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陸青穗害怕了


  給陸青穗科普完她的外祖父,謝尋舟心裡就有了數,知道自己該怎麼寫這道策論了。

  同時也知道,為什麼左二會難得多話地刻意點自己。

  不過有些事,謝尋舟還想驗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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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頭望著莊行止。

  這裡只有他,是剛從京城抵達蔡州的,同為廟堂中人,他對京城的了解,也比一直在蔡州的眾人要多得多。

  「莊大哥,青穗被找到的事,爹有沒有和外祖父說過?」

  莊行止沉吟片刻,給了個不太確定的答覆,「這個我還真不清楚。」

  「我來蔡州之前,王爺倒是特地去了趟盧府見首輔大人。不過二人談了些什麼,無人得知。」

  「我來之前,只是聽說首輔有致仕之意,具體是否上疏,正式向陛下提出,倒是沒有消息傳出來。」

  聞言,陸青穗微微蹙眉。

  那就是什麼都還不確定?

  所以謝枕書才會把這件事單獨拿出來,讓謝尋舟寫篇策論?

  畢竟人走茶涼,一旦盧景逸致仕,那麼他任上很多正在推行的政令,無論好壞,都很有可能會被新任首輔推翻。

  這就是所謂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是所謂的黨閥之爭。

  只要是政敵支持的,無論對錯,統統都要反對;只要是政敵反對的,無論對錯,統統都要支持。

  堅決維持一個準則,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對象,打壓一切可以打壓的敵人,不遺餘力地整死一切可以整死的對象。

  這就是陸青穗經過上輩子為數不多的歷史課,得出的總結。

  在陸青穗看來,謝枕書或許是想讓謝尋舟推測,林黨中人上位後,會將盧景逸在任首輔時的哪些政令推翻,又會將當下林黨受制於盧景逸和謝枕書的哪些政令大加推行,這些政令推行後,又會造成哪些後果。

  明晰這些事,能讓謝尋舟在日後踏入廟堂時,擁有更長遠的目光,看得更多更遠。

  而且盧景逸目前看來,退的可能性,比不退要高得多,還是做好最壞的打算,提前做好防範準備。

  謝尋舟卻是得出與陸青穗不同的看法。

  「外祖父即便要退,我想也起碼會是在爹蔡州之行結束以後。」

  他看向陸青穗,語氣很淡。

  「外祖父等了這麼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兩個月,讓自己懸著的心,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倘若爹認下青穗,那外祖父必不可能在此時言退。」

  陸青穗瞪大了眼睛,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忽地蹦了出來。

  「可是這樣一來,外祖父不就危險了嗎?」

  「在朝堂百官看來,外祖父前面情真意切說要退,實際卻是放出風聲,試探人心,清理一波心志不堅者。」

  「還以此作為幌子,看看林黨的後手有哪些。」

  「如今又說不走了,那之前那些為了首輔之位,在林黨中打得狗腦子都要出來的那個誰和那個誰,不都得恨死外祖父呀?」

  陸青穗緊張地拉了拉謝尋舟的袖子。

  「到時候一定會有許多人想要刺殺外祖父的!」

  霧草,要真這麼發展下去,豈不是因為她這個蝴蝶翅膀,把原書中本來不該死的盧景逸,給直接整嗝屁了?

  不能這麼玩啊!

  謝尋舟對陸青穗的分析感到極為驚詫,而後選擇將她安撫好。

  「你放心,外祖父當官多年,遭遇行刺也不是一兩回了。老人家心裡有數,不會將自己置於必死之地。」

  見陸青穗情緒穩定後,他話鋒一轉。

  「不過青穗,你的確聰慧至極。」

  莊行止也極為讚嘆地點頭。

  「小姐年方八歲,就能將從未接觸過的廟堂之事,說得這般透徹。我想,即便是京中許多踏入朝堂的官宦子弟,都未必能說出這些話。」

  左二不著痕跡地朝陸青穗斜睨著,眼神中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溫柔。

  她或許真的是嫂嫂拼死留下來的孩子。

  唯有嫂嫂與兄長的孩子,才會如此聰慧。

  若是嫂嫂還活著,知道她的女兒如此出色,想必一定欣慰又高興,還會為這個孩子擔心。

  女子不得干政,可偏偏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展露出這樣的能耐。

  對她而言,並非善事。

  三人對陸青穗的誇讚,卻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大熱的天,又正是最熱的晌午,即便鶴林居里放了冰,可陸青穗還是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都沁出汗水。

  背上的衣服,更是因為吸飽了汗,死死貼在皮膚上,裹得她透不過氣。

  她心想,完了,一時不察,竟然暴露了自己真實想法是與這具身體的實際年齡所不相符的。

  果然在讓人放鬆的安心環境下,更容易拋開面具,做真實的自己。

  陸青穗被他們嚇得臉色開始發白,開始想,要是哪一日身邊的人開始懷疑她的來歷,那該怎麼辦?

