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女兒奴
面對謝枕書振聾發聵的言論,陸青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中。
看原書的時候,她還沒什麼感覺。
雖然謝枕書是書中最大的反派,但作者可能是覺得對這個開頭調子就起得很高的角色,把握不住,容易高開低走,所以筆墨並不多,言辭儘量能少則少,導致陸青穗一直都對謝枕書的感觀停留在大冰山。
而現在,與真人面對面接觸之後,陸青穗覺得,紙片人變成真人,其實還真的蠻有衝擊性的。
起碼書中寡言少語的謝枕書,如今給她的感覺,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是個直白莽撞到根本看不出是個在廟堂之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陸青穗感覺不到謝枕書是威風八面,人人害怕的攝政王,倒是感覺對方更像是一個蠢爹。
她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終於找到親生女兒,導致謝枕書在激動的情緒下,出現了一定的智商下降,反正如今她面前的這個謝枕書,絕對和運籌帷幄沒有絲毫關係。
謝枕書說完之後,一直耐心等待著陸青穗的回答。
卻發現這個在自己來到蔡州後,就不斷被別人提起的小女孩兒,並不如他們所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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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和自己所觀察到的,也有不小的區別。
面對自己的發言,她並未表現出絲毫的震驚——這個他倒是能理解,汝南侯府和謝尋舟,應當在她面前提起過好幾回了。
她雖與自己不曾謀面,但並不那樣陌生。
可是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就這樣篤定,在自己面前這樣毫無掩飾的發呆,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即便沒人敢在謝枕書面前說,但他也知道,自己在民間的名聲並不是那樣美好。
蔡州或許還好些,但在京城,謝枕書之名,是能止小兒夜啼的。
謝枕書對陸青穗的探究欲和好感,在此時上了一個台階。
先前他曾經遠遠看過陸青穗,因為距離有些遠,又隔著竹林遮擋,即便他目力驚人,卻也有看不真切的時候。
如今當對方站在自己面前,近距離去打量陸青穗面容時,謝枕書在心裡下了一個結論。
根本不需要什麼滴血認親。
毋庸置疑,這就是他謝枕書的女兒。
楚琰曾經在給他的信中提到過,說這個孩子的容貌更像已經故去的雪嫣。
可在謝枕書看來,楚琰真是年紀大了,眼神一年不如一年。
這孩子分明長得像自己,哪裡就像雪嫣了?
這眉眼,這鼻子,這下巴……哦,看來侯府的確沒虧待她,下巴有點過於圓潤了些,不太像自己。
可這嘴唇,這耳朵,還有這臉型輪廓,哪一點和自己不像了?
謝枕書覺得,回到京城後,自己一定要給楚琰找一個最好的大夫,專門給他看一看眼疾。
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呢,這也能看錯。
雖說謝枕書一直告訴自己,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長相相似的並不稀奇。
可他覺得,要是自己連親生女兒都能認錯,那他這個爹就白當了。
陸青穗忽地抬起頭,看著謝枕書,問得很認真。
「您確定我是您的孩子嗎?」
謝枕書一愣,正要反駁,又聽陸青穗接著說。
「您不怕,這又是一場騙局嗎?我聽說先前消息傳出去後,有許多冒認的上門,讓您和侯府的長輩們煩不勝煩。」
「您就不怕,這又是一次老天爺跟您開的玩笑嗎?」
謝枕書沒說話,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手鏡,鏡面朝著陸青穗,示意她照鏡子。
陸青穗對他能隨時隨地掏出一面鏡子的事,大為震驚。
所以長得美的人,都這麼自戀嗎?
還要隨身攜帶鏡子,時時刻刻都瞻仰鏡中自己的美貌?
還是說,謝枕書作為天下第一美人,偶像包袱特別重,時刻都得關注自己的形象?
