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忘記所有


  戴纓跪坐著,陸崇便將臉埋在她鋪展的衣擺間,肩膀微微抖動起來。

  

  他千里迢迢來找她,說著從前那些事,說著兒時的他和她在一起的溫馨日常,之後,他又談起她和陸銘章的離開,他獨自面對的人和事。

  他在說這些話時,神情間藏著淡淡的憂傷。

  戴纓知道,他的心仍是傷的,這些傷情由來,也不具體到哪一件事上,在他整個的成長中,沒有太多的人去暖他。

  杜瑛娘死去的消息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真正恨怪的,是他父親陸銘川,還有他大伯陸銘章,甚至包括她這個「姐姐」。

  恨陸銘川成了別人的父親,恨陸銘章將一整個國家丟給他,恨她這個姐姐走的時候,不帶上他,棄了他。

  可他又愛他們。

  戴纓的衣擺被淚水洇濕,她伸出手輕撫上他的頭,腔音微沉,卻又不失溫柔:「崇兒,你如果不願離開,姐姐不會說什麼,但你要知道,你長大了,姐姐終會老去。」

  「你願意以後天天伴著一個老婆子?」

  陸崇仍是將臉埋在她的衣擺。

  戴纓再道:「等我老了,是個頂嘮叨的人,你可受得住?我會天天在你耳邊說……」

  「崇兒,你今天去做什麼了?」

  「崇兒,你有沒有研習功課?」

  「崇兒,這東西太硬,老婆子我嚼不動,換一盤軟的來……」

  在這一句一句的念叨中,陸崇抬起頭,紅著一雙眼問道:「怎麼還要研習功課,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在姐姐眼裡,你仍是那個五六歲的小童,牽著我的手,一起看花燈的崇哥兒。」

  「而姐姐那個時候,也老到不記事了,老到忘記許多人,也許只記得某一年月中,無關緊要的事情。」

  天色將明未明,陸崇感覺戴纓的聲音無端起了一絲傷感。

  他十分篤定地說:「姐姐就算老了,也不會不記事。」

  「是麼?」戴纓輕笑,「這可不一定,老了的事情,誰能說得准,連我自己都說不準。」

  他握著她的手,將自己的額頭貼著她的手背:「姐姐若是不記事了,也許會忘記所有人,但一定會記得大伯。」

  戴纓猛地一怔,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讓她的脊樑躥起寒意,心被一個強勁的力道攫住,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陸銘章年長她許多歲,如果他先一步離開,年邁的她痴痴傻傻,那個時候,她都不記得他了,他會被世人一點點遺忘掉,就像沒有來過這個世間。

  戴纓想著,他怎能被遺忘呢,哪怕所有人不記得他,她也得記住,就像他還活著一樣,就像他還在她身邊。

  他看向她的眼神,他對她說過的話,尤其是那些聽上去不像情話,卻比任何情話都要動人的言語。

  然而,她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現在她還年輕,可以記住許許多多的人和事,他們之間的一點一滴,她都記在腦中,放在心裡。

  但年老時呢,老得身不由己,老到她將他忘得一乾二淨。

  她越想越怕,身體也因此一陣陣發寒,當下做出一個決定,待這邊的事情安排好,她要立馬回烏滋,去解決這一隱憂。

  不管老去之後是何種情狀,她都不要忘了他,就算忘了,她也會一點點撿起,將他重新拼湊出來。

  他喜歡穿著圓領素袍,腰系白玉帶,乾淨的衣衫有著淡淡的冷香。

  一雙眼睛很特別,薄薄的眼皮上,淺淺一道褶,情緒不多,眉目轉盼似無情,再一看,又似慈悲。

  他表面一本正經,端持著,內心卻又想靠近她,尤記得,初入陸府,她給老夫人講故事。

  繡娘進獻貢品,故事是她瞎編的,老夫人愛聽,後來巧遇他到上房請安。

  他坐在老夫人的左手邊,一聲不言語地品茶,天知道那會兒她是怎麼硬著頭皮將那故事編下去的。

  老夫人乏了,他和她先後出了上房。

  他告訴她,那故事不對,貢品選定入庫前需登記造冊,每件物品的尺寸、紋樣、用色皆有記錄。

  當時的她,傻傻愣愣,血往臉上涌,緊張的手心發汗,他見她那樣,松下語氣,說了一句:那只是一個故事。

  回頭想想,也真是難為他的用心。

  這些事情,戴纓不想忘,只要是他和她的點點滴滴,她都要記在腦子裡。

  收回神思,戴纓輕吁一口氣,轉開話頭:「崇兒,快起來,你不是應了阿瑟一早和他切磋拳腳麼?」

  陸崇「嗯」了一聲,從青席上撐起身,戴纓招來宮人,伺候他梳洗。

  梳洗完畢,陸崇去了御園,戴纓沒有跟去,她還有別的事情料理。

  一上午過去了,到了午飯的時候,桌上擺好飯菜,幾人圍坐桌邊。

  戴纓和阿婠並坐,對面坐著陸崇三人。

  「阿瑟,和你堂兄拳腳切磋得如何?」她微笑問道。

  阿瑟執筷的手一頓,說道:「我……」

  沒等他出口,陸崇接過話:「很厲害了,我險些招架不住。」

  阿瑟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能和大堂兄比一場,阿瑟知足了。」

  這時,釋奴將身子微微前傾,眸中興動,從旁插話道:「堂兄,等我再長大些,你也和我比一場,可應下阿奴否?」

  陸崇心情不錯,笑道:「有什麼不可以,那你快些長大。」

  話音剛落,一個清嫩的聲音插進來:「阿婠長大,也要和堂兄比拳腳。」

  阿婠拿著肉骨頭,吃得歡,小嘴才吞下飯食,說了剛才那句話,又忙著啃一塊肉塞滿嘴。

  「阿婠也會武麼?」陸崇笑問道。

  阿婠將嘴裡的飯食咽下,十分老在地點點頭:「會的。」

  陸崇再問:「誰教你功夫?」

  「大哥。」阿婠看向對面,「大哥教我,有時二哥也教我。」

  陸崇故作驚訝:「阿婠這樣厲害,有兩個師父?」

  阿婠將頭歪在娘親的胳膊上,嘻嘻笑,笑著笑著,不忘再啃一口肉骨頭。

  陸崇在默城是開心的,這是他夢中出現的場景,也是他和戴纓往來書信中暢想的場景。

  可是,戴纓看得出來,陸崇的開心並不徹底,有時他會晃神,就這麼過了十來日,終於在這一天,她將他叫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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