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請留墨寶
楚臨鴻哪裡會讓陸青穗去找別人,雖然自己今日參加書院大比,是家裡最忙的那個,但今日於他而言,也是最能在妹妹面前表現的時候。
他低下頭對陸青穗道:「青穗若是想要在書院逛逛,等大比結束後,二哥帶你逛。」
「論起對白鹿書院的了解,恐怕沒有人比我這個在此地讀了五年書的人更了解的了。」
陸青穗「誒」了一聲。
「可是今天二哥要參加大比,結束之後不會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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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完賽,不管成績如何,都要好好休息比較好。」
楚臨鴻笑了笑,「無妨,我還不至於體弱力衰到那個地步。」
「你先暫且等一等,再過半個時辰,大比就要開始了。我先帶你們去第一場比試的地方。」
「好~!」
楚臨鴻十分自然地牽起陸青穗的手,對錢千重和錢覓雙告了別。
「夫子,我先帶著家人們進去了。等安頓好家人後,我再來山門這裡尋夫子。」
錢千重自然知道這個關門弟子是打算來山門,陪著自己一起接待今日到來的客人。
不過嘛,心意他順水推舟地領了,但實際行動就不必了。
比起陪著自己這個糟老頭子,他更希望楚臨鴻能夠在書院大比時,奪得魁首。
「你去忙你的就行,我這裡有覓雙在,你為接下來的大比做好準備就行。莫要因為旁的事,牽連你的心神,以免到時候發揮不好。」
楚臨鴻溫和謙遜地笑道:「能在大比上拿下名次,固然值得誇讚。不過弟子還是希望能更多地陪伴在夫子身邊。」
自己這位老恩師,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撒手人寰,在睡夢中一覺不醒。
趁著能陪伴他的時候,多陪陪他吧。
「再者說,弟子其實並不那麼在意能在大比拿到多好的名次。畢竟書院的師兄師弟們——比弟子出色之人太多了。」
錢千重很是不悅地捋須,斜睨著看向這個關門弟子。
「你呀,哪哪兒都好,就是不喜爭執不好。」
「往後你為官了,有的是要爭吵的時候。難不成到了那時,你也要為了不與旁人起爭執,就退讓嗎?」
「若是你進入了六部,每年審計,做下一年的審核預算,你也要為了不起爭執,就與戶部的堂官退讓,不給你所在的部爭取利益,任由預算削減?」
「雖然過於錙銖必較的確不是好事,可完全與世無爭,也並不好。」
「人吶,還是得走中庸之道。」
不等楚臨鴻為自己辯駁,秦老夫人就眉開眼笑地誇讚錢千重說的沒錯。
「錢夫子說的對,正是這個理!」
秦老夫人語重心長地對楚臨鴻說道:「你出身好,背後亦有靠山。可難道還指望家裡扶持你一輩子?」
「天下總歸有比侯府更有權勢之人,到了遇上那等人的時候,你不爭,就是死。」
「難不成你還真打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雙手奉上?」
楚臨鴻笑了笑,不再辯駁,只附和著應了。
他的確不擅長與旁人起爭執。
不必要的爭端,就不應該開始。
不管是做人、做學問,還是為官,在楚臨鴻看來,都應該把時間精力放在刀刃上。
「既然如此,那弟子也就不再堅持了。等安頓好了家人,弟子一定好生準備大比。」
錢千重這才重新笑了起來。
「這樣才對。好生準備著。」
錢千重抬眼,見不遠處又有新的人家的馬車過來,知道當下不是能好好寒暄的時候。
他輕咳一聲,朝楚臨鴻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楚臨鴻不知其意,一臉莫名其妙地湊過去。
然後就聽見自己素來敬重的老恩師,略顯尷尬,卻又無比理直氣壯的話語。
「這回大比,我也參與了開盤,壓了你的注。」
「你小子,可別讓我血本無歸啊。」
楚臨鴻當即愣住,呆呆地望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錢千重,一時之間,竟然都沒反應得過來。
「夫子……你怎麼……」
錢千重挺起了胸膛,表現得十分大義凜然。
「你是我的弟子,我為你助陣,何錯之有?!」
「好了好了,旁的話莫要多說了。帶著你的家人們進去吧。」
楚臨鴻覺得自己腦子嗡嗡的,一時之間,甚至有些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夢中。
怎麼老恩師也參與了開盤下注呢?
