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區區十萬金


  王府的人來這麼一出,反倒讓謝尋春不敢下馬車了。

  她撩起帘子一角,偷偷看一眼外頭,又被那大陣仗給驚得放下,平復好心情,再撩起,看一眼,再放下。

  循環好多次,始終踟躇不下去。

  謝尋舟看得好笑,「被嚇著了?」

  謝尋春摸著跳個不停的心臟,頻頻點頭。

  這麼大的陣仗,她前世只有在那些大明星身上才看到過。

  現在這陣仗落到自己身上,怎麼可能不心生怯意?

  「沒什麼的。大家只是很高興……」

  謝尋舟輕輕道:「高興你終於回來了。高興娘終於能瞑目了。」

  謝尋春聽完,沉默良久,終於鼓起勇氣,將帘子高高撩起,大著膽子,望向外頭那些人。

  

  那些在王府做事的人,個個臉上都揚著笑意,其中有幾分真誠,謝尋春不知道。

  但此刻,她願意用最大的信任,去擁抱前來歡迎自己的每一個人。

  「小郡主!」

  隨著謝尋春露面,人群激動起來。

  領頭的是大管事,見謝尋春有要下馬車的跡象,趕忙催促著幾個嬤嬤、丫鬟拎著用來下車踩著的馬紮上前。

  為首的嬤嬤是個和善的慈祥面容,嘴角帶笑,等丫鬟們將馬扎放好,確認穩當後,才把手伸向馬車上的謝尋春。

  「小郡主扶著老奴的手,慢慢兒地下來,可千萬別摔著了。」

  她的慈愛之意,幾乎要從眼裡溢出來了,盈盈淚光模糊了她打量謝尋春的視線。

  「真像啊、真像啊……」

  謝尋春知道,這位嬤嬤過去一定是侍奉在盧雪嫣身邊的老僕。

  她乖巧地在對方的攙扶引導下,踩著馬扎平穩落地。

  旋即鬆開那嬤嬤的手,有些羞澀地道了聲謝,又飛快轉身去看後頭還沒下來的謝尋舟。

  這種宏大場面下,唯有謝尋舟這個熟悉的人,才能讓她有安全感。

  謝尋舟朝她笑了一下,卻並未立刻下來。

  他想了想,示意要過來抱他下馬車的左二,嘗試著靠著自己的能力下來。

  過程很漫長,也很艱難。

  謝尋舟好幾次都險些摔下來,看得周遭人心驚不已。

  左二幾次猶豫,要不要不顧謝尋舟的意願,強行將他抱下來。

  這要是真摔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何況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謝尋舟到底出身高貴,自尊心也高,要真在人前丟了這麼大的臉,怕是往後都恥於見人了。

  但左二到底還是沒上前。

  他從謝尋舟堅定的動作中,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只是屏氣凝神地緊繃了全身,隨時準備衝上去,將跌下馬車的謝尋舟救起。

  二道門前很安靜,所有人都放輕了呼吸,默默等著謝尋舟靠自己的力量下來。

  謝尋春緊緊地握著拳頭,不停在心裡給謝尋舟打氣。

  大哥,你可是要搶男主氣運的未來大佬,這點小事,一定能做到的!

  當雙腳踩在馬扎時,謝尋舟的額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並未立刻就下地,而是喘了幾口氣,待呼吸平復後,才嘗試著落地。

  在雙腳落地的剎那,謝尋舟似乎因為力竭,有一絲身形不穩,左二幾乎立刻就要動了,卻硬生生停在原地。

  距離謝尋舟最近的謝尋春在第一時間,就沖了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把謝尋舟給撐了起來。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兩隻腳努力黏在地上,不往後挪。

  嘴上邊大喘氣,邊對謝尋舟吹彩虹屁。

  「尋、舟哥……哥哥,你真厲害!真棒!」

  「爹爹、爹也就是今天不在,他要是、要是在,一定會、會覺得尋舟哥哥,是、是天下最優秀的兒子!」

  然後飛快朝因為自己彩虹屁吹得有點過頭的左二使了個眼色。

  愣著幹嘛?

  就算不上來搭把手,那也鼓鼓掌啊!

  是謝尋舟做得不夠棒,還是她誇得不夠浮誇?

  你好歹給個反應啊左二叔叔。

  左二本身並不是察言觀色的性格,但因為和謝尋春相處的時間長了,也能讀懂對方眼神是什麼意思。

  此時已經來不及思考了,在左二回過神,就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因為鼓掌太用力拍得通紅。

  而所有人也都被他的掌聲帶動,鼓掌聲在二道門前此起彼伏。

  謝尋舟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通紅起來。

  他現在深切體會到了,為什麼剛才妹妹不敢下馬車了。

  他現在也想用腳趾頭挖個地洞出來,直接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真是……有點丟臉。

  太羞恥了!!!

