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是你爹
左一的回報素來詳盡,甚至能做到將當事人的細微神情都一一娓娓道來。
方小霜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左一以後從暗衛統領這個位置上退下來,或許可以去京城最熱鬧的地方,擺個攤子說書,絕對有大把閒著沒事做的駐足捧場,讓他的後半輩子有充足的保障。
這個想法,在今天又一次地在他的腦海中升起。
真是太有說書天分了,比自己過去聽過的任何一個說書人都說得好。
就是神情和語氣能再生動些就好了,絕對會更有讓人身臨其境的效果。
謝枕書此時已經不再看書了,默默聽完左一的匯報,微微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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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倒真是有幾分雪嫣的莽勁兒。」
眾人不再說話。
他們跟著謝枕書的時間長,是見過盧雪嫣的。
尤其是右一。
作為暗衛中,為數不多的女暗衛,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是負責盧雪嫣的安全,一直跟在她身邊。
盧雪嫣出事後,她一度十分自責,認為要是當時自己拒絕了謝枕書的調度,去了京城,而是繼續守在盧雪嫣身邊,對方就不會出事。
謝枕書仿佛沒意識到自己簡單的一句話,把氣氛給搞得低迷不已。
他只是單純發表下自己的看法。
不過說完之後,他就開始沉思起來。
或許是受到了謝尋舟,還有莊行止、左二的影響,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把陸青穗放在了一個確定的位置上。
可實際上,未曾經過滴血認親,誰都說不準,陸青穗是不是他的女兒。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長得像的比比皆是,性子相近的也多得很。
誰都不能光憑外表,就輕易下結論。
謝枕書沉默良久,除了方才的那句話後,就再也沒說過話。
他發了會兒愣,旋即從懷中取出一方已經泛黃的絲帕,看了一會兒,又重新收好。
雪嫣,倘若你果真在天有靈,就保佑我這次真能尋回我們的女兒。
作為她的父親,讓她流落在外八年,已是失職,我希望能儘早將她找回來,補上過去八年未盡的父親之責。
謝枕書重新捧起桌上那本看了一半的書,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今日比試還有幾場?」
左一道:「應當還有四場。」
他是在第二場比試結果出來後,才回來報告情況的。
除了觀察陸青穗外,對汝南侯府下一代的情報,也在這次來蔡州的計劃之中。
楚岳兩家的聯姻,已經展現出了很好的後續。
岳晴墨真的不負京城雙姝的期望,肚子很爭氣,為楚琰生了三個兒子。
男丁多,無論在哪個家族中,都是好事。
謝枕書還有些好奇,去年楚承翊被大理寺排擠離開,他因心存歷練對方的念頭,就未曾出手相助。
也不知自己這個表外甥,是不是會對自己心懷怨懟。
不過從左二傳回來的消息看,這個大外甥倒是一直在努力追查當時的那樁案子,並不因為離開大理寺,被人奚落墮了天才之名,而自暴自棄,反倒有越挫越勇的模樣。
這讓謝枕書很滿意。
在他對未來的計劃中,無論是否能找回女兒,謝尋舟都會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而早早被排擠出京的汝南侯府下一代,楚家的三個兄弟,就是他為謝尋舟所提前找好的幫手。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他將謝尋舟提前安排到蔡州的侯府客居的原因。
可惜這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思,這麼些年下來,竟然都沒主動和對方交好,成日悶在自己的院子裡,搗鼓那勞什子的治腿法子。
在謝枕書看來,只要能耐足夠高,能鎮得住底下人,就是一輩子站不起來,都無妨。
只要讓手下信服,即便是坐在輪椅上,他們也不得不蹲下來說話。
可惜,或許是謝尋舟遭遇這件事的時候,年紀還太小,他也忙於政務,沒有多少時間去教他,導致這孩子一直陷入迷障之中出不來。
看左二傳回來的信,似乎在那個疑似自己女兒的陸青穗的影響下,尋舟這孩子已經有了不小的改變。
今日都破例出了這麼遠的門,來白鹿書院觀賽。
雖然手上捧著書,但謝枕書並未看進去一個字,而是在心裡不停做著取捨衡量。
他的女兒,不是那麼好認,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對陸青穗一而再,再而三的觀察,並不單單是怕認錯了孩子。
更多的是,謝枕書想要通過觀察陸青穗,讓自己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判斷陸青穗是不是適合當他的孩子。
謝尋舟是自己皇侄,當今天子才是他真正的生父。
即便不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謝尋舟的身份曝光後,也會遭遇到各種暗殺。
與他的年齡無關,與他的性別無關。
只與他的出身有關。
而謝尋舟幼年中毒的事,也讓謝枕書有了極高的警惕性。
他不希望同樣的事,在自己眼前重蹈覆轍。
他可以政鬥失敗,但卻不能接受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受到一絲傷害。
這是他欠盧雪嫣的。
關於陸青穗的安排,謝枕書倒是有過好幾個預案,大致與侯府想的差不多。
唯一讓他頭疼的,是這回出發來蔡州前,為了穩定朝堂,他特地去了趟岳丈家裡,見了下鰥夫岳丈。
盧首輔的意思很明確,不管究竟是不是真的,先帶回來,讓他瞧瞧。
雖說母子連心,但父子難道就不連心了?
