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你的心肝
杜瑛娘一手端茶,身子往陸老夫傾去,嘴裡還說著:「您放心,不會太痛苦,也不會立馬死去,會昏睡一兩個日夜,這樣一來……您少些痛苦,我少些麻煩。」
她伸出另一隻手,準備鉗住老夫人的下頜,這個時候,老夫人再次開口。
「小川……」
陸瑛娘冷冷一聲笑:「是不是知道冤枉了小兒子,心裡不甘?想見他一見?」
「這些您就別想了,您的大兒媳正和他在王府議事呢,您老人家這最後一眼,除了我,誰也見不著……」
她的話音還盪著,開合的嘴卻僵在那裡,面色變得煞白。
微弱的燭光下,杜瑛娘的影投在衾被上,在那道影側,不知幾時多了一道,和她的影挨著,有一半融在一起,若不是那影移動了一下,她不會有一點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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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瑛娘僵著脖,以極緩的動作轉動腦袋,往身後看去。
裡間的光和外間的暗,交織的邊界,那裡站著一個人,他的上半張臉埋在暗影里,堅毅的下頜顯露出來。
她身上的血凝住了,寒氣從脊梁骨往上竄,聚在天靈蓋。
不,不可能,怎麼可能!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該在府里,該和戴纓商討……
杜瑛娘面上又是一白,那白幾近死灰,灰得發青,她身上發冷,額頭卻沁出汗珠,被算計了,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反應過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是戴纓!是她算好的,她知道自己會來,所以說,陸銘川根本不在府里,不在書房,他一直在宮裡!
他在這裡等她……
陸銘川從暗影中走出,走到她的身側,取過她手裡的茶碗,低眼看去,茶水是褐色的,沒有一點雜味,只有茶的清香。
「原來這就是『枯榮引』。」他的聲音很輕,幾近呢喃。
杜瑛娘「撲通」一聲跪下,眼淚瞬間滾落:「王爺,妾身不知道什麼『枯榮引』,只是給母親餵茶吃……」
不及她說完,陸銘川將茶遞到她面前:「吃下去。」
杜瑛娘仰著頭,兩眼驚瞪,不可置信地看著陸銘川。
陸銘川將茶碗往前再一遞:「我母親不吃茶,你吃下去。」
杜瑛娘知道剛才的話叫他悉數聽了去,狡辯不得,便膝行到他跟前,攥著他的衣擺討饒:「求王爺,饒妾身一命,是妾身糊塗,妾身也是為了咱們的炎哥兒。」
「瑛娘,你自己聽聽,這個話可笑不可笑。」陸銘川將手裡的茶盞擱下,抽出自己的衣擺。
「你別拿炎兒說事。」他說道,「有你這麼個娘親,我都不知他如今是個什麼心思,心性一歪,再難回正,你毀了這孩子。」
陸銘川沒有疾言厲色,相反,他的聲音很穩,很平,只像夫妻之間的普通爭執。
他的這個態度,讓杜瑛娘看到一絲希望,認為兩人多年夫妻情,又共同育有一孩兒,他對自己會網開一面,現下不過是礙於老太太在跟前,他不得不做出一番姿態。
杜瑛娘這麼一想,立馬膝行到榻前,伏於榻沿,聲淚俱下:「母親,兒媳糊塗,兒媳不知怎的,被魘住了,存了壞心,您大人有大量,同王爺說說,饒了瑛娘這次罷,您老人家只當看在孫兒的面上……」
老夫人聽罷,血氣堵在胸口,說不出話,最後只能皺眉閉眼,不去看她。
她不去求陸老夫人還好,她這一求直接將陸銘川激怒,上前一步,擒住她的細腕,往旁邊一帶,他沒有省力,這一力道幾乎將杜瑛娘甩飛。
她整個人伏在地上,好半天沒回過神。
陸銘川坐到陸老夫人身邊,不敢大聲,怕驚到她:「母親,兒子過後再來向您請罪,您先歇歇。」
他說著,將老夫人扶躺下,替她掖好衾被,再拖拽著杜瑛娘到了偏殿。
杜瑛娘剛才被陸銘川那一甩,有些怕了,眼睛裡全是驚恐。
陸銘川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鉗住她的下頜,往她面上看去,就這麼看著不說話。
多麼清麗乾淨的一張臉,正值芳年。
他是真沒想到,她剛才的那些話,讓他一個多年征戰之人聽了都身上發寒。
那樣輕鬆的語調,說出那樣惡毒的話,毫無愧疚地殺一個人。
她在自己母親面前挑撥,讓母親以為他是主使,而她,不過是聽令行事。
杜瑛娘顫抖著雙唇,輕喚了一聲:「王爺……」
「妾身不是為了自己啊,是為了咱們的炎兒,也是為了王爺您……」
陸銘川鬆開手,冷笑道:「為了我?」
「是,大燕沒了皇帝,這最該登帝之人就是您,您是攝政王爺,又是崇兒生父,沒人敢說個不字。」
杜瑛娘讓陸銘川明白自己的用心,試圖說服他:「夫君,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妾身和炎哥兒才是您的家人。」
陸銘川點了點頭,杜瑛娘見其態度鬆動,心下大喜,準備再說幾句,誰知陸銘川說道:「你的所有惡行,我會半點不隱瞞地告訴炎兒,讓他知道,他有一個什麼樣的母親,並以有你這樣的家人為恥、為戒。」
杜瑛娘身子晃了晃,無聲地說了一個「不」字。
「不?」陸銘川聲調平平,「你剛才不是還說一家人麼?」
他的枕邊人,心如蛇蠍,比刀劍更讓人膽寒。
「瑛娘,你的心肝是什麼做的?」
杜瑛娘恍恍惚惚,知道今日這一劫逃不過去,卻還想為自己再掙一掙,於是,這掙扎便帶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的心肝是什麼做的?」她輕笑一聲,「怎麼可以壞到這種地步?」
她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意味不明地喚出兩個字:「姐……夫……」
陸銘川身子一怔,額腮緊繃。
「我的心壞,是啊,我是心壞,可你呢,你的心就不壞了?」她的語氣陡然壓下去,又沉又厲,「你又是什麼好人!」
「若不是你,我長姐怎麼可能生產時血崩而亡!」
杜瑛娘臉上的表情,哭不哭,笑不笑,只聽她說道:「長姐生產時,你在哪兒呢,姐夫,啊?你在哪兒……你敢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