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想法一樣


  望著眼前的天子,謝枕書抿著嘴,垂眸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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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皇兄對兒子的關切,並非是假的。

  兒子中毒後,皇兄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輟朝好幾日,幾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去探望皇兄時,見到的就是蓬頭垢面,眼中布滿血絲,憔悴至極的兄長。

  謝枕書還記得,當時天子拉著自己,不停驚恐地問他,兒子會不會死,如果兒子死了,他又有什麼臉去見去世的髮妻。

  因為過於恐懼這件事可能會發生,全身都顫抖著,嘴唇更是抖得厲害,連說話聲音都聽起來含含糊糊的。

  直到謝尋舟渡過最危險的時期,天子才終於打開乾清宮的大門,開始視朝。

  龍椅之下的文武百官,只有謝枕書一人知道,坐在龍椅上,看起來容光煥發的天子,在昨日還在佛前為兒子乞求平安。

  後來謝尋舟站不起來,天子又暗中到處求名醫名藥,希望能讓兒子重新擁有站起來的機會。

  可是沒幾日,就被中山王發現,當面質問,天子找了個藉口,不了了之。

  謝枕書明白,皇兄心裡對兒子,終究是懷著一份愧疚的。

  甚至對這個兒子的喜愛與心疼,遠超任何一個被養在宮中的孩子。

  如今聽聞謝尋舟有可能重新站起來,治好雙腿,天子自然激動不已,想要找謝枕書這個手足兄弟問個清楚明白。

  謝枕書輕聲道:「陛下,您先別著急。」

  「尋舟這些年,一直都在努力想要治好自己的雙腿,近日也的確發現了一些可用的法子。」

  「只是具體能不能行,還不好說。」

  「尋舟的法子太險了,又找不到人試藥,全都得在他自己身上試。一旦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是以臣讓他緩緩來,先有萬全之策才許他真正服用藥物,絕不允許他輕易涉險。」

  皇帝先是一喜,而後一驚,旋即擔憂道:「那孩子想他生母,倔得很……不過他最聽你的話,應當是不會行險的。」

  「可有什麼需要的藥物之類的?朕的私庫里還有一些……」

  謝枕書搖搖頭,「這些年,能為他搜尋到的藥物,都交到他手上了,他也沒說缺什麼,應當是不用了。」

  皇帝背著手,在原地轉了幾圈,忽地停下,拉住謝枕書急切地道:「那要不,把當年尋舟中的毒,給幾個死囚試試,讓尋舟在他們的身上試藥。」

  「總不能、總不能……萬一呢六弟,萬一呢!」

  謝枕書將他拉住自己的手用力掰下來,冷靜道:「皇兄,萬不可如此急躁!」

  「若是再讓皇后。貴妃她們知道,尋舟怕是又會遇到當年的事。」

  皇帝愣了一下,旋即落淚,哽咽抽泣,「是了、是了……都是朕無用,是朕無用,護不住自己的妻兒。」

  「朕不能再如此了,一定要冷靜,不能再害了尋舟……」

  「六弟啊,尋舟不好輕易入宮,朕也出不了宮門去看他。他、他就全仰仗你照顧了。」

  「皇兄放心,臣一定會好生照顧好這個孩子的。」

  皇帝拉著謝枕書,哀聲嘆氣地又說了好幾句話,這才捨得放弟弟離開。

  目送謝枕書離開後花園,皇帝的眼神複雜起來。

  他一直希望能夠將皇位交到尋舟的手上,那才是他的兒子,其餘的,統統都不是!

  可要做到這件事,難如登天。

  首先就得解決宮裡對尋舟一直虎視眈眈的皇后、貴妃,還得解決宮外的林黨。

  這麼重的擔子,他這個皇兄全都交到了弟弟手上。

  實在是……無用至極。

  他不是一個好夫婿,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兄長。

  若非當年手足奪嫡,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六弟又早早被過繼出去,恐怕這皇位根本輪不到自己。

  而自己,也不會被迫休棄髮妻,如今又不能與親兒相認。

  尋舟吶尋舟,你可知父皇在宮中,有多想見你一眼嗎?可偏生被這重重宮牆所阻,不得見你一眼。

  父皇恨吶,恨自己,也恨那些嫌棄奪嫡之爭的手足。

  「陛下,風大了,該回了。皇后娘娘方才派了人過來,請陛下前去坤寧宮用膳呢。」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轉身時,臉上已是懦弱欣慰的神色。