父親也是人好不好!
當年他的女兒命喪之時,正在上朝的他就有了不安的預感,待幾日後,果然收到了女兒的死訊,幾月後,又親眼見到了女兒慘不忍睹的屍首。
盧首輔的意思很明確,雖然隔了整整一輩,但他也有信心能一眼認出,那個小女孩兒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外孫女。
如果確認對方是,那抱歉了,就算謝枕書不打算認,他盧景逸也鐵了心要把孩子認回來。
攝政王府不給住,首輔府邸有的是院子住,想住哪個住哪個,就是住正院他都可以讓出來。
他現在還喘著氣,不就是想代去世的老妻,確認外孫女還活著,看一看孩子如今什麼樣嗎?
要不是為了這個盼頭,早在老妻走的那天,他就不想活了。
這件事,不管謝枕書怎麼勸,盧景逸都堅定異常。
甚至威脅謝枕書,要是不答應,就別怪他這個老丈人翻臉不認人,臨老了反水,跳去他政敵林黨那頭,調轉槍頭欺負他。
謝枕書自然知道盧景逸這話,只是說說罷了。
但也明白,老爺子在這番話背後所隱藏的想法。
哪怕是個替代品也好,起碼可以睹人思人,聊以慰藉。
盧景逸怕自己等不起。
他又不是錢千重那個看著要奔著千年壽數去的老妖怪。
常年的殫心竭慮,讓他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臉上的老年斑越來越多,頭髮越來越白,腰越來越佝僂。
他的心愿很簡單,就是想在走之前,見一見自己的外孫女。
哪怕是個假的,也能騙自己,騙先自己一步撒手人寰,去見女兒的老妻。
孩子找到了。
謝枕書倒是能理解盧景逸的執念,只是或許他還年輕,所以並不能特別代入和理解盧景逸的執念。
對謝枕書而言,他更多的,是要為那些跟著自己混飯吃的屬下考慮,而不單單考慮自身。
翁婿之間的思維差異,並不是輕易能夠彌補的,謝枕書也能理解。
在來蔡州的路上,他也曾經糾結過,自己究竟做出何種選擇,才是最為正確的。
不過如今,在已經收集到足夠信息的情況下,他覺得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在當下做出決定了。
方小霜一直借著看書的動作,偷偷瞄著謝枕書,在發現對方將書放下之後,也跟著把書拿開。
「王爺?」
謝枕書「嗯」了一聲,隨後道:「做下準備,一會兒用午膳的時候,去見見人。」
至於見誰,這個就不必說明了。
懂的都懂。
眾人心知肚明,謝枕書這是已經做出了決斷。
「是。」
謝枕書起身,來到藏書閣中,那位一直筆耕不輟,努力抄書的大儒面前行了個禮,謝過對方讓他們進來閱覽書籍,而後便帶著人離開了。
那大儒從始至終,都不曾抬頭,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著,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抄書大業中。
謝枕書也不願多打擾對方,放下了一枚令牌後,就離開了。
那位大儒直到聞到飄來的飯菜香時,才發現已經到了午膳時候,而自己的肚子也餓得不行,該去覓食了。
這時他才發現那枚放在自己桌上的令牌,拿起端詳了一番後,情不自禁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進入攝政王府的令牌。
所以方才來的人是誰,他覺得不言而喻。
而作為一把年紀,也沒當過官,更不想踏入官場,只是一心想著如何做學問、教學子的他而言,攝政王府對他最大的誘惑,就是那些只聞其名不見其影的珍本、孤本。
攝政王這是給了自己一個自由出入攝政王府,閱覽抄錄那些書籍的資格。
大儒猛地回過神,將令牌貼在胸口,環顧四周,確認了藏書閣內除了自己,再沒有別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將令牌貼著心口藏好。
即便如他這樣不問世事,只埋頭做學問的人也知道,攝政王如今在朝堂上,與林黨爭得頭破血流,雙方大有還能喘氣就要乾死對方的意思。
這個節骨眼上,自己絕對不能泄漏攝政王的行蹤。
畢竟泄漏了,他就再沒有進入攝政王府閱覽抄錄書籍的機會了。
林黨可沒這麼好心。
況且也沒聽說他們有珍藏多少書籍。
甚至大儒對林黨是打心眼裡鄙夷的。
不過一群靠裙帶關係上位的貨色,有什麼好攀附的。
不懂林黨那些人是怎麼想的。
是生怕自己在史書上的名聲太好了嗎?