不應該呀……
他渾渾噩噩中,還不忘重新攙著秦老夫人,慢慢地往書院中走。
待楚臨鴻走後,聽見曾祖也參與大比開盤的錢覓雙,心中暗喜。
雖然自己這回沒聽話,犯了曾祖的嚴令。
不過連曾祖自己都破戒了,自己應當是無礙的吧。
看來可以少挨一頓手板和罵聲了。
「咳咳。」
錢千重清了清嗓子,斜睨著眼,看著比自己矮了一頭的曾孫,冷笑幾聲。
「別以為你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覓雙,你難道不知道,每年參加書院大比開盤下注的人的名單,都會如實上報到我這裡嗎?」
「你是不是還以為自己遮掩得特別好?」
錢覓雙聞言,整個人直接裂開了。
為什麼之前沒人跟他說過這事兒?!
那豈不是說,自己早就暴露了?
那曾祖一直隱忍不發,是為了在關鍵時候給自己的七寸狠狠來一下?!
錢覓雙此刻從身到心,都是生無可戀,只會機械地跟著曾祖的動作,對新來的客人行禮。
完了,等書院大比結束後,就是自己的末日。
最早今晚,最遲明天,肯定會被家中長輩們輪番教訓。
錢千重迎完最後一撥人,捶了捶老腰後,就立刻神清氣爽起來。
他用餘光望著身邊的小曾孫,一臉像霜打過的茄子的表情,心裡直樂呵。
這人活得老,還是有好處的。
能看的樂子就比短命之人要多得多。
瞧瞧他這小曾孫,只是嚇唬嚇唬他,就整個人都蔫了。
真有意思啊!
錢覓雙不知道已經嘆了第幾次氣,而後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望了望前方空無一人的山道。
「曾祖,客人們應該都進書院了吧?為什麼我們還要站在這裡啊?」
剛剛已經迎完最後的客人了吧?他們祖孫倆,是不是也該進去了?
一會兒曾祖還要作為書院山長,發表講話,公布今年大比的規則和獎勵呢。
錢千重直了直腰,淡淡道:「不急。」
「尚有貴客未曾到來。」
「我們且再等等。」
說是這麼說,但錢千重心裡也打鼓。
他不確定給自己送信的人,會不會準時抵達,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山門前等下去。
錢千重看了看天色,在心裡估算了下時辰,做了決定。
若是一盞茶的時辰後,對方還不來,那他就不等了。
不能因為等人,就誤了大比開始的時間。
在錢千重的心裡,白鹿書院比任何貴人都要重要,就是天子御駕,也不能讓他誤了時辰。
就在錢千重計算時間時,紛雜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響起。
來了。
錢千重眯著眼,眺望著山道上揚起的滾滾塵土。
先前已經勸過好幾回,讓曾祖別繼續站在山門前等人的錢覓雙也睜大了眼睛。
雖然曾祖說,會有貴客來,但對方遲遲不到,他還以為對方會爽約,或是晚些時候才來呢。
結果是踩著點到的呀?
謝枕書領著方小霜,左一、右一,翻身下馬,上前行禮。
為了遮掩身份,今日他出門是喬裝過的,穿著打扮都很低調,也易了容,蓋住他那張惹人注意的臉。
「錢山長,久仰。」
錢千重眼睛一亮,幾步上前,與謝枕書行禮。
「不曾想,今日書院大比,大人竟然會前來,實在令錢某惶恐。」
謝枕書沒受老山長的禮。
不說錢千重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單單是對方近乎人瑞的年紀,那都是受朝廷律法格外優待的。
錢千重這年紀,若是入京面聖,是可以不跪的。
見了天子都有不跪之權,又何況是謝枕書這個攝政王呢。
何況謝枕書身為攝政王,本就格外遵守禮律之法。
「錢山長客氣了,是我突然起意,前來叨擾才對。還望山長海涵。」
錢千重笑道:「大人願意來,已是我白鹿書院的榮幸。何談叨擾?」
他輕咳幾聲,厚著臉皮說出自己的請求。
「不過嘛……就是希望大人離開前,能不辭辛苦,給書院留下墨寶,好讓學子們瞻仰學習。」
錢千重與謝枕書早年是見過面的,雖然幾年未見,但成年人的面容不像小孩子變化那麼大。
即便今日謝枕書是喬裝之後來的,但錢千重還是一眼就將對方給認了出來。
聲音沒變,這是其一。
其二嘛……在錢千重看來,謝枕書的氣質,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
光憑這獨特的氣質,就很好認嘛。
是以錢千重一下就認出了那個突然說要來參加書院大比,如今又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看對方的穿著打扮,他立刻就明白對方今日是微服而來,並不想泄漏身份,所以他始終都以「大人」稱呼對方,而非其他名諱。
畢竟身邊還有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曾孫,年輕人,不知輕重,萬一說漏嘴,怕不就壞了事。
到時候,要是攝政王發起怒來,那白鹿書院還能落個好?
