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們就羨慕去吧
等謝枕書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答應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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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向因為自己的肯定回復而雀躍不已的女兒,微微蹙眉,忍不住輕聲問她。
「尋春……你如今叫青穗是吧?爹不習慣叫你這個名字,過於卑賤。你且習慣家中原本給你定下的名兒,待你跟我去了京城後,族譜上亦是要寫尋春之名的。」
陸青穗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掰著指頭算,從穿書開始到現在,自己已經換過幾次姓了。
看來當時調侃自己是三姓家奴的話,這下是真的成了真。
「尋春,爹問你,你可是捨不得離開汝南侯府?」
陸青穗撓撓頭,「是有點捨不得,但也沒有那麼捨不得。俗話說得好,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嘛。」
「那你為何要讓我答應,將汝南侯府從蔡州調回去?」
「你可知道,楚琰……就是你那表姑父,乃是當朝武官,身上是有官職的,並非可以輕易調任之人。」
「他又是個戀家的,不可能與家裡人常年分居——這也是他被調來蔡州任職後,整個汝南侯府都跟著他一同來到蔡州的原因。」
「而京官,卻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出來容易,再想要回去,就指不定會擋了誰人的路——」
「沒錯,我的確可以幫著汝南侯府擺平此事,為你表姑父安排好回京後的官職。」
「可是重回京城任官後,他在官場上的事,就得靠他自己了,不是我能幫的上忙的。」
「屆時,會有許多人排擠他、打壓他,讓他憋悶。」
「要是之後他過得是這樣不開心的日子,尋春,你還會希望讓他回京城嗎?」
陸青穗愣了一下,而後微微低頭,十分認真地思考起來。
自己到底要不要坦白呢?
原書里,謝枕書不僅長得美,還聰明,要不是男主有主角光環加成,根本不可能幹過這個最終大反派。
甚至謝枕書身死的那個大結局,在陸青穗這個讀者看來,根本不合情合理,更像是為了結局而結局的劇情殺。
陸青穗在心裡反覆衡量後,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即便自己不說,在日後與謝枕書的相處中,也一定會露出馬腳,被對方看出端倪,從而發現她真正的來歷。
到時候,謝枕書肯定會認為,自己這個占據了他女兒軀殼的天外域魔,是個該碎屍萬段的存在。
與其鬧到那個地步,還不如現在自己就用其他藉口,來個坦白局,這樣往後自己再想做些什麼的時候,也更容易得到謝枕書的支持。
陸青穗點點頭,覺得自己的選擇問題不大。
她抬頭望著謝枕書,「爹,你相信我嗎?」
謝枕書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孩子,我為何不信你?」
「哪怕只是童言無忌?不會覺得我是在胡說嗎?」
「童言無忌方為真。胡說不胡說,不是由我來判斷的,而是由你來決定的。」
「尋春,雖然我與你相處時日很短,但也感覺得出來,你是個聰明孩子,不會無的放矢。」
「你想說什麼,只管說便是,爹相信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不會有什麼壞心思。」
陸青穗大著膽子地措辭道:「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謝枕書挑眉,「什麼夢?夢裡有我嗎?」
原本只是想逗弄女兒的戲言,卻在下一刻得到肯定。
「有!」
謝枕書一愣,牽著女兒站著不動了。
「那我與你夢見的模樣,是否一樣?」
陸青穗擺擺手,「這個不重要,爹。」
「爹你聽我說,這個夢很長,今日恐怕說不完,但是我可以先撿重點的跟你說。」
「要是繼續留在蔡州的話,汝南侯府之後會被抄家滅族。」
