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從一開始就錯了(修文)
戴纓聽了陸銘川的話,思索片刻,這父子二人起爭執,看似為了立後,實則是為了爭權。
陸崇想從陸銘川手裡索要兵權,而陸銘川的態度顯然不願交還,這一點讓戴纓有些疑惑。
先時,她也懷疑過陸銘川,是不是覬覦帝位,拿言語試探過他,讓他做下一步打算。
陸銘川的反應不像是想稱帝,反而一再保證,陸崇會回來,但他在面對親子索要兵權時,又是那樣一個態度,這就讓人很不解。
她看了他一眼,見他說完剛才那些話,便低垂著眼,發起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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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交出兵權是為炎哥兒?」戴纓問道。
陸銘川深吸一口氣:「崇兒不喜歡他弟弟。」
「我確實是因為炎兒,但不是崇兒想的那樣,說什麼待炎兒長大,將兵權交予他。」
戴纓點了點頭,說道:「掌兵是為了保護炎哥兒?你擔心炎哥兒哪一日礙了崇兒的眼,他會對他不利?」
陸銘川沒有說話,這便是默認了。
「三爺糊塗。」戴纓說道,「你如此戒備提防,只會讓崇兒心裡對炎哥兒更加忌憚,你只想著,有自己能擋在幼子前面,崇兒看在你這個父親的面子上,不能將他弟弟怎麼樣,可你就沒想過,人總有老的一日,說句不中聽的,待你哪一日不在了,崇兒是皇帝,他想對付一個人,只要在這燕國境內,誰敢說個『不』字?」
陸銘川何嘗不知,可他想的是,能護一時是一時。
戴纓直接將他的心事戳破:「你是否想著,別的先不管,先將幼子護大,哪怕那個時候不在了,小兒子也大了,興許他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陸銘川苦澀地點了點頭。
「可你有沒有想過,在崇兒看來,炎哥保護自己的『能力』就是一種威脅,是一種抗衡。」戴纓真想再罵他一聲糊塗,「這樣做,只會讓他兄弟二人勢如水火,最後反目。」
「再想想你大哥,從前對小皇帝何等盡心,亦師亦父,小皇帝可有放過他?」
陸銘川這回是真愁住了:「纓娘,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當然錯了,崇兒和炎哥兒不是你和你兄長,有深厚情誼,你若想保護幼子,就該增進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而非偏護一方,提防一方,你這樣,只會增加崇兒心裡的逆勁。」
戴纓嘆了一聲,繼續道,「炎哥兒……我瞧著是個好孩子,也很聰穎,心裡什麼都明白,若是教得好,會成為他兄長的助力。」
陸銘川聽懂這話里的意思,教得好,會成為崇兒的助力,反之,就是個大隱患。
「我知道了。」
戴纓再問:「崇兒就是這次爭執之後不見的?」
陸銘川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做?」戴纓鄭重道,「下一步,有何打算?」
前一次,戴纓當著杜瑛娘的面,也問過陸銘川這個話,當時是一種試探,為了套取他的態度。
這一次,她是真心發問,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沒了,便會人心浮動,朝野動盪。
最好的辦法就是陸銘川坐上帝位,以他的身份來做這件事情,名正言順。
「這孩子守著大燕,守了這麼些年,許是累了,想出門轉一轉,不管他幾時歸家,大燕國,我替他守著就是了。」陸銘川說道。
戴纓沒再說什麼。
陸崇在最該放蕩不羈的年紀,壓制天性,而今,這股被壓制的天性在和他父親的爭執中,衝突而起,一發不可收拾。
……
杜瑛娘被帶離後,未下到牢獄,而是回了成王府,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只是這院子被看管起來,無關人員不得進出。
府中上下不知道什麼,只知道王妃從宮中回來後便病了,病得很嚴重,日日得靠藥物續命。
可那藥物喝下去不見半點好轉,再沒見她出過那院子。
昏渾的屋室,窗戶大開,寒風呼呼灌入。
杜瑛娘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她現在的狀態就和那時的陸老夫人一樣。
