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不得不說,謝尋舟的自報家門殺傷力極強,讓陸季宏陷入前所未有的絕望中。
雖然他一直以一種不自知的狀態,仗著父親陸守良的縣令權勢,在青陽縣小小地霸道行事。
但當這種仗勢欺人,落到自己身上,還是被欺負的那一方時,陸季宏心裡的滋味就別提多難受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仗勢欺人,但是接受不了別人對他仗勢欺人。
他憤慨地對錢千重怒吼道:「這便是天下聞名的白鹿書院的做派嗎?!」
「書院平日裡教導我們這些學子的仁義禮智信……全都是狗屁!」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狗屁?」
錢千重笑了,笑得溫和又慈祥。
可語氣是那樣地犀利如刀劍,仿佛一擊就能讓陸季宏撕碎。
「白鹿書院出了你這麼個敗類,才是最大的敗筆!」
「縱觀書院出來的學子,誰人如你這般行事?!」
「你以為你以前在書院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嗎?」
「為何書院中的先生們,沒有一個喜歡你?」
「仗著父親是青陽縣令,便任意妄為,欺壓貧苦學子,從他們手中奪走他們寥寥無幾的資財。」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事實上,我們原本就打算在今年的書院比試結束後,就將你驅逐,離開書院!」
「如今你更是行兇殺人,還妄圖狡辯脫身。」
「白鹿書院,沒有你這樣的學子!」
「等你被書院驅逐後,也莫要再提及你曾在白鹿書院念過書的事。」
「我們怕丟人!」
不等陸季宏辯駁,陸青穗就趕忙道:「山長爺爺你放心,我在陸家被養過八年呢,最清楚陸季宏的脾性。」
「離開書院後,他才不屑說自己曾經在白鹿書院念過書,唯恐白鹿書院出了事,惹上一身騷。」
她笑嘻嘻地看著臉青一陣紅一陣的陸季宏。
「當然啦,你往後有沒有機會說自己是白鹿書院的學生,還得兩說。」
「畢竟,殺人者死。」
「何況你殺的,還是蔡州知府的小舅子。」
「陸季宏,還有陸伯年,你們完了。」
陸伯年當即大聲反駁道:「我們沒有殺尤明遠,是他自己腦袋磕到石頭上死的!和我們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等你們見了知府大人再說。同我們說無甚用處。」
楚承翊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又接著問:「我記得陸家有兄妹四個,你們兩個躲在這裡,其他兩個呢?」
陸季宏縮了縮脖子,眼珠子開始亂轉。
陸青穗一見他那樣,就知道在想什麼歪主意。
八成是打算用陸青芙和陸仲寧的下落,來給自己謀點好處。
她當機立斷,立刻對左二道:「左二叔叔,讓陸季宏閉嘴,問陸伯年。」
左二問也沒問,直接就點了正要開口的陸季宏啞穴,提著劍,壓在陸伯年的脖子上。
「另外兩個人的下落呢?」
陸伯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不該說,陸季宏雖然說不了話,卻一直用眼神暗示,只是他看不懂三弟的暗示是什麼。
正當他想著是不是說些旁的,先敷衍過去,左二就用劍,伸進他的傷口中,用力攪了攪,疼得他頓時忘了原本要說的話。
「你要是再不說,到時候要受的刑,可不就是現在這麼簡單了。」
「你真以為尤氏會放過你們?」
「聽見那哭聲了沒有?能讓一個女人哭得這樣慘,可見她心中有多恨。」
「如今她可正是得知府寵愛的時候,到時候去了大牢裡頭,即便你們老老實實招了,怕也躲不過酷刑。」
「若是現在你們就能說出來,或許我們還能幫著從旁說和說和,讓你們少吃幾分苦。」
陸伯年一聽楚承翊說,可以不用吃太多苦,連忙道:「招!我招!」
「二弟帶著青芙下山了,說是回家收拾行李,等收拾完了就回來找我和三弟,我們四個先回老家去避避風頭。」
「不管你們信不信,尤明遠真的不是我們殺的!」
「若真是我們殺的,難不成我們身為縣令的子嗣,還不知道投案自首嗎?」
「那可難說——」
陸青穗拉長了聲音道:「誰想給自己殺了的人償命啊?」
「再者說,即便你們想償命,陸守良還不一定願意呢。」
「況且,你們是哪兒來自信,覺得陸仲寧和陸青芙逃了之後,還會回來找你們?」