大儒一邊按著心口的令牌,生怕不小心丟了,一邊小跑著去食堂。
遠遠地,他看見了方才來藏書閣的主僕四人。
他全當沒看見,只同自己熟識的大儒們搭話,詢問今日上午的比試情況如何。
謝枕書早在藏書閣時,就暗中觀察過這位大儒,也留意過對方所抄錄的書籍,通過對方自己都不知道的細節,確認了其本性,這才留下了那枚令牌。
再珍貴的書籍,放在攝政王府也不過是死物。
安排人抄錄書籍,也是謝枕書早些年就在做的。
他還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可以閱讀到這些先人的思想精華。
只是可惜,因先前出過有人想夾帶書籍出府兜售的事,所以抄錄珍本的事,就這樣耽擱了下來。
謝枕書一直想著要重啟,只是沒能找到適合的人,沒曾想,竟然在白鹿書院找到了一個後備人選。
順手而為,至於成不成,全看天意。
此時他正在錢千重的陪伴下,與汝南侯府的人見面。
今日書院比試,蔡州知府和汝南侯府都沒有單獨列席,而是選擇在食堂與大家同吃,主打一個與民同樂,拉近彼此之間的關係。
同時,這種場合,也是擴增人脈,讓下一代拉出來遛遛的好地方。
而當謝枕書在錢千重的牽線下露面時,從小不知道被欺負了多少回的楚琰,立刻就認出了對方的真實身份。
謝枕書之於楚琰,那可真是化成了灰,都能認出來的存在。
童年記憶過於深刻,此生至死難忘。
而不會遮掩心思的楚琰臉上的表情微動,心思敏銳的秦老夫人和岳晴墨,以及最擅長審訊的楚承翊,也立刻有所發現。
只是謝枕書不曾表明身份,他們也不會當眾認親,只把對方當作陌生人對待。
謝尋舟看著長輩們相談甚歡,眼神不停閃爍。
即便不是親生的,他也立刻認出了對方是誰。
不是他爹,還能是誰。
謝尋舟有些無語,又有些氣惱。
既然都到了,還這樣故弄玄虛,真不愧是他爹。
還是老樣子。
謝尋舟猶豫著,自己要不要提前給陸青穗打個招呼,讓對方心裡有個底,以免待會兒太緊張,給謝枕書留下一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只是念頭剛起,就被謝枕書似有若無的眼神警告了。
他只得將這個念頭放進肚子裡。
但不說歸不說,提示他覺得還是應該有的。
甚至因為提示過於明顯,讓陸青穗忍不住擔心地問他。
「尋舟哥哥,你是眼睛抽筋了嗎?」
謝尋舟在謝枕書嘲弄的目光中,平視前方,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沒、抽、筋。」
陸青穗點點頭,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了眼前這四個陌生人身上。
主僕四人,一個主子三個屬下,還是白鹿書院的山長陪著來的。
陸青穗覺得,要是老山長有尾巴,這會兒鐵定能螺旋式起飛,諂媚樣簡直沒眼看。
她要真是個小孩子,或許還看不出端倪。
可惜,這副小孩子的軀殼中,裝了一個老幫菜。
面前的這位「主子」是誰,不言自明。
謝枕書與侯府的人寒暄完後,掃了眼陸青穗,指了指她。
「我想與她單獨聊聊。」
不給任何理由的開門見山,上來就是直球,也是讓侯府的長輩們有些無語。
「既然如此,青穗你就跟著這位大人在書院逛逛吧。」
陸青穗摸了摸自己餓扁了的肚子,哀怨地點點頭。
其實也可以吃完飯再聊天的。
謝枕書直接無視了她的哀怨,單獨帶著她,去了食堂外無人的竹林。
一如方才在侯府眾人面前的直白。
「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