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壽衣老太婆
我光溜溜地戳在帳篷當間,腳下那灘處女血還沒幹透,晨光刺得我眼疼。
一抬頭。
鄧婉婉正裹著條白毯子斜睨著我,那媚眼,像要把人的魂兒勾出來。
「傻仔!沒瞧出來你這麼生猛……四五個鐘頭都不帶歇的。」
她嗓子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的刀子。
「曉得我是邊個嗎?香港多少人擲百萬就為同我飲杯茶,你倒好……昨晚當姐姐是玩具噉搞。」
她確是萬里挑一的貨色——五官俏生生立在臉上,皮白肉嫩,身段更是北地才有的高挑性感。
可我這會腦子清醒得嚇人,守山人的本能噼里啪啦往腦殼裡鑽:
這女人是天生的「禍水胎」,命裡帶煞。
要不是我有守山人血脈鎮著,尋常人沾上她的因果,輕則橫死,重則全家遭殃!
所以她雖然陰差陽錯救了我,但我並不怎麼感恩。
她甩過來一疊港幣,笑得像狐狸精:「姐姐中意你……但呢件事,唔好同人講。」
鈔票砸在我胸口,又散落在地。
我盯著那疊錢,心裡冷笑——你當我系用完即棄的廁紙?連裝都懶得裝。
既然你唔仁,就莫怪我不義。
所以,我第二次撲上去時,完全是泄憤。
鄧婉婉走時,只能扶住棵樹,腿抖得似篩糠,扭頭踹我兩腳。
「死痴線!禽獸不如!」她罵聲都帶著顫音。
中午劇組撤得乾乾淨淨,鄧婉婉經過我時眼風都沒掃一下。
我知這段露水緣到頭了,卻不知,這女人日後會成我命里一道劫。
等我回家,推開門時,飯桌圍滿了人。
後媽撩眼皮瞥我一眼,繼續給細佬夾菜,倒是奶奶衝過來摟住我,手顫得厲害。
可我盯住飯桌對面那個女人——我的後媽,才想起來。
我親媽早在我變痴線那年,就鬱鬱而終了!
現在這位,是老爸娶的填房。
胸口突然似被鬼手攥住,疼得我縮起肩膀。
痛恨的是,十二年了,這種大事我竟然也沒有印象。
現在渾渾噩噩時的記憶一衝上來,往事如鏽刀片刮我骨頭。
那八歲的弟弟、三歲的妹妹,譏諷的看著我,「傻仔返家咯!」
「唔許這樣講你哥!」我爸語氣嚴肅地拿筷子敲他們的頭。
我想起來,他們是我後媽生的,自從出生後,我就被散養了。
這些年,只有奶奶在用心盡力的照顧我。
讓我不意外的是,飯桌上我兩個舅舅、兩個姨媽都在,後媽家的親戚又一次來很全。
自從後媽過門他們就一次次上門,不是吃就是拿,幾乎把我家吃空。
「回來了。」後媽起身給我盛了碗飯,夾了點菜和半塊白切雞屁股,就沒理我了。
我也習慣了,當『痴線』的這些年裡,我就沒上桌吃過飯。
看在我奶奶掌握財權的份上,後媽對我不算好,但也絕對不算差。
因為後媽的重點不在打壓我這個痴線,而是一門心思怎麼掏空這個家,扶持她親戚。
而我老爸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男人,既不敢得罪奶奶,也不敢得罪她。
只是等我一抬頭,發現了不對,呆住了。
我後舅舅是個天生的駝背。
我卻在他背上看見了一個穿壽衣的老太婆,有她壓在背上,他的背才駝了下去,連帶頭頂也布滿了黑霧……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壽衣老太婆估計知道我看見她了,冷笑著對我伸手招呼,那指甲老長,還是血紅色的。
嚇得我趕緊劇烈搖晃腦袋。
大家朝我看了眼,還以為我跟往常一樣犯病了,我老豆搖頭嘆息,後媽則冷冷瞥了我一眼,只有奶奶趕緊關切的放下碗筷,「乖孫,怎麼了?」
我察覺到其他人應該都看不見那壽衣老太婆,只能搖搖頭。
隨後,老爸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劃火柴點燃。
他不經常抽菸,今天明顯是有什麼難抉擇的事。
「天侯啊,你說的這事……」
天侯就是我後舅舅的名,全名王天侯,外號地老鼠。
有這綽號除了他駝背之外,還因為他是個極不靠譜的人。
早年前就因為偷看女人洗澡被抓進去過,每次都是我爸花錢撈他出來的。
現在改革開放了,他更人五人六,整天跟一群流氓地痞胡混……
「姐夫!」
王天侯立刻接上話,「李先生可是港島來的大商人,要在咱們村投資建廠,我已經把全部身家都投進去了,現在就缺你們家這塊靠近水源的地了……」
「沒見著現錢,你就敢投啊?」
我老爸砸吧著煙,眉頭皺得緊緊的。
那是1992年,春風吹遍大地,廣東沿海得風氣之先。
承接港商業務富起來的村辦企業不少,人人都想抓住機遇。
「姐夫,你看鎮裡下的紅頭文件,鎮長親自接待李老闆,鎮裡都派人去驗證過資產的!」
王天侯拍出一份文件,胸有成竹,「這次可是我報答你這麼多年照顧我,才拉你一起發財的,等起來建起來了做大做強,咱們也起洋樓,當萬元戶!」
我後媽才順勢道,「老公,鄰村幾個搞村辦企業的都成萬元戶了,我看天侯這次有把握,再說家裡那塊地每年能掙多少錢?咱們家全靠老太太的營生,要我說,那塊地承包出去也沒啥……」
「我媽這麼大年紀了,靠她出去給人出殯,做喪葬,還能做幾年?」
我老爸一聽這話,急了起來。
「這些年你們王家逢年過節來招呼,都是我媽出的辛苦錢,你們怎麼好意思還說這個話的。」
我知道我爸這人雖然耳根子軟,但也絕對是個孝子,可我後媽有辦法治他。
她不打不鬧,默默哭了起來,過了半晌,我爸還是得把她摟到懷裡安慰。
「媽!」我爸這才向奶奶看了一眼,情緒複雜,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搞村辦企業是大勢所趨,還能給遠遠謀個工作,有個事做,將來也好在村里說老婆……」
王天侯哭我後媽,我後媽哭我爸,我爸拿我當來哄我奶奶,這就是如今我家的生態鏈。
奶奶才是家裡說了算的那個人。
畢竟沒有她操持喪葬生意,我爸不可能娶兩回親,還生這麼多孩子,王家也不可能來打這麼多年秋風。
看著我,我奶奶陰沉的臉色好了些,點點頭。
「老太太發話了,那就這麼定了!」
王天侯頓時大喜過望,上前猛拍我爸肩膀。
「姐夫啊,要我說你就是瞎操心,遠仔這種情況還結什麼婚呢?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嗎?你把錢掙到手,給他買個越南老婆才是正經,這年月只要錢給夠,就沒有買不到的……」
眾人說話的時候,我眼裡的情景卻如恐怖片。
王天侯渾身輕鬆了一塊,駝背忽然直立了些,因為他背上趴著的壽衣老太婆,露出森森白牙,在他起身拍我爸肩膀的那一刻,爬到我爸背上去了!
原本紅光滿面的我爸突然蒙上一層黑霧,我隱約感覺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後來正如我猜想的那樣,我爸險些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