「你們自己信嗎?他們是那樣的人嗎?」
陸伯年大叫道:「陸青穗,你少在那裡挑撥離間!」
「你就是氣我們疼愛青芙多過疼愛你,心中不平,所以才在人前對我們百般詆毀,讓侯府厭惡我們,絕了我們的青雲路。」
「我告訴你,青芙早就和我們說過了。她是活過一輩子的人,往後侯府可是會滿門抄斬的!」
「哼,到了那時,我倒要看看你陸青穗還能不能仗著侯府耀武揚威,到處欺負人!」
面對陸伯年的指責,還有爆料,陸青穗倒是顯得十分平靜。
陸青芙那個大嘴巴,根本藏不住事,尤其是重生這種能炫耀的事,不拿出來顯擺,就渾身不自在,她能忍到現在才說,已經讓自己對她高看一眼了。
「她說重生就重生啊?你們怎麼什麼都信呢?」
「人怎麼能蠢成這樣呢?」
陸青穗笑道:「也是,你們向來對陸青芙言聽計從,她說什麼就是什麼,無論對錯,反正陸青芙永遠都是對的那個。」
「以前我在陸家的時候,不也因為她那一套,受了那麼多的罪,吃了那麼多的苦嗎?」
「方才大哥驗屍時曾說,尤明遠是過了今日飯點死的。陸仲寧和陸青芙應該下午就回青陽縣了吧?」
「書院和青陽縣之間,打個來回,也不過兩個時辰,如今——」
陸青穗仿佛嫌自己說話還不夠刺痛陸伯年的心,又往他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這都過去四個時辰了,他們怎麼還沒回來接你們一起走呢?」
「但凡他們提前一盞茶的功夫到,帶上你們一起離開,那你們兩個根本就不會遇上我們。」
「而尤明遠的案子,恐怕也會成為一樁無頭公案。不管尤氏再怎麼鬧,知府大人查不出來就是查不出來。」
「可他們為什麼把你們兩個丟在書院,自己回去了青陽縣收拾東西呢?」
「為什麼不是你們四個一起回去收拾東西呢?」
「被當成了留在案發現場的替罪羊,卻毫無所知,還為他們遮掩。」
「嘖嘖嘖,陸伯年,我以前只當你可憐,覺得你的弟妹們利用你的蠢,但你的心還是不錯的。」
「可現在看來,你恐怕就只有蠢才能被他們看得上吧?」
「畢竟你要是不蠢,連被弟妹們欺負了都不知道,恐怕他們就找不到這麼完美的被利用的對象了。」
「怪不得他們愛聽你這個當大哥的話呢。」
「陸伯年,你真是蠢而不自知。天底下可能再也沒有比你更可憐的人了。」
陸青穗在說這番話時,掌心裡全是汗。
為了怕自己露餡,還特地鬆開了謝尋舟牽著自己的手,故意上前兩步做遮掩。
在陸伯年說出那些話時,尤其是「未來侯府會被抄家滅族」的事時,楚承翊和楚挽戈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們下意識地看著陸青穗。
之前陸家兄妹四個在侯府鬧事的時候,陸青穗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但當時,侯府的人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真,只是看作陸青芙在氣瘋了的時候的瘋言瘋語。
可當一句話重複說上幾遍的時候,就是再聰明的人,也會忍不住開始懷疑這話中的真假。
陸青穗倒是沒想過要隱瞞到底,只是她覺得,現在還不是讓侯府的人知道真相的時候。
她還沒把這些事告訴謝枕書呢。
倘若真要和汝南侯府的人說,那也得在和謝枕書商量之後再做決斷。
僅靠她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扭轉整個局勢的。
小範圍的改變,究竟是否能成為蝴蝶翅膀,改變全局,尚未可知。
陸青穗更喜歡穩紮穩打的性子,而不是一把梭哈,拿全部身家去賭。
侯府的落敗,只是謝枕書這個大反派失敗的導火索罷了。
而如今自己已經被死死綁在汝南侯府和攝政王府這條大船上,有了許多對自己好,自己在意的人,自然要步步為營,爭取不出錯。
她要穩住汝南侯府,不能讓他們因為陸伯年的短短几句話,就動搖軍心。
而陸青穗的話,效果是十分顯著的。
或許是出於對這個妹妹的信任和喜愛,在她說出那番話後,楚承翊和楚挽戈的情緒頓時好了許多,不再用方才那種滿懷疑竇的目光看著她,而是用奚落的眼神打量著陸伯年。
在他們的眼中,現在陸伯年的形象,就是被自己一直寵愛的弟妹們拋棄的可憐蟲。
而陸伯年的確無法反駁陸青穗的話,甚至產生了認同。
對啊,這都過去多久了,為什麼青芙他們還沒有過來找自己和三弟。
難不成,她真的打算就這樣拋下他們兩個,只顧自己逃命嗎?