  「皇后心裡到底是有朕的。」

  「瞧瞧去吧,正好把太子也叫上,貴妃和三皇子也一併過來。大家一塊兒吃個午膳。」

  宮人們鴉雀無聲,對皇帝借貴妃之手,打壓皇后的心思心知肚明。

  天子不喜皇后,是眾人皆知的事。為此,還特地抬舉了貴妃上來,與皇后面對面地打擂台。

  自從貴妃擁有與皇后爭鋒相對的能力後,皇帝也極少再踏入後宮,臨幸嬪妃,好些年沒聽見宮中有嬰孩啼哭聲傳出來了。

  雖說是個傀儡皇帝,但後宮中,他的話還是管用的。

  不多時,龍輦就被抬了過來,待皇帝坐上去後,徑直去了御花園前頭的坤寧宮。

  謝枕書施施然地從御花園往前走,正好遇上得了天子令,帶著兒子要去坤寧宮吃「團圓飯」的貴妃。

  他依禮側立一旁,等著鳳輦過去。

  「這不是攝政王嗎?」

  貴妃嬌滴滴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謝枕書沒搭腔。

  「陛下前些日子允了我們三皇子觀政,往後有的是要麻煩攝政王的地方。」

  「攝政王——還請不吝賜教,好生教導我們三皇子。」

  謝枕書冷冷道:「上月還聽貴妃說,三皇子天資聰穎,無需別人教,就能無師自通。」

  「謝枕書自詡非良師善友,更是孤臣獨臣,與皇子相交,恐惹來朝臣猜忌。」

  「貴妃這樣的話,往後還是別說了。以免被陛下認為三皇子串聯朝臣,有不軌之心。」

  「陛下最忌諱這個,貴妃應當是知道的。」

  坐在鳳輦上的貴妃,死死咬著紅唇,憤恨地盯著謝枕書那張比自己還美的臉。

  心裡又慶幸他不是女兒身,無法入宮和自己爭寵,又惱怒他不願站在自己這邊,幫扶自己兒子一把。

  說來說去,不都是因為謝尋舟嗎?!

  她就不信了,謝尋舟一死,孤家寡人的謝枕書真能不站隊!

  哦,對了,到時候怕是陛下還會把謝尋舟的死,遷怒到謝枕書頭上,屆時他還是不是攝政王都不好說。

  這般一想,貴妃臉上就有了笑影兒。

  「既如此,那本宮也就不強求了。趕緊著,上坤寧宮去,可不能讓陛下等本宮久了。」

  謝枕書垂首等著鳳輦過去,順帶還感受到了來自三皇子銳利的目光。

  他毫不客氣地抬起臉,瞪了過去。

  三皇子根本沒料到謝枕書有這個膽子,敢直視自己的臉,頓時嚇得臉色煞白,趕緊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