謝枕書心頭震動。
抄家……滅……族……
他再一次無比認真地審視著女兒。
他能看得出來,女兒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不是在用別人以為的「胡說」,向自己述說這件事。
而是用一種非常確信的認真語氣,向自己求救。
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什麼都做不了,想要拯救她所夢到的景象,就只能跟著大人救助。
謝枕書覺得,自己有必要聽一聽,女兒做的那個夢是什麼樣的。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個完整的夢。
不過就如女兒所言,眼下並非是一個適合長談的好機會。
是以謝枕書只問了一個在他看來,非常關鍵的問題。
「這件事,你還告訴誰了?」
陸青穗搖搖頭,「我誰都沒說。」
「在我進入侯府之前,我就做過這個夢,但剛進侯府,人生地不熟,我怕說出來,會讓姨姥姥他們覺得,我在咒他們。」
「後來跟姨姥姥他們熟悉了,他們待我那樣好,我又說不出口了,怕那個夢是假的,也怕姨姥姥他們並不當真,可日後真的無法挽回。」
「畢竟這種事,說一次,能讓人引起重視,說多了,誰都不會再信。」
「在姨姥姥他們跟我說,我可能是爹的孩子後,我就一直想著,等見了爹,就把這件事告訴你。」
「尋舟哥哥和右二一直跟我說,爹是很厲害的人,無所不能,所以我想,要是爹知道了這件事,如果相信我的話,就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謝枕書靜靜聽完女兒的話,神情又恢復到往常的冷淡模樣。
只是他摸女兒包包頭的手,是那樣溫柔,帶著無盡的安慰之意,似乎想要將女兒那顆不安的心好生撫慰,讓她不再擔憂。
「爹知道了,爹會把這件事記在心上的。」
「爹不方便去侯府,那裡有別人的眼線盯著。」
「但是爹在蔡州城裡有個落腳的民居,到時候莊行止會帶你來見爹。」
「等你再見到爹的時候,就把那個夢,完完整整地告訴我好不好?」
「好。」
謝枕書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牽著女兒回到已經只剩下汝南侯府的空曠食堂的。
他有些渾渾噩噩。
被自己從小欺負到大的楚琰,還有在自己幼年,處境最為艱難時,多次對自己伸出援手的秦老夫人,對自己恭敬有加的表侄們……
最終都會死在午門。
謝枕書相信女兒沒有騙自己,即便這件事無從證實。
作為一個父親,毫無理由地相信孩子,原本就是天下最毋庸置疑的真理。
只是不知為何,他的心中酸澀不已。
原本他以為,剛與自己相認的女兒,所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會是想要奇異珍寶,想要綾羅綢緞,想要給她曾經相依為命的養母一個好前程。
甚至他還想過,女兒對自己的第一個要求,會不會是想要自己這個親生父親,給她一個遲來的擁抱。
但她卻並未如自己所想的那樣開口。
她說,她想要讓侯府的人都回京城。
不是因為侯府的親戚們對她好,而是因為想要救他們。
即便只是因為一個荒誕離奇的夢。
即便這個夢,她無從證實真偽。
她只是想要待自己好的人,也能有個好的結局。
謝枕書的視線有些模糊。
雖然在來白鹿書院前,他已經讓屬下們去調查了女兒在進入汝南侯府前的經歷,知道了她曾經過的日子,知道她是經歷了怎樣的艱辛,才走到今天與自己相認的這一步。
但他的女兒,即便在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的委屈後,依舊懷抱著一顆善良的赤子之心。
謝枕書難以想像,懷揣著對一個八歲孩子而言,那樣大的秘密,在沒有對自己說出實情前,究竟怎樣的惴惴不安,怎樣的輾轉難眠。
雪嫣,當年我能答應你生下一個孩子,是多么正確的決定。
謝謝你,讓我擁有了再也割捨不掉的牽掛。
在走近汝南侯府眾人前,謝枕書用極快的速度眨掉了眼中泛起的濕意,照舊用一副冷淡模樣示人。
「聚在這裡做什麼?生怕我把孩子給騙走了?」
謝枕書在與陸青穗相認時,便擦掉了臉上的易容。
那是他提前勘察過的無人角落,周圍也有左一和右一在暗中,不讓別人靠近,十分安全。
回來後,他就又重新恢復了今日來白鹿書院的易容樣貌。
