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正面爭鋒
面對杜瑛娘理直氣壯的反問,戴纓答道:「確實無話可說,人皆有私心,我沒工夫和你就『父母為子』一事爭出個長短,這個問題,你可以到了下面,問問你長姐,她會告訴你答案。」
「但你要知道,你為你的孩子,我為我的孩子。」她說道,「崇兒是我的孩子。」
「成王爺。」戴纓看向陸銘川,「你還在猶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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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此時,陸銘川徹底清醒了,他對月娘存了一份不可消除的虧欠,後來,續娶了她妹妹,杜瑛娘。
杜瑛娘常會在他耳邊談起她長姐,久而久之,他便將對月娘的虧欠不自覺地轉到瑛娘的身上。
說到底,他還是太過自私,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因為對瑛娘的縱容,能減輕他的罪孽感。
他若真的想要彌補,就該將這份虧欠彌補在崇兒身上,崇兒才是月娘的親骨血。
如今,他沒有看護好母親,兒子也離開了,好像所有的事情到了他這裡,都是一團糟。
陸銘川對外一聲吩咐:「來人!」
殿外立時進來幾名身著輕甲的侍衛。
杜瑛娘一看,徹底慌了,剛才的氣焰消下去,重新膝行到陸銘川的腿邊,緊緊攥住他的衣擺。
「王爺,妾身錯了,就算不看長姐的情面,也為炎兒想一想,孩子不能沒有母親啊。」
她不提陸炎還好,一提及這孩子,陸銘川更是火大,從前他還不知曉,現在事情敗露,再回頭細想那孩子的一言一行,皆帶有目的,不那樣純粹。
當下腿一抬,踹向她的心窩。
杜瑛娘歪在地面,半晌不得動彈,幾名輕甲衛將她拖了出去,因是夜裡,無聲無息的,沒有鬧出什麼響動。
待殿中只剩戴纓和陸銘川兩人時,陸銘川走到一張靠椅邊坐下,與其說坐下,不如說找個東西承接住他的身體。
他支著胳膊,撐著額,將大半張臉埋在掌心。
戴纓見他這樣,想他需要獨自靜一靜,便打算轉身離開,去慈安殿陪老太太。
就在她剛邁過門檻時,陸銘川的聲音自後響起:「可否陪我坐會兒?」
那聲音很低弱,連話音間的吐息也有些吃力。
戴纓走過去,坐到他對面的椅位上,提壺倒茶,他一盞,她一盞。
屋裡的燭光忽閃了一下,陸銘川從掌間抬頭,身子往椅背靠去,將杯中的茶水飲了一半,又是一陣沉默,終於開口道:「纓娘,當年……」
他苦笑一聲:「可以問嗎,重提當年?」
戴纓點點頭:「無妨。」
陸銘川想了想,說道:「當年,若我堅定一些,在我母親那裡爭得同意,你會選誰?」
戴纓抿了一口茶,沒有多做猶豫,回答道:「你。」
陸銘川似是沒料到她如此坦白,再次確認:「當年,你會選我,是不是?」
「是。」她給出肯定的回覆,接著微微一笑,「正妻不做,去做妾?那是腦子進了漿糊的人才會幹的事。」
陸銘川先是一怔,跟著低笑出聲,他忘了,她是撥算盤的人。
話說開了,好像找回幾分從前,她知道他還有話說。
「你先前說得對。」他說道,「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兄長剛走那會兒,那孩子還會往王府跑,通常都是夜裡悄悄地來,天不亮再離開。」
戴纓輕點了兩下杯壁,看似平靜地問道:「之後呢?」
「叫我說了兩回,他便不來了。」陸銘川說道,「但他晚間仍會偷偷溜出宮,有一次甚至忘記早朝。」
「去了哪裡?」戴纓問道。
「陸府,你和大哥的院子,一方居,還是守院的下人進屋打掃,發現他正蜷縮在外間的窗榻上。」
戴纓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壓下喉間的哽澀。
陸銘川緩緩吁出一息:「你們來之前,我二人又爭執過一次。」
「真要說來,其實是我將他逼走的。」
「為什麼爭執?」戴纓問道。
「因為一個女子。」
戴纓屬實沒料到會是這麼個回答:「女子?」
陸銘川「嗯」了一聲。
戴纓略一沉吟,隱約記得杜瑛娘提過一嘴,崇兒後宮有一位嬪妃,其位份不高,母族亦無甚倚仗。
「可是那位娘家式微的嬪妃?」
「是她,但她不是娘家式微。」陸銘川說道,「就是一民間女子,既不是出自書香門第,也非官宦之家,她家是在菜市口賣早飯的。」
「賣早飯的?」戴纓正想呢,按說陸銘川不是那等古舊之人,並且,大燕國一統,國力鼎盛,皇帝不需要依靠家族聯姻做後盾。
陸銘川又道:「崇兒想立那女子為後,並非真心喜愛,而是為了賭氣,他在我面前一步一步試探,看我能退讓到哪一步。」
回憶一點點在陸銘川的言語中盪開……
那日,父子二人坐於議政殿中。
「當初你立這女子為妃,我不說什麼,但想立她為後,不行。」陸銘川說道。
陸崇眼皮微斂,嘴角揚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為何不行?」
「哪怕立一個普通小官之女為後也可,卻不能是那菜市口賣早點的!」
「為何不行?」陸崇仍是那句話。
「那官宦人家的姑娘,從小耳濡目染,知道什麼是宮闈禮儀,什麼是進退分寸,她知道什麼?」陸銘川說道,「當初,你讓這女子進宮我就不同意,你卻堅持,我也不多說,但這後位,絕對不行!」
「皇后必須是能安天下人心的鳳石,再小,再拙,也得是塊能沉下去的石頭,而非毫無根系的浮萍。」
陸崇從小就聽他父親的話,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聽,回了一句:「父親手握重權,自然說什麼是什麼,兒子也知道父親想要什麼,何須用這種法子迫我。」
「你說的是什麼話?」陸銘川語氣微凝。
陸崇抬眼看向他父親:「父親非貪慕權勢之人,如今卻手握兵權不肯放手,這是為何?」
陸銘川不語。
陸崇冷笑一聲:「這兵權父親還能握多少年?我來算算……」
他伸出一根指頭,在案上點了點,「炎哥兒九歲,十歲,十一歲……長到十五歲,還有六年。」
「父親打算將兵權再掌六年,又或是七年,待炎哥兒長大了,親手交於他,是麼?」
這一次談話,父子二人不歡而散,也是陸崇第一次和他父親正面爭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