣子,後來長公主有了女兒,先帝破例封為郡主。

  先帝駕崩,新帝登基,為嘉慧長公主加封為大長公主,其與盧景逸的獨女盧雪嫣,亦有實封,盧景逸也從次輔向前一步,擔任首輔一職。

  盧家的日子眼瞅著蒸蒸日上,人人眼紅,一日好過一日,就更風光了。

  可惜這風光,在八年前戛然而止。

  盧景逸與嘉慧大長公主的獨女盧雪嫣,死了。

  她與天家過繼給謝家的前皇子謝枕書的女兒,也在戰亂中失蹤,生死不知。

  向來被老天憐惜,容顏不老的盧景逸一夜白頭,老了不止二十歲。

  嘉慧大長公主幾乎哭瞎了眼,往後日日跪在佛龕前抄寫經書,為外孫女祈福,叫滿屋子的煙燭熏瞎了眼睛。

  而去年,久等外孫女消息不到的嘉慧大長公主,懷著喪女的悲痛,對外孫女的擔憂,撒手人寰。

  先喪女後喪妻的盧景逸,顯然再沒了早年的心氣兒,懶於政務,在今年也終於要退了。

  他這一退,讓出來的首輔位置,可就是眾人眼裡的香餑餑了。

  尤其對謝枕書的政敵而言。

  盧景逸不單單是首輔,更是謝枕書的泰山大人。

  謝枕書到底年輕,許多時候老臣們是不願買他帳的。

  可有盧景逸在他背後撐著,就是不願也得願。

  盧景逸可不是善茬,今日讓他女婿不痛快,他明日就能讓你全家都不痛快。

  現在盧景逸一退,謝枕書在廟堂之中就少了一大助力。

  而原本歸屬於盧景逸的那些官員,也不見得就與謝枕書政見相同,紛紛急著拜新碼頭。

  如今的京城,正是最亂的時候。

  這也是為什麼謝枕書說,他暫時來不了蔡州,最少一個月之後,才能動身前來的原因所在。

  他得在盧景逸正式致仕後,將廟堂的局勢穩住,不讓這個平衡被打破。

  而這,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謝枕書給出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非常緊張了。

  謝尋舟在看到這道策論題目的時候,就知道謝枕書想考校他的是什麼。

  身在蔡州,對京城許多信息都有缺失,只知道個大概。

  如今朝中共有四位次輔,首輔向來又是論資排輩上的,論理,盧景逸退下來之後,該是排位第二的王崇志上。

  可王崇志卻是家有兩王的林氏黨人,林黨想推舉的,則是排位第三的趙顯翎。

  這下事情的關鍵,一下就到了王崇志身上。

  首輔這位置,通常意義來說,一輩子就只能當這麼一次,又是全天下學子都夢寐以求的官職。

  王崇志若是放棄,退位讓賢,那這輩子再想成為首輔,再無可能。

  可他若執意要當這個首輔,不讓給趙顯翎,那無異於是與林黨撕破臉,站隊謝枕書。

  屆時,王崇志在林黨手裡的黑料與把柄會滿天飛,就連投靠他的官員,都會紛紛離開,不再追隨。

  這首輔,自然也當不了多久。

  除非,王崇志會願意與謝枕書聯手,徹底與林黨劃清界限。

  謝尋舟要判斷的,就是王崇志究竟會怎麼做。

  在莊行止看來,這道策論,對於才十一歲的謝尋舟而言,實在難度太大。

  雖然其他兩道策論題目,也不見得就多簡單。

  可謝尋舟身在蔡州多年,根本不了解京城廟堂的局勢,即便分析總結,落筆之後得出的策論,也只能是泛泛而談。

  莊行止不知道謝枕書給兒子出這麼一道策論,究竟意欲何在。

  在他看來,這道策論題目,完全就是在為難謝尋舟。

  不過左二顯然不是這麼想,否則他不會在掃了一眼策論題目之後,先把這一道題目率先點出來。

  謝尋舟顯然也想明白了左二的意思。

  他在這道策論題目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然後轉頭淺笑著問陸青穗。

  「青穗,我們的外祖母去年剛過世,不過外祖父尚在,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生平?」

  陸青穗倒是沒想到,這裡頭竟然還有自己的事。

  她側頭想了想,先搖了搖頭。

  「外祖父的生平我倒是不太想知道。」

  畢竟原書里多少都有提到過一點。

  雖然原書中提到的盧景逸,已經致仕,不再是首輔,但是他作為謝枕書背後的隱形靠山,還是常年給這個女婿出謀劃策的。

  既然提到了這個角色,那作者就不可能不提一提他當年的經歷。

  大致的,陸青穗都知道,也不用謝尋舟再說一遍。

  她比較好奇的是,盧景逸的性格怎麼樣,好不好相處。

  畢竟原書中,把盧景逸塑造得十分年邁,說話老氣沉沉,一副快要嗝屁的樣子,看著就是活不了幾年的模樣。

  可能因為當時他的妻女都已經不在人世,心心念念一直想找的外孫女也找不到,覺得人生無望,也沒多少求生的欲望。

  而陸青穗也找不到盧景逸在面對外孫女時,會有的言行參考。

  無奈之下,就只能跟與盧景逸打過交道的謝尋舟詢問一二了。

  「比起外祖父無法改變的過去,我更想知道外祖父會不會喜歡我。」

  陸青穗頓了頓,臉上泛出些為難來。

  「我知道我不比京城的那些大家閨秀,從小家裡就教養得很好。」

  「我吧,沒學過多少禮儀,姨姥姥他們也寵著我,覺得不該拘著我學那些。」

  「我擔心外祖父會很在意我是不是有失禮的地方,他要是個老古板,那我覺得最好從現在開始,立刻就把那些東西給學起來。」

  「指不定過段時候,大家一起上課,我會是被要求學得最多、最累的那個。」

  謝尋舟笑道:「那你就想太多了。」

  他揉了揉陸青穗的包包頭,長長地嘆了一聲。

  「外祖父家裡,一直留著娘的院子,還有一個專門留給你的院子。」

  「因為不知道你會喜歡什麼,所以院子裡到處都是京里時興的女孩兒會喜歡的東西。」

  「直到去年為止,裡頭很多東西都還是外祖母為你置辦的。」

  「今年嘛……外祖母不在,那就應當是外祖父為你置辦的。」

  「外祖父雖是男子,卻是個心細如髮的。他為你置辦的東西,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屆時若是知道將你找了回來,只怕外祖父會止不住懊悔,自己不該卸任首輔。」

  陸青穗「啊」了一聲。

  「為什麼呀?」

  謝尋舟眯著眼,淡淡道:「因為只有他是首輔,才能將那些想在暗中欺負你的宵小之徒給震懾住。」

  「讓他們知道,盧景逸雖老,尚能舉刀殺人。」

  陸青穗一臉驚恐。

  敢情快七十的盧首輔,竟然還是個文武雙全,出將入相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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