錢千重心裡的算盤撥得特別響。
雖然不能讓對方暴露身份,讓今年的書院大比增光添彩。
可是自己也能繞個路,讓對方和書院扯上關係呀。
留下墨寶,就是這個關係!
如今白鹿書院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若是能再得到攝政王的肯定,那明年的大晉朝書院排名,白鹿書院必定是能拿下第一的!
活到這把年紀,錢千重對很多事都已經看得很淡了,無所謂,不在乎。
唯獨對自己投入所有心血的白鹿書院,還有如同當年剛接手時的執著。
他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白鹿書院拿下全國第一書院,讓天子賜下匾額的盛況。
若是真有這麼一天,那他真是甘願前腳拿到匾額,後腳就直接夢裡睡死過去——死都瞑目了。
懷抱著這樣的期待,以及對未來的規劃,錢千重忐忑地等著謝枕書給自己回應。
提不提要求在他,答應不答應……在對方。
謝枕書想也沒想,直接一口答應下來。
「山長想讓我留下字畫?自然可以。不過我的字畫怕是不比白鹿書院中的天下名家,讓學子瞻仰學習,倒是不必,以免學了之後,反倒退步。」
「我會在蔡州逗留一段時日。山長可以想一想,讓我寫什麼。屆時讓臨鴻知會我一聲即可。」
錢千重大喜過望,他沒想到攝政王竟然是個這麼好說話的人。
上回見面的時候,他感觸不深,畢竟時間過去太久,而且當時他們也只是短暫寒暄了幾句,並未多說什麼。
可是錢千重可是記得,外界傳言,攝政王謝枕書,性子極為冷淡,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
怎麼今日一聊,感覺並不像啊……
謝枕書朝錢千重拱了拱手,道:「快到大比的時辰了,老山長,不如我們邊走邊聊?」
「好……好、好。」
在謝枕書攙扶自己的那一刻,錢千重感覺整個人都暈暈乎乎,幾乎馬上就要飛升成仙了。
老天爺喲,普天之下,能讓攝政王這麼對待的,大概也就自己了吧?
兩人自山門往裡走,都是身體強健之人,走得不算慢,嘴上還時不時聊幾句關於今日書院大比的事。
其餘四人,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們身後。
方小霜三人還好,都是謝枕書的屬下,也知道今日來白鹿書院的目的是什麼。
錢覓雙就不一樣了。
他年紀小,本就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時候,面對突然出現的四人,自然奇怪他們的身份。
最關鍵的是,錢覓雙還敏銳地發現,曾祖從始至終,都不曾稱呼對方的名諱和官職。
在他看來,這才是最關鍵的地方。
能被錢千重看中,並且帶在身邊親自培養的准繼承人,錢覓雙自然是有過人之處的。
他通過曾祖的言行,意識到眼前的這位男子,並非什麼普通人,恐怕極為貴不可言,甚至到了不是自己能知道對方真實身份的存在。
天底下,有這樣身份的人,怕是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吧。
錢覓雙對來人的身份,已是有了大致的猜測,不過他沒吱聲,繼續裝作不知道。
既然對方有意要隱瞞自己的身份,那自己又何必自找沒趣,為了攀附對方,而揭穿呢?
真要揭穿了人家,那才是給自己找麻煩呢。
這種傻事,他才不干。
錢覓雙撇撇嘴,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頭兩人走。
身旁的方小霜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喲呵,沒看出來了,這小子看著年紀小,倒是個伶俐的。
看來錢老頭這回,是真的用心去調教了個書院繼承人?
他摸了摸兩撇鬍子,咂吧了下嘴。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