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默城是你的


  戴纓看著陸崇,問他:「崇兒,真不打算回去?我們從大燕離開前,你父親對我說,他會替你守著,等你回去。」

  陸崇低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不言不語。

  他才來時,戴纓有些話沒同他說,想他需要一個時間釋壓,在釋壓的過程中,去思考更多的問題。

  現在,她覺著可以同他說一說了。

  「崇兒,你要做父親了。」

  陸崇猛的一抬頭,張了張嘴,半晌沒能說出話。

  戴纓微笑道:「我走之前,見過那位叫冬兒的小娘子,太瘦了,臉頰都陷下去了,她和我說,她不敢吃,每日只吃一點點,怕肚子顯形,護不住。」

  陸崇後宮只有一位妃嬪,就是那個叫冬兒的,可這皇宮本就是權力漩渦中心,既能攪弄乾坤,也容易被吞噬。

  就拿那杜瑛娘來說,若讓她得知后妃有孕,別說那孩子保不住,連大人也不會放過,最後必是一屍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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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可是連陸老夫人都敢下手。

  杜瑛娘此舉,到底是她一人所為,還是背後有人指使,若是背後有人指使,那她也不過是一個沖在前面的槍頭。

  這主謀是宣平侯府,還是別的勢力,這個很難說。

  戴纓能想到,陸崇不會想不到。

  這些時候,他住在這裡,開心是開心,可隨著日子越久,肩膀上的責任越重,因為那些重任就沒卸下過,只會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加重。

  若他索性撒開手,那是看開了,可他並沒有真正放下大燕的一切,他只是在逃避。

  他想回到兒時,也想永遠不長大。

  「姐姐準備回烏滋了,你大伯還等著我。」戴纓告訴他,「接下來,你還願和我們一路麼?」

  陸崇默然不語。

  戴纓靜柔地看著他,說道:「崇兒,你看,我們還要往前走,你大伯和我,阿瑟,釋奴,阿婠,我們還要沿著我們自己的路往前走,可你接下來的路途……和我們不是一個方向,終將分開。」

  「可我不想分開。」陸崇抬起眼,看向對面。

  「只是分開,不是永別,我們仍像從前一樣,互通書信,把細碎的瑣事,書於紙間,見字如晤。」

  「你的文字,會浮現你的笑,你的惱,還有你責罵那些個迂腐老儒的樣子,我的耳朵,亦能聽到你的聲音。」

  戴纓繼續說道:「無不散之筵席,崇兒,你接下來的路,會有人陪你走完。」

  「所以說,走到最後,都是要分離的,對麼?」陸崇問。

  戴纓點了點頭:「對,走到最後,都是要分離的。」

  「那阿瑟,釋奴還有阿婠呢?他們會和姐姐一路走下去?」

  「不,他們只會和我,和你大伯走上一段路,最後也會踏上各自的路途。」戴纓誠懇道,「也許……我們會在某一個路口相遇,再分開,再相遇……」

  聽到這裡,陸崇不禁想著,姐姐的路途,有大伯相伴,他們不會再走散,那他呢,他接下來的路,誰會陪他。

  在一個天未亮的清晨,陸崇離開了,戴纓送他到港口。

  他立在船頭,海風將他的衣袂吹起,她在船下向他揮手,他立在船頭對她微笑。

  戴纓不禁喟嘆,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她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

  燕國的事情並未完結,戴纓去的這一趟,只是撫平了面上的褶皺,平靜下的暗涌才最危險,眼下暫未掀起大浪,是因為陸銘川以重兵鎮著。

  樓船漸漸遠去,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於藍色的海線。

  此時的戴纓沒能想到,五年後的某一天,她收到一封書信,是陸崇的親書。

  信中,他告訴她許許多多事,大到朝堂政務,小到生活起居,和這五年來的所有書信大差不差。

  唯有一點不同,這封信尾「多」出一句,為何要用「多」這個字,因為這句話太過跳脫,只有四個字。

  「陸炎死了。」

  陸炎身死的消息,她一早知道,在他的來信之前,陸銘章告訴她的。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陸銘章說了一句:「他到底,還是走上來了……」

  而陸銘章在說這句話時,神情有些難猜。

  陸崇從默城離開的第二年,立後,這位大燕國的年輕皇后,戴纓聽說過,正是那位被退婚的戶部侍郎家的小娘子。

  ……

  話往回敘,陸崇走後的次日,是個陰天,鉛雲沉沉,浪一般,像要傾下來。

  戴纓往御園行去,草木間,就見一個揮劍的身影,像一隻烏雲下快速掠過的羽燕。

  阿瑟見了來人,手腕一轉,將長劍收於身後,快步到戴纓面前:「母親。」

  戴纓往他面上看去,見他額上沁滿汗珠,碎發黏在臉側,衣衫汗濕一大片。

  「我特意來尋你,有話同你說。」戴纓說道,「你先去換身乾衣,然後到對面的水榭來。」

  阿瑟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沐身更衣後,接著去了水榭。

  他走在路上,涼風吹來,風中裹挾著一兩滴雨點子,雲壓得更低了。

  湖池中大片大片的荷葉在風中翻動,他抬眼去看,就見窗邊坐著的母親。

  阿瑟上了台階,進到軒子內。

  戴纓向他招了招手:「來。」

  「母親有話同我說?」阿瑟走到對面坐下。

  話音剛落,積壓了半日的雨落下來,噼里啪啦打在荷葉上,一轉眼的工夫,下大了,石子路上激起白煙。

  雨水飄進軒子,斜落在矮案上。

  「阿瑟,娘親有件事情同你說。」

  阿瑟揚起嘴角:「禮物麼,娘親先前說有份禮物送我,只我有,別人沒有的。」

  戴纓搖了搖頭:「不能算是禮,因為,它原該屬於你,算是物歸原主。」

  「是……什麼?」

  她看著他,緩緩道出:「這,座,城。」

  阿瑟的心猛地一縮,臉頰隨之繃緊,喃喃出聲:「為什麼是這座城?」

  「它原就屬於你……」

  不及她將話說完,阿瑟搖頭:「它不屬於我。」

  「阿瑟,你的身世,你父親一早就知道了,他告訴了我,所以,我也是知道的,你是老城主蘇勒之子,默城是你的。」

  阿瑟笑了笑,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向窗外,目光穿過白蒙蒙的細雨,不知看向什麼地方。

  「默城並非我的,阿瑟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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