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一定要離開?
阿瑟反握住她的小手,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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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繼續沿著石板路往前行去。
漫步回殿後,陸崇也不去他自己的住處,而是仍在戴纓的正殿,和她閒話到好晚。
他說這幾年的日常,寅時起身,那會兒天還未亮,夜色濃郁著,他所住的寢殿就有了動靜。
早朝在卯時,天剛蒙蒙亮,朝臣們常會在堂上激烈爭辯,從軍情到賦稅,從災荒到官員家事,大大小小,全都拿出來說。
殿中,歸雁指揮著宮人們換燈盞。
彩金絲線繡織的帷屏,織繪著花草卷枝的軟毯,一方細長的矮几,不遠處置著一張半榻,一條薄衾一半在榻上,一半垂於地面。
軟毯正中的矮几,戴纓和陸崇對坐,几上置著香茶和鮮果,還有一個小香爐,爐煙冉冉。
「姐姐,你不知道,簡直氣煞人也。」陸崇說道,「他們自家事也拿到朝堂來說,吵得不可開交。」
「那戶部的李侍郎和禮部的王侍郎,他兩家原是有婚約的,庚帖換過了,聘禮下過了,什麼都定好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王侍郎家忽然要悔婚!李家不幹了,說我們家女兒是清清白白許給你們家的,如今你們說退便退,憑的什麼?勢要討一個說法。」
戴纓嘴角噙笑,靜靜聽著,適時插上一句:「王家在禮部任職,按說最是講究規矩禮法的人家,不該有此一舉,緣何要悔婚?」
「王家給出的理由是,李家小娘子身子不好,體弱多病,說是怕日後不能持家,不能延嗣,擔不起宗婦的擔子。」
陸崇冷嗤一聲,繼續道來,「哪裡是李家小娘子身子不好,那就是王家找的由頭,若真是身子不好,一早幹什麼去了?怎麼當初定親時不說人家身子不好?換了庚帖、八字都合過了,偏在這節骨眼上說人家身子不好。」
戴纓端起茶盞,想了想,說道:「必是那王家人偶然間見了李家小娘子,不喜,想要退婚。」
家世、仕途,這些大面上的情況,在結親之前都是可以探得清清楚楚。
王家和李家,一個是禮部的,一個是戶部的,兩家家世相當,門庭匹配,同在朝中為官,彼此的家底、家境都是明擺著的,想瞞也瞞不住。
若是對這些大面上的情況不滿意,王家一開始便不會同李家締結婚約。
那便只可能是那些輕易探查不到的,有關李家小娘子本身的事情。
陸崇似笑非笑道:「還真叫姐姐說著了,那李家小娘子不常出門。」
「偏是趕巧,王家小郎和一眾紈絝於酒樓戲玩,無意間碰上了,李小娘子長得不算貌美,卻也不醜,就是尋常樣貌,偏那些紈絝在王小郎面前一通胡言調侃。」
「王小郎失了面子,不樂意了,回去向雙親添油加醋一說道,這才有了後面那一鬧。」
說到這裡,陸崇笑著和戴纓說:「姐姐你知道麼,那王小郎在家行八,我覺著這個排行正正好,不多也不少。」
戴纓先是一怔,接著樂出聲,笑得前仰後合。
陸崇見姐姐笑得開心,也支著頭輕輕笑。
這些話,他不會和任何人說,在朝臣面前,他是說一不二的君主,在兩位太皇太后面前,他是孝順懂事的孫兒,在宮人們面前,他是不苟言笑的主子。
他只在戴纓面前表現出孩子氣的一面,開心、沮喪、懊惱,流露出所有的情緒,呈現出一個真實、放鬆的他。
戴纓拿帕子拭眼角的淚星:「你也是頑,那後來呢?他們鬧到朝堂上,必是讓你這個皇帝主持公道的。」
陸崇喝了一口茶,說道:「我同意了。」
「同意了?」戴纓有些意外,王家是理虧的一方,照陸崇剛才那語氣,對王家的行徑並不認同,怎的同意了。
「姐姐,你想啊,王家這麼個態度,若是執意讓李家小娘子嫁過去,這不是害她麼。」
「也對。」戴纓點了點頭,「那之後呢?」
陸崇怔了怔:「之後?」
「李家小娘子無端被退婚,以後只怕婚事艱難,你沒替她另安排一良配?或是想個法子正名?」戴纓問道。
陸崇眉梢一挑,清了清嗓:「這個……沒。」
戴纓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看,這個我得給你記一筆,李家小娘子的親事。」
陸崇見此,嘰噥一聲:「姐姐記它做什麼,這皇帝我又不當了,日後就在你這兒過活,我給你當小跟班,如何?」
戴纓「撲哧」一笑:「堂堂大燕國的皇帝,給我一個小城主當跟班?」
「不是大燕皇帝給默城城主當跟班。」陸崇嘴角揚笑,「而是崇兒給姐姐當跟班。」
戴纓睨他一眼:「你一口一個姐姐叫著,我是你伯娘。」
陸崇立馬改口,半點不含糊:「那就是……崇兒給大伯娘當跟班。」
戴纓見他這個態度,不多說什麼,知道再勸他會膩煩,之後,兩人又說了許多話,大多時候是他說,她靜靜地聽著。
他將這許多年,不論大事還是小事,想到哪裡說到哪裡,說一會兒,不想說了,便伏在案上發呆,或是慢悠悠地品茶。
夜色更深,戴纓讓他回去歇息,他應了,起身離開,戴纓也回裡間歇息。
到了第二日,天色將明不明,戴纓從榻上醒來,先看了一眼睡在里側的女兒,再輕著手腳起身。
歸雁和依沐帶人進來,給戴纓梳洗。
「娘子,昨兒崇哥兒又來了。」歸雁說道。
「又來了?」戴纓反應過來,應是昨夜閒說長短後,他回去歇息,之後又來過一趟,於是問道,「做什麼來?」
歸雁要說不說的樣子。
戴纓穿戴好走到外間,燈燭剛熄,冷煙未散,暖黃的帷屏在微弱的天光下,成了靜謐的藍色調。
透過輕薄的屏紗,可看到一個臥著的影。
她走了過去,繞過帷屏,青席之上,錦衣鋪展,上面側臥著一人,不是陸崇卻又是誰。
似是聽到響動,陸崇眼皮微睜,一手撐著額角,喚了一聲:「姐姐。」
戴纓斂裙跪坐下,溫聲問他:「怎麼睡在這裡?」
陸崇並不回答,換了一個睡臥姿勢,將臉埋在臂間,「唔」了一聲。
戴纓從旁拉過一條薄衾,給他蓋上,無聲地嘆了一息,然後緩緩起身,準備離開,剛邁出一小步,腳步頓住,低頭看去,她曳於地面的裙擺被他攥在手裡。
他閉著眼,聲音悶悶傳來:「崇兒是不是一定要離開?」
戴纓再次跪坐到他的身邊。
陸崇緩緩睜開眼,他皮膚白皙,在微藍的晨光下,顯得更白,隱隱可看見眼眶尾部藍紫色的筋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