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長錢千重


  蔡州城的白鹿書院,是整個大晉朝都極為有名的書院,絡繹不絕的學子,會不惜萬里從各地趕來,為求學,為能聆聽某位大儒的講學。

  當然了,白鹿書院門檻高,不是那麼好進的。

  得益於書院的山長錢千重,自從上任山長手裡接過擔子後,就開始了對白鹿書院大刀闊斧的改革,以一人之力,將曾經默默無聞,甚至連書院學子所住、求學上課的搖搖欲墜,破敗不堪的幾間茅草房,擴建到了如今占地數十畝,霸了一整個山頭的輝煌存在。

  錢千重讓天下人都知道,大晉朝,有一個書院,名喚白鹿。

  如今朝中不少三品大員,皆為錢千重的昔日學生,一朝平步青雲,自然不忘昔日恩師的教誨,帶頭捐贈、開後門,讓白鹿書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日勝過一日。

  而今日,便是白鹿書院一年一次的書院大比。

  這自然也是錢千重首創的。

  畢竟在他之前,白鹿書院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甚至難以為繼的小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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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上課的大儒了,就連學子都沒幾個。

  而如今,有著近百名學子的白鹿書院,大比之日,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乃是蔡州城,甚至京城都有人慕名而來的榮譽之日。

  因此盛況,蔡州城的知府自然也不會錯過。

  白鹿書院在蔡州,白鹿書院的人才就是蔡州的人才,白鹿書院的榮譽就是蔡州的榮譽。

  而對於地方官而言,對當地的教化,也是考績中非常重要的評判標準。

  是以蔡州知府對這等日子,是絕不會掉以輕心,輕易放過這個既能露臉,又能出風頭,同時還能往自己考績上添上光鮮亮麗一筆的機會。

  錢千重已經很老了,白髮白須,不過精神一直很好。

  他熬死了自己的幾位恩師,熬死了老妻,甚至連兩兒一女都熬死了,可謂是大晉朝除了學問之外,最有名的老壽星。

  如今在他身邊侍奉的,乃是年方十四歲的曾孫。

  對於書院的大比,錢千重十分看重,大清早就換上了一身飄飄欲仙的學士服,在曾孫的陪伴下,站在書院山門前,恭敬地歡迎每一位前來觀看書院大比的人。

  他的曾孫錢覓雙陪著曾孫拜了又拜,只覺得自己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本來天就熱,即便如今時辰還早,山上也涼快,可來一個就見一個禮,實在是個體力活。

  見禮也就算了,還得寒暄,還得嘮嗑,這又是個腦力活。

  錢覓雙覺得自己如今頭昏腦脹,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錢千重剛把一個人送進書院,捋著長長的白須,笑呵呵地道:「覓雙你若是累了,便先去書院休息吧。」

  「這裡曾祖來就好。」

  錢覓雙立刻打起精神,十分倔強地道:「我怎可讓長者辛勞。」

  「曾祖放心,覓雙無礙。曾祖迎多久,覓雙就陪著曾祖多久。」

  錢千重笑而不語。

  去年陪他在山門前迎人的,還是他最小的兒子。

  可惜上半年的時候,麼兒染病過世。

  家中男丁今日也各有職責,陪自己迎人的,就只剩這個年紀最小的曾孫了。

  錢千重也有意想要磨練這個曾孫。

  他雖然身體尚可,但到底年紀大了,有時候會覺得精神不濟。

  何況自己總有死的一天,還不如早早選定繼承人,提前進行培養。

  再者……

  錢千重眯了眯眼,想起今日起來時,放在枕邊的一封信。

  今日書院,可是有貴人前來,自己絕不可怠慢。

  想到這裡,錢千重重新打起精神,對著剛下馬而來的人行了一禮。

  錢覓雙在他身後半步,跟著曾祖行了一禮,心裡忍不住嘀咕起來。

  其實到了曾祖這樣的地位,根本沒必要在山門迎人了吧?

  這種事,讓信任的學子去做不就行了?

