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也是可以接受的
謝尋舟見陸青穗一直看著尤氏,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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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穗以前見過她?」
陸青穗搖搖頭,「我只是很感慨。」
「感慨什麼?」
「我覺得,陸家那幾個,這回進了大牢,不脫層皮是別想出來了。」
「他們不知道,一個女人真正想要報仇,會對敵人有多狠。」
陸家兄弟說的話,陸青穗還是有幾分相信的。
讓他們做大惡,他們是沒那個膽子的,最多扯著虎皮當大旗,干點偷雞摸狗的小奸小惡。
尤明遠應該真的不是他們殺的,如陸伯年所言,是自己磕到石頭上,腦出血死的原因更大一些。
不過這並不妨礙尤氏會對他們展開復仇。
畢竟對方沒了相依為命的哥哥,這股氣不衝著他們撒,還能沖誰撒?
陸青穗覺得,以蔡州知府的性子,查明真相後,倒是不會要了陸家兄妹四個小命,不過縱容尤氏買通獄卒,讓他們好生吃些苦頭,倒是極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反正還能有命出獄就對了,蔡州知府也不會讓尤氏做得太過分。
謝尋舟饒有意味地看著她,「沒想到,我們青穗小小年紀,倒是有一副閱盡滄桑的老成。」
陸青穗卡了殼,心裡暗暗叫苦。
身邊都是聰明人,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的一面是,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混跡他們之中,可保自己小命無憂。
壞的一面就是,心裡藏著事的時候,得時時刻刻提防著自己露出馬腳,一著不慎,就會被套話,抖落個乾淨。
陸青穗乾笑幾聲,「這不是……我以前生活在陸家,而且周圍來往的都是尋常百姓嘛。」
「這種事,見得多了。」
「誒,尋舟哥哥你是不知道,當年住在我家隔壁的鄰居,就發生了一樁案子。」
「媳婦兒因為受不了婆婆惡毒,給她下藥,讓她嘴歪眼斜,都說不了話,只能躺在床上。」
「因為下不來床,也說不出話,屎尿都在床上,媳婦兒也故意不收拾,後來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樂意上她屋去了。」
「這種事,我真是看過太多了,比比皆是,你要是有興趣,我還能接著跟你說……」
謝尋舟急忙叫了停,「打住,哥哥知道你過去過得苦,這就已經夠了。」
謝尋舟頓了頓,頗為心疼地嘆道:「若非苦吃得多,哪裡會見慣這種人間疾苦,民生百態,又豈會斷言尤氏定不會輕易饒過陸家那幾人。」
「青穗,你過去受苦了。」
陸青穗感覺自己臉有些燒紅,心中暗自慶幸周圍人已經不多,舉著火把的衙役都已經押著陸家兄弟倆走了,光線黯淡,沒人看得清自己臉上的紅暈。
她磕磕絆絆地向謝尋舟道謝:「尋舟哥哥……謝、謝謝……」
謝尋舟擺擺手,「你我是兄妹,我心疼你乃是常理,有什麼可謝的。」
錢千重目送陸季宏離開,興趣索然地繼續帶著要去家中暫住一晚的客人們,往錢家的方向去。
楚臨鴻看出今夜恩師的情緒低落,一直小心侍奉著,心裡想著,今晚自己就不睡了,侍奉恩師,開解恩師更為要緊。
只是沒想到,錢千重沒等到家,就拉著楚臨鴻說開了話。
「臨鴻啊,你說為師是不是很失敗?」
「雖說我心中一直瞧不上陸季宏,可他……到底是白鹿書院的學生,我先前一直容忍他,也是希望他能在書院學會如何向善。」
「是不是我過去對他的縱容,這才導致了尤明遠的死?」
楚臨鴻緩緩搖頭,「恩師此言差矣。」
「尤明遠不過是命中有此一劫,恩師無需記掛在心。」
身後的陸青穗聽到他們師徒二人的談話,斟酌了一下後,也插了嘴。
「其實尤明遠的性子,上午和我起爭執的時候,就能看出一二。」
「平日裡,他應當是借著尤氏被知府寵愛,一直在蔡州城中橫行霸道,眾人忌憚於他,所以忍讓三分罷了。」
「換言之,尤明遠不過是沒遇到狠人罷了。」
「他這等人,其實慣會看人下菜碟,柿子撿軟的捏。真要遇上那等狠人,立刻就服了軟。」
「今日之所以栽在陸家那幾人手裡,不過是因為在尤明遠看來,陸家人比他弱,欺負了也就欺負了。」
「卻沒成想,最後這劫難落到自己身上。」
「我不認為老山長有錯,天下之大,哪裡還不會出幾個人渣?」
「白鹿書院教書育人數十年,吸引來讀書的學子不止富貴子弟,亦有貧家寒門。」
「若非書院能接濟那些寒門子弟,讓他們能堅持讀下來,只怕朝中會少許多肱骨棟樑之材,亦會被世家大族把持。」
