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他不想聽話了


  寬敞的外廳,夕光從窗口泄進來,光中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盤著腿坐在那裡,一手拿著果乾往嘴裡送,一面嚼一面翻著膝上的書冊。

  那果乾韌得很,嚼勁大,一口咬下去扯不動,須得將小腦袋往旁邊一偏一偏,才能將果乾扯斷,再鼓動腮幫。

  小兒整個人籠在橘黃色的夕光中,吃得認真,看書看得認真,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叫了一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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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眨眼,小兒變了,長大了,連那聲「姐姐」也變了,從清稚的童音變得明亮乾淨,像山泉一樣動聽。

  戴纓笑著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她將手肘擱在桌上,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看他把果乾嚼完,看他用手指將書頁翻過去一頁,看他抬起眼來沖她笑了一下。

  「沒去歇息?」她問。

  陸崇將嘴裡的果乾咽下,說道:「歇了。」他指了指旁邊的半榻,「在這裡小憩了一會兒,醒了便再睡不著,大抵是不困了。」

  「好吃麼?」戴纓拿下巴指了指果乾,「我見你吃得香。」

  「好吃。」他將手裡的果乾搖了搖,「以前我去一方居,就愛吃這個,你見我喜歡,總讓人往行鹿院送。」

  戴纓將自己面前的茶水遞到他面前:「別盡吃它,又甜又乾的,喝些清茶潤一潤。」

  陸崇接過,端至嘴邊,喝了幾口。

  「看的什麼書?」她往那書頁看去,上面是烏滋文,「看得懂?」

  陸崇搖了搖頭:「不懂,不過我不看字,看它們。」

  他說著,指向一處,是用簡易線條勾勒的小人畫:「這些畫,比字有趣得多,每一頁都有。」

  「崇兒。」她輕聲喚他。

  陸崇「嗯」了一聲:「姐姐你說。」

  他繼續吃著手裡的果乾,用乾淨修長的指翻動書頁。

  「杜瑛娘死了……」

  她說罷,看過去,陸崇低垂著眼,纖長的眼睫投下一片灰色的剪影。

  他沒有任何表態,「嘩啦」翻動一頁,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稀奇,早該死的。」

  「是故意的?」戴纓問。

  陸崇從書中抬起眼,不太理解:「什麼?」

  「故意在使團到達前消失,崇兒,這是你有意為之,對不對?」

  陸崇沉默片刻,點頭道:「是,姐姐說的沒錯。」

  就像一個受了欺負的孩子,給他做主的人來了,他要先逃跑,讓他的父親著急去,後悔去,迎接他的,是姐姐對他的失望。

  父親心裡有姐姐,如果姐姐對他失望了,便能在他心上劃一道口子,讓他去痛,讓他去悔。

  這便是他想要的,這些年,他受夠了,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不想聽話了。

  「可是,崇兒,你怎麼不問一問,為什麼杜瑛娘會死?」戴纓說道,「你可知她在你祖母的湯藥里投毒?」

  陸崇翻書的手一頓,戴纓見他這神情,便將杜瑛娘的惡行說了出來。

  「祖母呢?她現在如何?」他問道。

  「隨使團乘船去了烏滋。」戴纓說道,「身子恢復是恢復了,可精氣神卻大不如前。」

  「崇兒,這個事情我還沒有同你大伯說,我不說,你祖母也不會主動和你大伯說,但你知道的,我不會瞞他,等他知道了,心該多痛。」

  痛自己的母親被那樣對待,痛自己的弟弟和侄兒連一個老人都不能顧好。

  「姐姐,我錯了。」陸崇說道。

  戴纓又將陸銘川的態度告訴了他,沒有隱瞞:「他是你的父親,也是炎哥兒的父親,你是皇帝,一國之君,你的一個態度,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陸崇點了點頭,表示知曉,但他那神情,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兩人正在說話間,阿瑟和釋奴走了來。

  戴纓往外看了看天色,見時候差不多了,讓膳房上菜,用罷晚飯,她便帶著孩子們往御園漫步。

  一行人於小徑逶迤前行,月色涼如水,阿瑟三人行於母親和堂兄後面。

  「大哥,明兒一早,咱們去後山看看,先前我們常往那邊去的。」

  釋奴說過後,發現沒有回應,側目去看,就見大哥的一雙眼落在前面的大堂兄身上。

  於是他拿胳膊杵了杵阿瑟。

  阿瑟回過神:「你剛才說什麼?」

  釋奴不說了,而是問道:「大哥怎麼總偷看大堂兄?」

  阿瑟臉上一僵,磕巴道:「什麼偷……偷看……」

  釋奴吊起一邊嘴角:「不是偷……偷看,你結巴什麼?」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卻也不低,陸崇轉過頭,看向身後,先是看向阿瑟,接著再看釋奴和阿婠。

  戴纓的聲音適時響起:「阿瑟,是不是有什麼話說?」

  阿瑟看向娘親,目光微移,大堂兄比他高許多,不過個頭高並不能代表什麼,再過幾年,他也會有他那樣高。

  「我……我想和大堂兄切磋切磋。」

  話音剛落,釋奴哈地一聲笑:「還說不結巴。」

  阿瑟氣得給釋奴來了一拳,釋奴抱著肚「哎喲」叫喚,一旁的阿婠學她二哥的樣子,抱著肚兒叫喚。

  「我打你胳膊,你抱什麼肚子?」阿瑟說道。

  釋奴趕緊換個地方捂,阿婠有樣學樣。

  陸崇見了,也樂得笑起來。

  戴纓從旁見了,心道,這孩子心裡有事,長年堆積,壘在心頭,將整顆心泥住,不是一下就能消解的,難得看到他笑一笑。

  「阿瑟想和我切磋?」陸崇問道。

  阿瑟肩背挺直:「是,不知堂兄可否賜教?」

  「賜教不敢當,既然是切磋,彼此照見長短。」陸崇停了一下,說道,「明日晨間,如何?」

  阿瑟臉上揚起笑,點了點頭。

  戴纓看向身後的三個孩子,再看向阿婠,見她笑得開心,招她到跟前:「你笑什麼呢,知道什麼是切磋麼?」

  阿婠不知什麼是切磋,但她會看人臉色,於是點頭道:「切磋就是打架,明天一早大堂兄和大哥要打架。」

  陸崇蹲下身,看著小丫頭,笑問道:「婠姐兒,你喜歡看人打架麼?」

  阿婠想了想,搖頭道:「阿婠不喜歡看人打架,娘親說,阿婠是乖孩子,阿婠要好好學禮儀。」

  陸崇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心道,眼珠子滴溜溜轉,說話一道道,一看就是個會闖禍的小禍精。

  戴纓終於體會到女兒是小棉襖這句話,認為她和她父親以後可以享女兒福了,心裡要多慰貼有多慰貼。

  「小妹是乖孩子,好好學禮儀,大哥,你以後就別費力教她拳腳了。」釋奴故意說道。

  話音剛落,阿婠立馬跑到大哥身側,牽他的衣袖,就那麼牽著,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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