房門開了,丫鬟端著藥碗走了進來,走到榻邊擱下藥碗,將杜瑛娘扶坐起,細心地在她身後塞了引枕,再轉身端起藥碗,攪了兩下,舀起一勺遞到杜瑛娘嘴邊。
「王妃,喝藥。」
杜瑛娘橫向她,腦袋氣得打顫。
丫鬟嘆了一聲:「王爺交代過,這藥您得全喝下。」她說著,放下碗,騰出一隻手,快速鉗住杜瑛娘下頜,聲音變厲,「喝了罷,別為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何必呢,自己給自己一點體面。」
濃濃的湯汁被強灌了進去,若是少喝了,那麼還有第二碗。
丫鬟退出屋室後沒多久,房門再次被推開,屋裡進了人。
杜瑛娘從枕上偏過頭,聲音像隨時會斷掉:「王……爺……」
陸銘川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明日你家老太太會來,她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
杜瑛娘一聽,眼中有了光,然而,陸銘川接下來說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掂量,若讓炎兒受到你的半點影響……」
他的聲音低下去,「死的就不是你一人……」
說罷,人便離開了。
風像刀子一樣刮著杜瑛娘的皮肉,眼下的肌肉不停地抽動,接著眼睛陡然睜大,眼裡全是恐懼,睏倦,無力,她會失去意識。
每一次昏迷都是絕望,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醒來。
她在這種感覺中數度「死去」,他要她死,不給她一個痛快,反覆折磨,這是他對她的報復。
杜瑛娘死了,不過是在戴纓離開之後,聽說熬了許久,到後來基本沒人管她,死後好幾日才發現,屋裡都臭了。
因為院中的丫鬟們發現,與其辛苦餵藥,不如不餵。
大門鎖閉,不餵吃,不餵喝,結果也是一樣,這樣更省事……
她不是被藥毒死的,是被活活餓死的。
……
之後的一段時日,戴纓依舊每日伴在老夫人身邊,陪她說話,給她餵藥餵飯。
釋奴幾個孫兒也是常來,老太太見了孫子輩,哪怕他們不說話,只在外間笑笑鬧鬧,她也是開心的。
一日復一日,陸老夫人可以開口說話了,也可以下地了,身子恢復了許多。
對於戴纓提出去烏滋,老人家再沒半點異議。
接下來,戴纓讓使團計劃回程事宜,在出發的前兩日,一人找了上來。
偏殿,戴纓看著面前之人。
年紀約莫十六七歲,身形很瘦,雙頰凹陷,皮膚白,沒有血色的白,因為太瘦了,顯得一對眼睛大而無神。
她穿一身錦制大袍,不像她穿衣裳,倒像衣裳穿她,她的一雙手縮在袖中,由於拘謹,不停地扭著。
「你是冬兒?」
先前陸銘川和她說,崇兒打算立這女子為後,並非真心,不過是借這個由頭和他對上。
當時戴纓還想著,怎就那樣肯定,崇兒不是真心想立此女為後,現在一想,確實只是父子間的博弈。
若崇兒對這個叫冬兒的真上心,就不會將她丟在宮裡,選擇獨自一人離開,怎麼著,也得來個攜手私逃的戲碼。
冬兒快速看了一眼戴纓,又趕緊低下眼,應了一聲「是」。
她的聲音十分好聽,細軟軟的,同她那柴瘦的樣貌不相襯。
戴纓見她拘謹不安,便放緩語氣:「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事情?」
「妾身知道陛下在哪裡?」冬兒說道,「陛下常和妾身說,等他哪日不做皇帝了,就去海外,去一個叫默城的地方。」
不知想到什麼,冬兒的嘴角揚起一抹輕笑:「妾身還取笑他來著,哪有不做皇帝的。」
「他還說了什麼?」戴纓也跟著微笑起來。
冬兒慢慢抬起眼,看向對面,看向陛下常常提起的「姐姐」。
這是一位很好看的娘子,扮相端麗,言語靜柔,說話像不燙人的溫水。
「陛下和妾身說,海那邊是何模樣,那邊的人是何模樣,他們穿什麼樣的衣裳,說什麼話……」
冬兒說著說著,臉上帶起笑,這一笑,面上便拂了光。
戴纓靜靜聽她說,不時插話問上幾句,冬兒年紀不算大,比陸崇還小上兩三歲,麵皮薄,嬌憨著,說著話,臉就紅了,讓她那白慘慘的面目生動起來。
說到最後,她絞了絞袖籠中的手,言語吞吐起來:「娘娘……」
戴纓猜想接下來的話才是她前來的真正目的,於是問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話要說?」
「娘娘若是見到陛下,可否替妾身捎帶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