「世人誰不出錯?又有誰敢言自己永遠是對的?」
「不是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嗎?老山長你又不是故意要培養出那些人渣的?只是有的人,再怎麼好生教導也無用。」
「這是人渣自己的錯,不是老山長你的錯。」
「做人嘛,有時候就是要自私一些。若是自己問心無愧,又何懼風言風語。」
「自私一點,心胸開闊寬廣一點,才能活得比人渣長,熬死他們,再用手中的刀筆將人渣的言行記錄在書冊之上,讓後人評判。」
陸青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倒是將錢千重給哄樂了。
「你年紀雖小,說出來的話,倒頗為老成。」
「其實你說的這些,老夫又何嘗不知。只是我平生最為看重白鹿書院,為其付出了畢生心血,如今白璧蒙塵,我心裡確是不好受。」
「不過聽了你這番話,想了想,覺得也對。」
「本朝十大書院,都是比白鹿書院有來頭的老傢伙,他們的那些陳年舊事,說起來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我白鹿書院學風優秀,名滿大晉,不過出了些許渣滓,的確稱不上什麼。」
錢千重讚許地看著陸青穗,眼中有些可惜。
「若你是男子就好了,我一定會說服你的父母,讓他們同意你來白鹿書院就讀,一切費用皆由書院出,無需你家中出分毫束脩。」
錢千重的可惜是有道理的,女子即便讀書再多,也不能為官。
他倒不是看不起女子,而是這世道便是如此。
錢千重一直致力於讓女子也能識字,推崇娶一好妻,可富貴三代的理念。
只是他為男子,為師長,更看重的是男子為官後,能造福於天下萬民,而非一家。
能讓更多的百姓吃飽飯,穿暖衣,活下去,在錢千重看來,就是為官者最大的功績,也是他兢兢業業所教授出來的學子們,對他,對白鹿書院最大的回饋。
陸青穗倒是明白錢千重的意思,她過去曾聽楚臨鴻談到過這位老山長的理念。
雖然一些觀點,她並不贊同,但也知道對方局限於這個世道,能有這樣的思想,已經算是很先進了。
她笑嘻嘻地道:「家中已經為我請了先生,和兩位哥哥一起讀書開蒙來著。」
「雖然不能前來白鹿書院念書,的確是憾事一件。不過誰人能一生無憾呢?」
「在我看來,有缺憾的人生,才是好的人生,證明有煙火氣,有人情味,奮鬥過,拼搏過,成功過,失敗過。」
「那樣的人生才有意思。」
「一生無憾的人生,太過順遂,反倒叫人索然無味。」
錢千重指著陸青穗哈哈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你個不滿十歲的小娃娃,知道什麼缺憾?什麼人生?這些大道理,都是誰與你說的?」
楚挽戈這會兒倒是搶了話頭,「錢山長,我妹妹是個福星,近了她身的人,都能沾上她的福運。」
「這些啊,我猜八成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雖說聽著匪夷所思,可你仔細想一想,普通人怎麼會福運加身?只有神仙下凡的才可以嘛,是不是?」
「那我妹妹前世是仙女,知道這些,不也很正常嗎?娘胎里就帶著的聰慧。」
錢千重聽著楚挽戈越說越離譜,笑著擦了眼淚。
兩個孩子的童言無忌,倒是把他心頭盤旋著的陰霾給散去了。
「好好好,你這妹妹是個福星,你往後可得仔細護著,別叫有心人將她給捉了去,反倒便宜了你那些對家。」
楚挽戈把胸一挺,「那是自然!小……我的妹妹,誰都別想動她一根指頭!」
錢千重一邊聽著楚挽戈放豪言壯語,一邊眯眼細細打量著他。
在發現楚挽戈體格驚人,遠超他的同齡人後,他便問自己最熟悉的楚家人,也是自己的關門弟子楚臨鴻。
「你這么弟,是不是你們兄弟三人中,最擅長武藝之人?」
楚臨鴻笑著點頭,「恩師真是好眼力。」
楚承翊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都是被爹給揍出來的。他要體格不行,根本扛不住我爹那幾下。」
眾人鬨笑,楚挽戈羞惱地瞪了他大哥一眼,卻是不敢造次。
錢千重捋著白須,輕輕點頭。
「可惜年歲小了些,否則下個月王老將軍定下的擂台賽,他倒是可以上場試試。」
陸青穗心念一動。
這個她當然知道,雖然原書中沒怎麼寫,是一筆帶過的,但陸伯年能發家,就是因為在這次的擂台賽大放異彩,拿了第一,這才入了王老將軍的眼,從而為之後成為大將軍奠定了基礎。
誠如錢千重所言,楚挽戈的年紀太小了些,上擂台,對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但誰說,要入王老將軍的眼,得對方的傳承,就非得參加擂台賽?