陸青穗雙手接過鏡子,傻愣愣地看了看鏡子裡自己,沒看出個所以然,又抬起臉,傻乎乎地看了看謝枕書。
謝枕書嗤笑,「瞧著是個機靈的,怎麼這會兒倒是蠢笨起來。」
看出陸青穗頻頻抬頭看自己,有些吃力,他乾脆蹲下身,與還沒到自己腰間的豆芽菜平視。
謝枕書把鏡子挪到自己的臉龐邊上,語氣十分認真。
「不需要滴血認親,我可以確定,你就是我的孩子。」
「比起你娘,你長得更像我。」
「楚……你表姑父就是個睜眼瞎,這麼簡單明了的事都沒看出來。」
說到這裡,謝枕書想起一件事。
要不怎麼說父子連心呢。
當年自己把尋舟給抱回來,還真是抱對了。
雖說是侄子,但謝枕書覺得,他和自己親生兒子沒什麼區別。
也唯有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的謝尋舟,才會在第一時間發現,陸青穗長得更像誰。
想起兒子,謝枕書的嘴角幾不可見地上揚,心裡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驕傲感。
幹得不錯,比楚琰有眼力勁多了。
陸青穗狐疑地看看鏡子,又看看謝枕書。
她是真沒看出來,鏡子裡的自己和謝枕書到底哪裡長得像了。
原主的容貌的確不錯,算是美人胚子,不過長大之後,也並沒有成為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大美人。
哦,不對,原書中,原主一直在陸家,沒吃沒喝沒待遇,就是底子再好,都給搓磨沒了。
陸青穗困惑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所以……要是原主沒把進入侯府的機會被陸青芙搶走,她最後是能長成女版謝尋舟的?
霧草!
這就有點意思了!
陸青穗捏了捏自己的臉,興奮又茫然地看著鏡子裡同樣被捏著臉的自己。
誰不想自己變成大美人啊!
可以恃美行兇的權力,別說女孩子了,就連男的也想要啊!
謝枕書皺著眉,拉下陸青穗捏臉的手,很是不快地警告。
「不許把我女兒的臉給捏壞了,否則我跟你急眼。」
一句話把陸青穗給干懵了,同時也擊碎了她過去對謝枕書的所有濾鏡。
在陸青穗的眼裡,現在謝枕書臉上大大地寫著兩個字。
「蠢·爹」
陸青穗此時的心情十分複雜。
得知自己有個權傾朝野的爹,以後可以橫著走,是挺開心的。
得知未來自己有可能長成天下第一美人·女版,也挺讓她暗喜的。
但有個蠢爹,讓她不知道是不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有舍必有得,得到的同時,必然要失去什麼。
總之,她現在心情非常複雜,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謝枕書本想逗逗女兒的,卻沒成想,一句話把女兒給干冒煙了,連話都不會說了。
他開始自我反省,是不是方才的玩笑開過頭了,女兒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為了掩飾心中的尷尬,謝枕書輕咳幾聲,直接把話題岔到十萬八千里。
「如今我們父女相認,你是想留在蔡州,還是跟我回京城?」
頓了頓,他輕聲道:「你外祖父聽說你還在世,很高興,很想見你。」
「要不是我攔著他,同時朝堂局勢還需要他老人家維持,這回來蔡州,就不是我一個人了。」
盧景逸是會跟著一起來的。
甚至謝枕書離開京城,出發的那天,盧景逸稱病沒上朝,悄咪咪地送了他。
一送送出十八里,恨不得送到蔡州的那種送法。
最後還是謝枕書讓左一、右一,強行把老人家給架回盧府,再趕上馬車的。
陸青穗抿了抿唇,小聲問:「那尋舟哥哥會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她知道謝枕書特地提起盧景逸的原因。
其實還是希望她能跟著回京城去的。
不然等謝枕書回去,恐怕盧景逸真的會為了見外孫女,從京城跑來蔡州,然後就此定居。
面對女兒的提問,謝枕書沉吟了會兒。
「看他自己的意思。」
或許是怕陸青穗誤會自己對孩子不關心,擔心認回來之後,自己會薄待於她,謝枕書還特地向她解釋。
「爹是第一次當爹,沒什麼經驗,也沒有第二次機會當爹。」
「或許很多地方,爹做得都很不好。但是爹能保證,儘量支持你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多加干涉。」
陸青穗小聲道:「其實這樣就很好了。」
父母干涉太多,反而不利於親子關係。