  即便認為書院學子不足以擔任這樣的工作,那讓章大儒來,也是一樣啊。

  章大儒可是曾祖關係最好的大儒,名聲極盛,桃李遍天下,沒人敢不買帳。

  錢覓雙不懂,為什麼這樣累人的小事,曾祖還要執著於親力親為。

  其實錢千重的心思,錢家人心裡都有數,錢覓雙心裡也有數,知道這是錢千重準備把錢覓雙這個曾孫當作是書院山長的繼承人來培養。

  而錢覓雙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也早早地就把白鹿書院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不過他也並不因此掉以輕心。

  錢千重育人多年,自然不會疏於教育家中子弟。

  錢家就連女子,都是飽讀詩書之人。

  錢覓雙雖年幼,因為自幼嬌生慣養也有些孩子氣,不過孰輕孰重還是知道的。

  何況錢千重並非拘泥之人,否則當年就不會在接過白鹿書院,成為山長後,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

  錢覓雙相信,若是自己沒能讓曾祖滿意,恐怕曾祖會從錢家以外的人中,選擇適合的人選。

  錢覓雙不希望白鹿書院落在錢家以外的人手裡。

  倒不是貪圖白鹿書院的財產和名聲,而是因為他生於斯長於斯,白鹿書院的一草一木,都有他的記憶,他不想離開這裡。

  若是白鹿書院易手,那錢家肯定是要搬下山,另外謀個住所了。

  雖然肯定不會差,但在錢覓雙心裡,再大再好的宅子,都不如日日能聞到山野清香,聽見蟬鳴鳥啼的白鹿書院。

  錢覓雙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今天是白鹿書院一年中最為重要的日子,自己絕對不可以掉鏈子,讓曾祖對自己失望。

  一直不動聲色觀察曾孫的錢千重,在看見曾孫的眼神變化後,不動聲色地暗自點頭。

  還是有值得自己調教的價值的。

  孩子氣倒是不怕,年歲小,孩子氣些也正常。

  怕的就是心性不正,不願走上正道。

  新的馬車骨碌骨碌聲,由遠及近地響起。

  雖然年紀一把,但依然耳聰目明的錢千重,一聽就知道是蔡州城的汝南侯府。

  無他,整個蔡州城,只有汝南侯府能用的起這樣的好馬、好車,聲音與別家都極為不同。

  錢千重立刻對錢覓雙小聲提醒:「侯府來了,打起精神來,莫要出錯。」

  錢覓雙立刻緊張地咽了咽唾沫,渾身都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倒也不必如此。侯府的貴人們還是極為和善的。」