提前暗箱操作不行嗎?
陸青穗摸著下巴,打量著楚挽戈,眼神過於熱切,甚至都讓楚挽戈對妹妹生出一絲害怕。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妹妹好像要把他給賣了。
而自己很有可能還樂呵呵地被賣,再幫著妹妹數錢。
楚挽戈猶豫了一下。
其實……要是妹妹真想賣了他,也不是不行。
就是自己算術不太好,恐怕幫著數錢會數錯。
謝尋舟卻仿佛有讀心術一般,看都不看陸青穗,就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想讓挽戈去試試?」
陸青穗搖頭又點頭,「不是試試,是截胡。」
謝尋舟沒有否決陸青穗的想法,而是想了想,說道:「回頭我想想法子。」
楚挽戈瞪大了眼睛,「青穗不過隨口一說,尋舟哥你還真能把這事兒給辦成了?!」
謝尋舟詫異地問他:「為何不能?這有什麼難的地方嗎?」
當年爹把他帶回謝家前,他和娘還在王老將軍的府上暫住過一段時候。
後來還是王老將軍親手把自己交到爹手上的呢。
當年王老將軍也曾戲言,要把王家槍法傳授給自己,讓自己繼承他的衣缽,不過如今他雙腿被廢,怕是與這衣缽再無緣分。
不過給楚挽戈牽個橋搭個線,倒也沒什麼難度。
畢竟楚挽戈的模樣,長眼睛的都知道,未來必是個衝鋒陷陣的將才。
這等良才,也算是稀少,但凡有點心思的,都不會放過。
聽了謝尋舟的話,楚挽戈沉默不語。
他現在有種不知道對不對的錯覺。
仿佛所有人,要錢有錢,要人脈有人脈,輕而易舉就能做到很多事。
就連青穗都有一身福運在身。
唯獨他,好像是同輩人中,最沒用的那個。
楚挽戈有些低落,沉悶不言之際,聞到了熟悉的薰香。
那是妹妹身上的味道。
「三哥現在這樣就很好。」
楚挽戈猶豫著問道:「你不會覺得我沒用嗎?」
大哥性子穩重,二哥文采斐然,尋舟哥出身就直接碾壓了自己。
他說是一身武藝,但就如大哥所言,都是揍出來的。
「不會呀。三哥要是不信,等見了王老將軍就知道了。我如今說什麼,都做不得准,你也不會信,只當我偏心你說謊話。」
陸青穗打定了主意,王老將軍的衣缽,她是截胡截定了。
不管陸伯年這次的牢獄之災,會不會平安無事,反正她都會斷了對方拜師王老將軍的念頭。
反正書院比試的魁首,陸季宏已經丟了,那陸家再丟一個衣缽,也是可以接受的,對吧?
一想到這些,陸青穗的心情就很好。
她拍了拍楚挽戈的肩,語重心長地道:「接下來三哥你就先好生打熬身體,給王老將軍一個驚喜就行。」
楚挽戈有些受寵若驚。
「你真覺得我能行?」
我自己都沒這麼看好我自己。
「我真覺得三哥你能行。」
楚挽戈頓了頓,咬牙點頭,「就衝著青穗你看好我,那我說什麼都得做到。」
「我丟臉不要緊,不能讓青穗你丟臉。」
陸青穗嘻嘻笑著,「沒事,我們是兄妹嘛,一起享福一起吃苦一起丟臉,也沒什麼不好的。」
楚挽戈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妹妹越是這樣,他就越是喜歡妹妹,越是想好生疼愛他。
老天爺對他還真是不薄,在他有性命危險的時候,就讓妹妹來到自己身邊,又在自己最彷徨的時候,有妹妹開導勸慰自己。
要是妹妹不跟著表姑父去京城,能一直在侯府就好了。
他真捨不得妹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