  謝尋春感受到謝尋舟因為情緒激動,而不斷上升的體溫,也猜到了謝尋舟現在心裡在想些什麼。

  頓時就感覺,自己在這世上,終於不是孤身一人了!

  這種苦,有人陪著自己一起吃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有沒有!

  謝尋舟垂眸看著低頭竊喜的妹妹,無奈地揉了揉她的包包頭。

  「差不多了,我能自己站著,鬆開吧。」

  謝尋春還沒笑夠,摟著謝尋舟的腰,聲音明顯還帶著笑。

  「真的嗎?要不我讓左二叔叔把輪椅給尋舟哥哥拿過來吧。」

  「用不著,讓他自己走。」

  不知何時過來的謝枕書,清冷冷的聲音,在遮住視線的馬車後頭響起。

  他先是掃了眼女兒,「就算我在,我並不覺得尋舟是天下最優秀的兒子。」

  「因為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遠比他優秀得多。」

  謝尋春偷偷朝霸總爹豎了一個中指。

  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沒事自誇,真不要臉!

  謝枕書又對兒子道:「自己走回院子。」

  左二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小公子如今身體剛剛痊癒,恐怕走不得這麼長的路。」

  謝枕書不以為然。

  「帶著輪椅在他後頭跟著不就行了?什麼時候撐不住了,什麼時候坐上去。」

  「怎麼一點變通都不會?左二,你這幾年待在他身邊,是不是變笨了?」

  左二無語,拱手稱是。

  謝枕書今天是特地提前下值,趕回家帶女兒去參觀她即將入住的院子。

  這可是他花了很多心思做的擴建,想聽女兒誇誇自己。

  結果剛到家,趕過來,就聽見女兒對兒子的誇誇。

  謝枕書很不高興。

  女兒到家第一天,第一個誇誇的對象,難道不該是自己嗎?

  謝尋春不滿地噘嘴,「可是我想讓尋舟哥哥也去看看爹給我準備的院子。」

  「新院子一定是爹花了很多心思的,我想和尋舟哥哥一起分享。」

  謝枕書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朝女兒伸出手,示意她牽著自己。

  謝尋舟在父女倆的身後,一步一挪地艱難行走,默默跟上。

  即便前面的謝枕書已經為了照顧謝尋舟,有意放慢腳步,但剛能勉強走動的謝尋舟,依舊距離他們越來越慢。

  謝尋春忍不住晃了晃謝枕書的袖子,抬頭去看他。

  「爹……這樣不太好吧?」

  「你還是讓尋舟哥哥坐輪椅,和我們一起過去,路上還能說說話不是。」

  謝枕書卻只說了一句話。

  「他是男子。」

  倘若謝尋舟也是女孩兒,他自然不會過於嚴苛。

  可他是男子,那麼如今的這些苦,就是謝尋舟不得不吃的。

  從古至今,就沒有嬌養出來的好男兒。

  至於讓女兒背四書五經,那在謝枕書看來,根本不叫吃苦。

  那叫給女兒一個去御書房讀書,在人前裝逼的機會。

  謝尋春聽完就不說話了。

  這屬於謝枕書個人的教育理念問題,她是絕對辯不過的。

  但辯不過歸辯不過,心疼還是要心疼的。

  「爹還是讓哥哥坐輪椅,跟我們一起說說話吧。過幾天不是還要給我辦宴席嗎?」

  「到時候尋舟哥哥也會露面,對京里的情況,他知道的比我多,我還能跟他取取經。」

  謝枕書不可思議地看著女兒。

  因為心疼謝尋舟,想幫他,女兒怎麼連這樣的話,都能睜著眼睛說出來?