當然,汝南侯府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不然也不會放心讓他帶走陸青穗。
只是楚琰面對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還是很不適應。
他從小就是謝枕書的陪襯,從學問到武藝,從容貌到身材,樣樣都被對方比下去。
如今驟然對方成為了自己陪襯,楚琰一時之間還很不適應。
不過他心裡倒是美滋滋的,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天,雖說日後不能拿出來說笑,但有過這麼一段,也足夠他在以後的日子裡寬慰自己有勝過謝枕書的時候了。
秦老夫人朝謝枕書點點頭,笑著朝陸青穗招招手,示意孩子去自己身邊。
陸青穗鬆開謝枕書牽著的手,乖巧地走過去,貼在秦老夫人身邊,親昵極了,看著就像是親祖孫一般。
「如何?可都與這位貴人說清楚了?」
陸青穗點點頭,脆生生道:「都說清楚了。」
她朝謝枕書看了一眼,「方才這位貴人還約我下回去他家做客呢。」
秦老夫人目光一暖,知道謝枕書這是認下了孩子。
「好、好。」
這下終於一切都回到正軌上了。
秦老夫人拍著貼著自己的陸青穗,笑眯眯地看著明顯捨不得女兒的謝枕書,對他發出邀約。
「如何?今日書院比試後,貴人可要前來侯府賞光,吃一頓便飯?」
謝枕書搖搖頭,「某還有事,不太方便。」
岳晴墨張口欲情不自禁地喊出「表姐夫」三個字,又想起此地不安全,只得將那稱呼強行咽下。
「不知貴人還要在此地逗留幾日?可有方便來侯府的時候?」
「若是方便,可否留個聯絡方式,待侯府準備好了,便上門請貴人臨門做客。」
謝枕書再次拒絕,只是這回,他仿佛打了個啞謎般,留下一句話。
「不必如此麻煩,往後自有做不完的客。」
「今日叨擾了,某先回家處理事務。諸位不必相送。」
說罷,謝枕書就和不知何時重新出現在他身邊的左一、右一,還有方小霜一同離開。
秦老夫人目送著他離開後,便伸手牽著陸青穗,回去比試場地。
楚臨鴻先他們一步離開,去準備午後的第一場比試,此時並不在。
楚挽戈在邊上急吼吼地道:「我們得快些走,否則去晚了,就看不到二哥的比試情況了。」
岳晴墨瞪了他一眼,「著急忙慌的像什麼樣?半點沒有侯府出身的公子樣子。」
「即便看不見開頭,總能看見結果,你如此著急做什麼?」
楚挽戈拉長了臉,反駁道:「難道娘你不想看嗎?」
「我覺得娘你其實比誰都著急,看你那小碎步邁的,我都快跟不上了。」
岳晴墨臉一紅,氣得只想在小兒子臉上狠狠掐一把。
「當年我怎麼就不生個閨女呢?老天爺真是覺著我日子過得太好,非得把你這個混世魔王給派來我身邊搓磨我。」
她的目光挪到秦老夫人牽著的陸青穗身上。
「若是能生個如青穗這般,乖巧懂事,還伶俐的女孩兒,我不知道要多活多少年。」
不等楚挽戈反駁,楚琰也十分贊同地附和。
「我也如此想。」
可惜岳晴墨自打生下楚挽戈後,就再也沒了動靜,不然楚琰還真想再努力一把看看,指不定就心想事成了呢。
楚挽戈絲毫沒有因為被父母嫌棄,而沮喪自卑,連遷怒陸青穗都沒有。
他把頭一抬,哼哼了幾聲。
「那是因為表姑父和表姑母搶在你們前頭,把青穗給生下來了。所以你們沒機會啦。」
「我就不一樣了。」
「不管青穗托生在誰家,她都是我妹妹。」
「你們就羨慕去吧。」
一番話,把眾人樂得不行。
秦老夫人更是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楚承翊直接在弟弟頭上來了那麼一下。
「偏你多話,快走。」
楚挽戈揉著腦袋,理直氣壯地不服氣。
「本來就是嘛,我說的又沒錯。」
一言不發的謝尋舟,仿佛不存在一般,在眾人的笑鬧中,沉默地跟著,只發出了輪椅骨碌骨碌的聲音。
天知道,方才謝枕書把陸青穗帶走時,他心裡有多忐忑,生怕他那個冰山爹,會把妹妹給嚇著。
還好,這些年雖然自己沒在爹身邊,但爹似乎早就做好了,如何做妹妹的爹的準備。
他們父女終於相認了,可真好啊。
接下來,就看自己夠不夠爭氣了。
謝尋舟垂下的目光,落在雙腿上。
這些日子,他已經能感覺到雙腿漸漸有了些力氣。
這是個好的表現。
希望在爹離開前,自己也能和青穗一起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