  「不過老侯夫人秦氏,出嫁前原是郡主,最看重禮節,你在禮儀上莫要出錯即可。」

  錢覓雙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曾祖:「是……」

  馬車在不遠處停下,侯府的家眷們都下了馬車,而車夫則是將馬車趕去停靠馬車的地方,並未跟隨。

  楚臨鴻攙著家裡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秦老夫人上前,向錢千重行禮寒暄。

  「夫子,這是我祖母……」

  錢千重捋著白須哈哈大笑起來。

  「雖說一年只見這一回,可老夫並非老眼昏花,自然記得老侯夫人。」

  他微笑著對秦老夫人行了一禮。

  「老侯夫人,一年不見了。」

  秦老夫人側了側身,只受了錢千重的半禮。

  「山長依舊仙風道骨,聽臨鴻說,你上月得了風寒?如今身體可康健了?」

  錢千重點頭,「已是康健了。」

  他自嘲道:「到底上了年紀,不比年輕時候,區區風寒,竟咳嗽了三五日。」

  秦老夫人感慨道:「若是我能活到山長這年紀,別說咳嗽三五日,就是咳嗽七八日,也知足了。」

  同為上了年紀的人,秦老夫人對錢千重的身體那可是非常羨慕的。

  畢竟,要真的按年紀算,她還得叫錢千重一聲伯叔。

  錢千重與秦老夫人寒暄後,目露讚嘆地對楚臨鴻道:「去年你因故未能參加大比,我一直引以為憾。」

  「今年你家裡人都來了,千萬莫要讓他們失望。」

  「一舉奪魁!」

  楚臨鴻臉一紅,「夫子……書院才學比我高的人有很多,奪魁一事,小子不敢。」

  錢千重哈哈大笑,「你若不能奪魁,可休要怪大比結束後,我和章老頭給你布置往日十倍的學業了。」

  楚臨鴻當即苦著臉,「那……小子就試試。」

  錢覓雙在剛看到侯府人的時候,的確十分緊張,不過在發現不認識的老夫人身邊,陪伴的是自己極為熟悉的楚臨鴻後,原本的那些緊張,頓時消失無蹤。

  等兩位長輩寒暄完了,他立刻略顯興奮地對楚臨鴻道:「楚二哥,這回大家都很看好你拿第一,你一定要加油!」

  楚臨鴻是錢千重的關門弟子。

  原本錢千重在幾十年前,就已經不再正式教授課業,專心打理白鹿書院,將授學的事,都交給了底下的大儒。

  不過因為他的好友,在發現楚臨鴻這個好苗子後,沒能忍住,找他喝酒時炫耀了一下。

  錢千重就沒能忍住,特地把楚臨鴻叫到自己面前來,好生考問了一番,發現的確是個極佳的苗子。

  於是他直接橫刀奪愛,破例收了楚臨鴻為弟子,並且宣布,自己從今往後,不會再破例了。

  大家也都能理解,畢竟錢千重的年紀擺那兒,下一回破例,恐怕老山長身體都吃不消了。

  因著這一層緣故,楚臨鴻經常出入錢家,與錢覓雙也時常見面,兩人關係很好。

  楚臨鴻一聽錢覓雙這話,就眯了眯眼,目光中有了警告的意思。

  如今長輩在場,有些話他不好挑明了說,但這並不意味著,有些事的內情他不知道。

  每年白鹿書院大比時,都會有人私下開盤,賭今年奪魁之人會是哪位學子。

  許多囊中羞澀的學子,會借著這樣的機會,給自己多點開銷花用。

  錢千重自然知道這事兒,不過一直都是睜一眼閉一眼。

  開盤下注這事兒,自然不好。

  賭為萬惡之源。

  但錢千重自有他的考量。

  學成文武藝,售與帝王家。

  來白鹿書院求學的學子,都是為了日後能通過科舉,考中進士去當官的。

  既然要當官,就不能做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

  否則等外放之後,必定會被府衙的惡吏欺瞞,也不知如何處理當地庶務。

  各地哪處沒有賭場?

  提前在踏入官途之前,了解這些,明晰優劣之處,在錢千重看來,是極有好處的。

  何況書院雖有獎勵,但也並非人人可得,亦有勤勉卻沒有天賦的人,在書院掙扎求學。

  為了能讓這些學子繼續求學,通過這樣的手段賺取一些錢財,減輕家中負擔,是錢千重在反覆衡量後,覺得可以容忍的存在。

  楚臨鴻師承錢千重,對白鹿書院中的事務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大比之日的開盤下注。

  只是他從不參與。

  不過沒想到,這回錢覓雙竟然私下參與了。

  大概……還是賭自己能贏。

  雖然很感謝這份心意,但楚臨鴻覺得大可不必用這樣的方式來為自己助陣。

  錢覓雙見他發現了,臉頰立刻通紅起來,喏喏道:「妹妹快過生辰了,我想給她買個好些的禮物……」

  錢覓雙不是沒有零花錢,只是他看中的禮物有些貴重,所以才想著參加大比的開盤,去試試水,看能不能賺點兒。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楚臨鴻朝邊上一直裝聾作啞的錢千重快速掃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下不為例!」

  錢覓雙點頭如搗蒜。

  他其實也就參加了這一次而已。

  雖然曾祖是允許,不過錢家的人是被嚴令禁止參與的。

  他這是瞞著家裡人。

  不過現在楚二哥願意幫著自己遮掩,想來事後曾祖訓斥自己時,也能在邊上幫襯著自己說幾句好聽話。

  錢覓雙的心裡稍稍寬和了些。

  卻聽楚臨鴻的聲音輕飄飄地又響了起來。

  「但是之後夫子訓斥你的時候,我不會幫你說話。」

  錢覓雙的臉,頓時一白,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眼神中有著乞求之意。

  「咦,二哥,你和這個小哥哥認識呀?」

  楚臨鴻低頭,見陸青穗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自己身邊。

  他揉了揉陸青穗的包包頭。

  「這位是我夫子的曾孫,錢覓雙。」

  「覓雙,這是我……剛認回來的姑表妹,青穗。」

  既然表姑父會立刻來蔡州與妹妹相認,那先前的陸姓,就不合適暴露於人前了。

  錢覓雙雖然身處白鹿書院,不過書院中人多嘴雜,也日日有人下山採買,八卦倒是沒少聽,是知道楚家最近發生的事的。

  「你就是楚二哥日日掛在嘴邊的妹妹呀?你好!歡迎你來書院參觀今日的大比。」

  「若是你有不明白的,可以問楚二哥,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問書院中人,不要客氣,玩的開心些。」

  陸青穗揚起笑臉,「嗯哪,我會的。」

  感覺白鹿書院的大比,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樣啊。

  很有意思的樣子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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