  她是陸青穗,又不是陸青穗。

  會不會被當作妖人,直接拿火燒死。

  還是會被活著切片研究。

  即便原主真的是謝枕書和盧雪嫣的女兒,可她這個內核,卻的的確確不是「陸青穗」。

  要是謝枕書知道……恐怕自己的下場並不會比陸青芙的前世更好。

  謝尋舟敏銳地發現陸青穗的異樣,皺著眉,伸手去摸了摸陸青穗的額頭,發現掌心一陣冰涼。

  「青穗怎麼了?是不是屋裡的冰放得太多,凍著了?怎麼額頭這麼涼?」

  他又伸手去拉陸青穗的手,感受了下溫度。

  如額頭一樣的冰涼,還濕漉漉的。

  謝尋舟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青穗這個樣子,說是病……倒不如說是被嚇著了。

  可是方才他們的談話內容,並無哪裡不妥。

  他試探著小聲呼喚著陸青穗的名字,有點擔心她是不是被靨著了,想著要不要去請幾個道士和尚過來,做一場法事。

  「青穗?青穗?」

  陸青穗因為陷入莫大的恐慌中,整個人都傻傻愣愣的。

  謝尋舟的叫聲,聽起來飄渺不定,還很遠,模糊不清的聲音根本喚不回她的心神。

  直到身體落入一個懷抱,她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有些清醒。

  無神的發直雙眼開始有了神采,入眼的是少年放大的俊美面容。

  這張近在咫尺的美人臉上,滿是擔憂,嘴巴不停張合,仿佛在叫自己的名字。

  陸青穗打了個激靈,終於回過神來。

  「啊……尋舟哥哥……」

  回神的下一刻,是尷尬。

  陸青穗沒想到,自己正坐在謝尋舟的腿上,被他抱在懷裡,小心摟著,他的手還放在自己額頭上試著溫度。

  圍過來的左二與莊行止也是同樣的擔憂。

  莊行止見她面色好轉,有了紅潤,方才大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青穗你病了。」

  左二試探著問道:「是不是靨著了?要不要讓侯府去請幾個方士來家裡做場法事,去去晦氣什麼的?」

  謝尋舟低聲問著陸青穗,「青穗你覺得呢?要不要?」

  他還是更想尊重妹妹的意思。

  陸青穗搖搖頭,掙扎著從謝尋舟腿上下來,臉雖然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但精神卻看著很不好,下地時還打了個趔趄,險些腳下一扭,直接摔了。

  她勉強自己笑著回答:「我……我沒事,可能是沒睡午覺,所以不小心犯困了。」

  謝尋舟沉默了會兒,便道:「那你睡吧,我們不吵你了。」

  陸青穗乖乖抱起貴妃榻上的枕頭,慢吞吞朝裡間的方向挪。

  「沒事沒事,你們聊,我進去睡,不打擾你們。」

  三人目送著陸青穗的身影消失在裡間門後,沉默許久。

  莊行止皺緊了眉,擔憂道:「真不用請方士上門?我看小姐的樣子……很不好。」

  他看得出來,楚知微很喜歡陸青穗,心裡也已經認定,這一定是她心心念念了八年的姑表妹。

  莊行止不敢想,要是陸青穗有個萬一,楚知微會有多傷心欲絕,對她的身體又會造成多大的打擊。

  不提與效力多年,有提攜之恩的攝政王,就是為了楚知微,他也不希望陸青穗出事。

  左二一改往日的沉穩,被蒙住的臉上滿是擔憂。

  他想起一件事。

  慧極必傷。

  過於早慧的孩子,仿佛是不被老天爺允許長久留在這個世上的,大都早夭。

  陸青穗……要真是嫂嫂的孩子,她唯一的女兒……

  左二垂落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

  哪怕豁出命去,他也要和老天爺爭上一爭,將青穗的命留下。

  謝尋舟一直垂眸凝思,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裡間的陸青穗側躺在謝尋舟床對面的羅漢床上,一動不動,閉著眼,裝作自己睡熟的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裡間要比外間熱一些,她感覺到自己身上出的汗更多了。

  心裡悶得發慌,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的手緊緊抓著身上蓋著的薄毯一角不放。

  一個念頭緩緩出現在腦海中,引起她的莫大恐懼。

  如果有一天,自己穿書的身份暴露了,那現在這些對自己百般疼愛的人,還會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好嗎?