不……青芙不是那樣的人。
她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為大將軍,三弟會成為狀元郎,未來有大好前程,不會就這樣輕易拋棄他們的。
「不……青芙不是你說的那樣。」
陸伯年猛地抬起頭,大聲反駁,只是不知道這話,究竟是對陸青穗說的,還是想安慰自己。
「青芙和仲寧一定是去找爹想辦法了。」
「尤明遠不是我們殺的。爹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陸青穗揚起一個笑,「哦?是嗎?」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陸青穗對楚承翊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要說的都說完了。
接下來就是大哥他們這些成年人的戰場了。
錢覓雙早已離開,他得了錢千重的令,提著燈籠去前面的錢家找人來。
右二也在左二完全控制住場面後,沿著方才的來時路,飛身趕過去,告知知府衙役們,找到了兇手。
火光從兩頭涌了過來,將陸伯年和陸季宏的身影逐漸照得透亮。
左二見人馬上要到了,立刻就解了陸季宏身上的啞穴,同時收起自己架在陸伯年脖子上的劍,假裝自己方才什麼都沒做。
陸季宏咳嗽了幾聲,猶豫再三後,上前將陸伯年攙扶起來。
「大哥……青芙他們該不會真的……」
陸伯年捂著傷口,堅定不移地打斷了他的話。
「別聽陸青穗瞎說。她是什麼性子,難道你不知道嗎?」
「以前在家裡的時候,她就是個愛撒謊的性子。」
「明明是她偷吃了點心,非得誣陷是青芙吃的。要不是你當眾指出她撒謊,我們都還一直被蒙在鼓裡,真以為青芙自私,把那麼貴的點心一個人全吃完了。」
陸季宏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這件事真正的實情。
那些點心,是爹的上峰賞賜給他的,原本是打算拿來中秋賞月後,就一家人分著吃了。
但是因為太香了,所以青芙找上了自己,說想和自己一起先吃一塊嘗嘗味道。
可是點心太好吃了,那會兒家裡很難得才能吃上那麼好吃的東西,他和青芙又年紀小,沒能忍住,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點心已經被吃光了。
而他們也沒想到,陸青穗竟然一直在廚房睡覺,她身材矮小,沒能被他們及時發現,等看到她的時候,已經晚了。
自己和青芙害怕被爹知道後,會挨訓,就只能將錯全都推給了什麼都沒幹的陸青穗。
事後陸青穗被陸守良吊在房樑上狠狠揍了一頓。
陸季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假裝聽不見那些痛哭嚎啕,內心天人交戰,生出想要去和爹說清原委的念頭。
可陸青芙卻對他說,既然爹已經認定是陸青穗乾的,那他們就不要多事去承認。
不然在陸青穗已經挨打的情況下,家裡又會多他們兩個挨了打的孩子,娘只有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陸季宏知道自己懦弱了。
他同意了陸青芙的話,一整夜都沒出過門。
這是陸季宏少有的,對陸青穗的愧疚。
從那以後,他開始變本加厲地對待陸青穗,生怕她會說出那件事的真相。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陸家人除了江巧娘以外,根本沒人相信陸青穗的話。
陸青穗所有的話。
此時再聽見陸伯年提起當年的事,一心只想隱瞞的陸季宏心虛地別開眼,不再言語。
他附和道:「是、是啊,二哥和青芙一定正在想辦法救我們。他們絕對不會就這樣把我們丟在這裡不管的。」
可是方才陸青穗的那番言語,終究還是在他心上留下了烙印。
青芙和二哥要是真想來,早就來了,又怎會直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恐怕早在青芙提出,讓他和大哥暫時留下書院,避免有人發現自己提前離開書院生疑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和二哥一去不回頭了吧。
陸季宏苦笑。
恐怕這個時候,青芙心裡想的是,已經有自己和大哥兩個會被抓住的人,就不需要她和二哥了。
畢竟抓住兩個,比四個全都被抓住來得好。
是吧青芙,你心裡就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當年你是這樣對我說的,如今你也會用對待陸青穗的方式來對待我。
我這個二哥,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陸季宏沉默地攙扶著陸伯年,抬眼看著那些衙役們手握刀槍,圍著他們兄弟倆。
趙捕頭上前,冷笑一聲。
「沒成想,犯案的竟然會是陸縣令家公子。」
「跟我們走一趟吧。」
陸伯年和陸季宏默默跟在趙捕頭身後離開,而一道不能被他們忽視的目光,始終死死盯著他們。
那是尤氏對他們恨之入骨的眼神。
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