  「他在蔡州多年,前幾天才剛回京,怎麼可能比我更清楚京城的情況?」

  真要了解京中情形,問自己都比問兒子來得靠譜。

  「可是,爹你只知道大人的事,不知道小孩兒的事。」

  謝尋春皺著鼻子,一副嫌棄的模樣,十分語重心長。

  「爹——你是攝政王,不是每天蹲人窗戶底下聽人家長里短的閒人。哪兒還能京中大小瑣事全都知道?」

  謝枕書被女兒懟到沒話說,無奈給兒子放了水。

  「你妹妹想你了,趕緊過來吧。」

  父女倆腳步沒停,想「趕緊」當然就得坐輪椅過去了。

  話沒明說,但意思很明確。

  謝尋舟早已到了強弩之末,沒拒絕左二的幫助,一屁股坐在輪椅上,由著左二推著輪椅,飛奔趕過去。

  謝尋春看到趕過來的兄長一腦門子的汗,忍著霸總爹的白眼,用絲帕仔仔細細給人擦了。

  謝枕書看著眼前兄妹情深的這一幕,只覺得自己眼睛要瞎了。

  他又不是外人,犯不著這樣折磨他這個當爹的。

  主要是,兒子的待遇,自己都沒有,謝枕書就覺得心裡非常不平衡。

  他冷哼一聲,撇過頭,聲音聽起來冷硬得要命。

  謝尋春知道,霸總爹這是吃醋了,給謝尋舟使了個眼色,顛顛兒地蹭到霸總爹身邊挨著。

  「爹~~~」

  謝枕書斜睨著眼睛看她,「嗯?」

  「爹你跟我說說唄,宴會請了哪些人?」

  謝枕書還在吃醋,翻了個很好看的白眼。

  「等人到了,你見著就知道了。」

  「那院子——爹在哪兒最用心呀?」

  「等你見了,不就知道了?」

  「那爹——今晚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謝尋春甚至還加了猛料。

  「要是爹一起吃的話,那我親自動手給爹做個菜!」

  不是她自誇,她做菜還是可以的,雖然比不上大廚,就普通家常菜。

  但重點從來都是菜裡面,自己滿滿的心意,不是好不好吃。

  這回謝枕書倒是應得痛快。

  「吃。」

  哪怕女兒做的菜,不堪入目,實難下咽,他也會一邊夸一邊逼著自己含淚吃完。

  但他還是有點擔心。

  「可是你這個子,怕是都還沒灶台高吧?」

  真不會有什麼危險?

  謝枕書遲疑了,要不還是算了吧,女兒的心意他領了,等女兒再大點嘗嘗她的手藝也一樣。

  謝尋春卻聽了來氣,兩隻小短手往腰上一叉。

  「爹你這什麼意思?!」

  「我在陸家燒水做飯的時候,比現在還矮呢!」

  「你別看不起人!」

  謝枕書見自己把女兒給整急眼了,趕緊往回哄。

  「好好好,我等著吃尋春給我做的菜。」

  心裡又給陸家那幾個草包,給狠狠記上了一筆。

  竟然該讓他女兒小小年紀就去當丫鬟伺候他們,就是千刀萬剮都便宜他們了!

  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大管事,看著謝枕書和謝尋春說話的模樣姿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還是他那個不苟言笑,一張嘴就氣死人的王爺嗎?

  這分明就是誰家的女兒奴嘛!

  再看看邊上不說話的謝尋舟,頓時對小公子有了憐憫之心。

  小公子也真是夠可憐的了。

  但轉念一想,小郡主流落民間,失蹤八年,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王爺就是再如何寵著,都不為過。

  小郡主那新擴建的院子裡頭,許多擺設都是王府的獨一份,有些是宮裡頭都沒有的。

  那陳設,比王爺自己院子裡的都要好上幾分。

  更別提盧首輔還從自家庫房裡,送了不少名貴之物過來。

  怕院子空蕩蕩,少了生氣,盧首輔甚至還把自家那些稀有的花草樹木,都跟連根挪了過來。

  也不知小郡主見到自己院子的時候,會不會看著那些稀世珍品走不動道。

  不得不說,能當上攝政王府大管事的人,還是有幾分能耐的。

  謝尋春果真被他說中了,站在自己院子門口,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各種奇珍異草,就已經不知道怎麼走進去了。

  見女兒被震驚到,謝枕書十分得意。

  就像女兒為自己做的菜中,有滿滿的情意,自己為了女兒所建的這個院子,也有他對女兒的滿滿情意。

  謝尋春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才終於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霸總爹的袖子。

  「爹,這院子如今價值幾何?」

  謝枕書沉吟,給了一個自己也不太確定的數字。

  「大抵有……十萬金?可能不止。我也不知道。」

  為了能讓女兒住得好,他在建造的時候,就沒在意過錢財。

  反正當年在邊關時,他搶來的那些金銀財寶都沒用完,這幾年天子賜給自己的那些錢,都還沒動。

  「區區十萬金,勉強能讓你住。」

  謝尋春倒吸一口冷氣。

  十萬金……給她一點時間,讓她想一想,這個冰冷的數字,能在京城買下多少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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