  他們會不會站在自己的對立面,指責自己搶了原主的軀殼,擠走了原主的靈魂,要求她把原主的魂魄找到,再把這軀殼讓出來,還給原主。

  陸青穗倒不是想占著這具身體不還。

  她的確對如今的生活十分留戀,在她的上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多人毫不計較地疼愛著她。

  即便是父母,和她也是有利益糾葛的,並非完全無所求。

  「我養你小,你養我老」,這句話幾乎環繞在陸青穗耳邊,從記事起聽到死去。

  但要是原主的靈魂真的回來,要求自己把身體還回去,她即便再留戀,也是會還的。

  世上沒有永恆。

  好東西,嘗過就行,不必追求占有。

  可問題是……先不提原主的靈魂現在不在,就是讓她去找,她都無從找起,更別提把身體還給原主了。

  陸青穗的心,有些隱隱的刺痛感。

  或許是因為過去陸青穗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離開這個身體,這個世界,所以她真的把自己當作是陸青穗,與身邊的每一個人相處。

  而後日久生情。

  有了感情,便無法了無牽掛地瀟灑離開。

  如今一想起,日後可能會上演自己被千夫所指,今日的寵愛都會化為怨恨的刀劍,加諸己身。

  陸青穗就覺得好難過,難過到閉著眼睛,眼淚都會忍不住湧出來,打濕枕著的蕎麥枕頭。

  她心裡「啊」了一下,微微睜開一道縫,視線一片模糊。

  她想起,自己正在枕著的枕頭,還是江巧娘做的,裡面的蕎麥芯子,是周嬤嬤怕自己睡著會扎皮膚,不舒服,一顆一顆用手剝過的。

  而枕頭的料子,還是岳晴墨特地翻出來的貢品,據說是她當年的嫁妝,存了多年都沒捨得用。

  陸青穗不想看見模糊的世界,強迫自己重新閉上眼,在心裡強硬地要求自己不許再哭了。

  打濕了蕎麥枕,這枕頭就沒用了,會容易長蟲子的。

  到時候,周嬤嬤還得再重新剝蕎麥,上回剝完,她手疼了好幾天的。

  她聽見心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不斷響起。

  靜下心來,細細去聽,才聽清那道聲音在說什麼。

  陸青穗,我好羨慕你呀。

  她緊緊閉著眼,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動靜,唯恐會被外間的三人聽見異響,進來查看。

  到時候發現自己哭了,還得解釋……

  不,說是解釋,其實更適合用欺騙這個詞。

  我好羨慕你呀,陸青穗。

  心底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陸青穗慢慢把身體蜷縮起來,整個人像熟了的蝦子一樣。

  她側躺著,縮在薄毯下,抱著自己的雙腿,把身體縮到不能再縮,甚至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有些痛苦地憋紅了臉。

  第一次,她有了強烈的渴望,以及從未有過的占有欲,還有極大的惡意。

  如果,她真的是陸青穗就好了。

  如果,原本的陸青穗不會再回來,讓她成為真正的陸青穗就好了。

  薄毯不知何時被掀開。

  即便眼皮合上,但重新碰到刺眼的光線,眼睛依舊會有感覺。

  陸青穗睜開不知何時停止哭泣的淚眼,再次清晰地看到了這個世界。

  「青穗,怎麼了?」

  謝尋舟艱難地把自己的身體挪到羅漢床上,伸出雙手,輕輕將陸青穗的臉掰過來,好讓自己看清楚。

  掌心一片濕潤。

  謝尋舟感受到自己的心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下,痛到難以呼吸。

  「青穗,你怎麼哭了?」

  昔日的冰山少年,用無比疼惜的聲音詢問著。

  陸青穗怔怔地望著他,然後猛地把臉貼上謝尋舟的懷裡,不想讓他看見此刻的自己臉上是多麼醜陋。

  帶著哭音的沙啞聲音,沉悶響起。

  「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噩夢,嚇到了。」

  她想,這是自己最後一次騙人,以後她一定做個誠實的人,對所有愛護自己的人說真話。

  她在心裡虔誠祈禱著。

  陸青穗,我求求你,別回來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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