  謝枕書譏諷一笑,也不等鳳輦完全過去,直接拂袖離開。

  絲毫沒有禮數的舉止,讓貴妃更是對他惱怒。

  她對三皇子道:「聽說謝枕書把失蹤了八年的女兒給找回來了?」

  「皇兒,你這幾日若有空,便出宮瞧瞧去。怎麼說,人家也是你的堂妹,你這個做人兄長的,也得有所表示。」

  「太子是個木頭,也不知皇后是如何教導的,竟把國本給教成了那般模樣,想來是不屑去見你堂妹的。」

  「皇兒你可與他不同,這些人情禮數,母妃一直有仔細教過你的。」

  三皇子聞言趕忙道:「兒臣能有今日,全憑母妃費心籌謀。母妃對兒臣之愛,深過海,高過天。」

  「雖說那謝尋春是有些不知禮數。不過到底是民間回來的孩子,不知者不罪,兒臣也不會與她計較。」

  聽兒子這麼一說,貴妃便滿意點頭。

  「正是這麼個理兒。」

  「我們不比皇后,是高門大戶出身,看人都眼高於頂,自以為有多了不起。」

  「實則還不是在這後宮中,與我這樣歌姬出身的爭個你死我活嗎?」

  「她不懂如何俘獲男人的心,我懂。她不懂如何教導兒子,我懂。」

  「母妃的好皇兒,母妃這輩子就指望著你了。」

  「兒臣定然不會讓母妃失望。」

  母子倆說著話的功夫,坤寧宮就到了,也就不再開口。

  兩人一前一後,恭恭敬敬地在坤寧宮大宮女的帶領下,入了正殿,給上首的皇帝、皇后請安。

  聽著貴妃那嬌滴滴的聲音,每一個字的尾音,仿佛都在帶著勾動男人心神,皇后就忍不住擰緊了眉頭。

  她是正兒八經的名門之後,自幼學的都是女四書,對貴妃這做派,無論多少年都看不慣。

  卻又因為對方與自己共侍一夫,不得不忍著。

  否則一頂善妒的大帽子扣下來,不僅自己會被廢後,還會連累家中所有的未婚女子都嫁不出去。

  最要緊的是,太子的國本之位,就徹底不保了。

  皇帝的心思,她最清楚不過,心心念念著那個死人,整日琢磨怎麼把皇位傳給宮外那個私生子。

  自己一旦和皇帝扶持起來的貴妃相爭落敗,就給了皇帝絕佳的廢太子的藉口。

  她絕不會認輸,絕不會把兒子的太子之位拱手相讓!

  她不相信自己會輸給一個死人!

  皇后藏在寬大袖子裡的手,死死握成拳頭,養得長長的指甲,全都深深陷入掌心之中,掐出一個個月牙。

  臉上卻還要擺出得體適宜的笑。

  「貴妃和三皇子來了?可真是稀客。趕緊看座。」

  又對木訥的太子溫柔道:「太子,怎麼還不給貴妃和你的三皇弟見禮?」

  太子拉長了一張臉,沒好氣地從位置上起身,來到貴妃和三皇子面前,草草地行了個敷衍至極的禮。

  貴妃沒計較,三皇子面色如常地還了禮,皇帝沒吱聲。

  他壓根兒就沒把這兩個逼著自己生的兒子,當作是親生孩子看待。

  只要沒鬧出人命,自己就睜一眼閉一眼,權當沒看見。

  皇后和貴妃自然對皇帝這樣不聞不問的態度極為不滿,卻又無可奈何。

  皇帝不看孩子,不愛孩子,她們也沒辦法拿著刀劍,架在皇帝脖子上,逼著他去看孩子、愛孩子。

  正因為拿皇帝沒辦法,所以她們就更是恨毒了宮外的謝尋舟。

  當年的毒,怎麼就沒把那孩子給毒死?!

  真是老天爺不長眼,竟然將這麼大的福氣,給了那麼個早該死的人。

  聽說那孩子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了?

  皇后和貴妃對視一眼,決定暫且休戰,先一致對外。

  相比太子的少言寡語,三皇子要伶俐得多,趁著還未用飯,他先跑去皇帝跟前賣乖,拿自己昨日的課業當作話題,希望能得到父皇的指點。

  皇帝本就身體不好,今日又因為和謝枕書談到謝尋舟的事,激動過度,早已體力有些不支。

  如今又是面對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幾人,敷衍幾句後,就閉目養神,不再說話,明顯拒絕一切交流。

  三皇子神色晦暗,越發覺得自己應該早些出宮,去看看傳說中的「堂弟」和「堂妹」。

  他沒那麼傻,不會做什麼對兩個弟妹不利的事。

  可是,他卻是能慫恿林黨之人,讓他們的激進之舉,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只要人死了,不管是誰殺的,他的最終目的,就都達成了。

  少言少語的太子,在邊上冷眼看著在父皇跟前賣乖的弟弟,心裡冷哼。

  熱臉貼冷屁股了吧?

  他們的父皇,對他們這些宮中的孩子,根本就是無情無義,不管他們表現得再好,都沒用,他都不會看在眼裡。

  太子還記得,當年宮外的謝尋舟中毒後,乾清宮宮門緊閉,他擔心父皇,偷偷潛入其中。

  看到的卻是披頭散髮,宛如瘋魔一般的父皇。

  父皇發現自己後,就猛地撲了上來,掐著自己的脖子問,為什麼中毒的不是自己,為什麼死的不是母后。

  他對父皇的崇敬之意,早就在那一日就全都消失無蹤,也不屑再裝什麼父慈子孝。

  父皇的心,早就給了死去的林廢妃,還有宮外的謝尋舟。

  至於他們,不過都是父皇在被迫下,才生出的孩子,又豈會得到他的喜愛。

  謝尋舟……要是他死了該有多好。

  或許他死了,父皇就會把目光稍稍放到他們這些孩子身上。

  還有始終不肯站在自己這個國本這邊的謝枕書、盧景逸……他們要是全都死了,該有多好。

  太子恨恨地想著,眼神不經意地和賣乖失敗的三皇子對上。

  兩人飛快地別開眼,心臟同時劇烈跳動。

  他和自己的想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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