謝枕書心內稍安,看來女兒對自己還算是比較滿意的。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內出現,就讓謝枕書愣住了。
原來在女兒面前,他還是忐忑的。
謝枕書尷尬地挪開眼,怕玲瓏心思的女兒看出自己的不自在。
「侯府的人等很久了,我們回去吧。」
謝枕書說完,順勢站了起來,依舊別開視線,卻把手垂落,伸向陸青穗。
「走吧。」
陸青穗眨眨眼,踟躇著,小心地把手放進眼前的大手中。
很乾燥,很溫暖,很多繭子。
能從牽著自己的力道多次變化中,看出對方的緊張,怕重了傷到,怕輕了滑走。
就像謝枕書所說的,他對於父親這個身份不太適應,沒什麼經驗,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他有在努力嘗試著,去做一個好父親。
陸青穗低頭,踢著一顆不知道哪裡來的小石子走,想著事兒,也沒顧上嬤嬤先前說的,禮數不禮數,會不會讓謝枕書覺得失禮。
單純就是想做點什麼。
謝枕書用餘光一直關注著女兒,在看到她踢石子的小動作時,輕輕笑了一下。
雖然長得不像,但這點小動作,倒是和雪嫣很像。
想起已逝故人,謝枕書沒留意,情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也喚回了陸青穗的心神。
她抬起頭,看著謝枕書臉上複雜的神情。
有憐惜,有悔意,有眷戀,有怒意,有戰意。
「爹,你是在想娘嗎?」
謝枕書愣了一下,旋即意識到自己手上的力道重了。
他停下腳步,低頭皺著眉,鬆開手,發現被自己手掌包著的小手,已經捏紅了。
後槽牙默默咬緊。
「……對不起,我在想心事,沒留意。」
怕自己再次傷到女兒,謝枕書這回就沒牽著她。
「自己走吧,爹不牽著你了。」
陸青穗卻是把自己的手塞到了他垂落的大手中。
「爹還是牽著吧,我怕走丟。」
謝枕書心中一暖。
自己可真是……竟然讓孩子給自己台階下。
他沒掙開,如方才牽著陸青穗,只是不再走神,更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力道。
「你說得對,方才我的確在想你娘。」
「讓你回京城,也是想著讓你給你娘的靈位上一柱香,去她的墳前燒些紙錢給她。」
「你是她捨命留下的孩子,沒能陪著你長大,她一定心裡很難過。」
陸青穗輕輕問道:「娘她……是不是幫過很多人?」
「嗯?為什麼這麼說。」
「我聽表姑母、知微表姐,還有左二叔叔,都提過娘,說娘幫過他們。」
謝枕書發出細微的笑聲。
「嗯,她生前……的確是個樂於助人的性子。」
像是永遠不會落下的暖陽,熾熱卻不曬人,只要你需要,就一直會在。
「等你祭拜過她,我會好好同你說些她的事。」
「甚至都不用我說,你外祖父一定會事無巨細地,把你娘從出生到長大的事,全都告訴你。」
「到時候,你可別嫌棄你外祖父嘮叨。」
「你外祖母過世後,他一個人寂寞很久了。盧府很大,卻也沒個說話的人。」
「那我到時候多去陪陪他。」
「嗯,這是做小輩應當應分的。」
出於想和剛認回來的女兒多相處的心思,謝枕書特地把步子放得很慢,想要把這條回去的路,儘量延長。
雖然他和女兒,往後還會相伴很長一段時間。
可一想到自己失去了她八年,就覺得再怎麼陪伴,都是少的。
餘光看出陸青穗的欲言又止,想要繼續拖下去的謝枕書停下來,低頭問她。
「怎麼了?有事要跟我說?」
陸青穗猶豫了下,點點頭。
「爹,我希望尋舟哥哥,還有侯府的長輩們,能跟我們一起回京城。」
她用無比渴望的目光,望著謝尋舟,提出相認之後,自己的第一個要求。
「可以嗎?爹。」
謝枕書看著那雙澄澈渴望的稚子雙眼,眼睛微微睜大,心臟越跳越快。
這可是女兒在與自己相認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他怎麼捨得拒絕?
何況,還是用這種眼神、這種語氣對自己說的。
謝枕書開始明白了,為什麼方小霜提起自己女兒時,總會被左二說是女兒奴。
原來女兒奴不是自己想當的,而是當她出生的那一刻起,老天爺就已經賦予了父親新的身份。
謝枕書覺得,別說陸青穗只是讓自己把謝尋舟和侯府都帶回京城,就是說她想嘗嘗當公主是什麼滋味,自己此刻都會開始謀劃,回京之後,如何與自己的皇兄討要頭銜和待遇,讓女兒滿足心愿。
「可、可以。」
謝枕書聽到自己略顯沙啞和磕巴的聲音,答應了女兒的第一個要求。
心裡很是不快。
他本是想在女兒面前,樹立起一個高大偉岸,無所不能的父親形象的。
方才回答的語氣和聲音,實在有失自己預設的人設。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