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我本來就不是商人


  大乾製造在蘇州站穩了腳跟。

  半個月下來,錢博那間鋪子的日流水已經穩定在三百兩以上。錦繡盟的幾個分號悄降了價,但降不過格物院的機織錦。沈萬三沒再派人來砸場子,觀前街面上一片太平。

  王小栓不信太平。

  他坐在後院裡,翻著帳本,手指點著運貨路線。從京城到蘇州,走的是大運河,這條線穩。但從蘇州往南邊鋪貨,就得走陸路。過了吳江縣再往南,有一段三十里的山路。

  

  「這條路走了幾趟了?」王小栓問陳默。

  「三趟。前兩趟沒事,第三趟被劫了。」陳默推了推眼鏡。「三車布料,一兩銀子沒搶,光把車掀了。布扔在路邊,淋了雨,全廢了。」

  「不要錢?」

  「不要錢。管事的說,那幫人把車夫綁了半天,問這批貨是誰的。聽說是大乾製造的,罵了幾句,把人放了。」

  王小栓放下帳本。不搶銀子只毀貨,這不是普通的山匪。要麼是錦繡盟買通的,要麼是那座山上的人有別的想法。

  「山上多少人?」

  「打聽過了。當地人叫它青峰寨,百十來號人。頭領姓方,叫方知遠。據說早年是個秀才,考了三次沒中舉,後來不知怎麼就上了山。」

  一個秀才做山賊。王小栓覺得有意思。

  「備兩匹馬。明天我上山一趟。」

  陳默手裡的筆停了。「就你一個人?」

  「帶上趙鐵柱。」王小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帶兩壇酒。」

  第二天一早,王小栓和趙鐵柱騎馬出城。趙鐵柱是跟著他從京城出來的,原先是格物院的護衛,功夫底子紮實,話少。

  走了大半天,到了山腳下。果然有人擋路。

  三個漢子從林子裡鑽出來,手裡提著朴刀,臉上蒙著黑布。領頭的打量了一下王小栓,又看了看馬背上馱著的東西。

  「幹什麼的?」

  「找你們寨主喝酒的。」王小栓翻身下馬。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誰啊?」

  「大乾製造,王小栓。就是你們上次扔了三車布的那個。」

  氣氛變了。三個人的手握緊了刀柄。

  趙鐵柱也下了馬,站在王小栓身後,右手按在腰間。

  王小栓擺手。「我就帶了一個人兩壇酒,沒帶兵。跟你們寨主說一聲,就說山下來了個商人想見他。他要是不見,我就走。」

  領頭的猶豫了一會兒,指了指身後。「等著。」一個人跑上山去報信。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那人跑回來了。

  「寨主說讓你上去。」

  山路不算陡,七拐八繞走了半個時辰。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塊平地上,木柵欄圍了一圈,裡面有幾十間房子。看著有些破敗。

  寨門口站著一排人。正中間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書生模樣,但腰裡插著一把短刀。

  方知遠。

  他打量著走上來的王小栓。年輕,瘦,左臂上還纏著繃帶。看不出什麼硬茬的樣子。

  「王老闆?」方知遠開口。「來我這窮山溝喝酒,不怕回不去?」

  「怕的話就不來了。」王小栓把兩壇酒從馬背上卸下來,遞給旁邊的人。「方寨主,借個地方坐。」

  方知遠盯著他看了幾息,笑了。「好膽氣。進來吧。」

  寨子裡的飯堂,算是最大的屋子。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桌上擺著花生米和鹹菜。

  酒倒上了。方知遠端起碗,沒喝,先問。

  「王老闆來找我,是興師問罪來了?三車布的帳,你要怎麼算?」

  「不算。」王小栓也端起碗。「布廢了就廢了。我今天來,是想跟方寨主聊聊別的事。」

  「什麼事?」

  「活路的事。」

  方知遠的手頓了一下。

  王小栓放下酒碗,環顧了一下四周。牆角堆著糧袋,他數了數,不到二十袋。百十來號人,這點糧食撐不了一個月。

  「方寨主,你這寨子裡的糧食夠吃到什麼時候?」

  方知遠的臉色變了。這是他最不想被人看穿的事。

  「輪不到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想做個買賣。」王小栓豎起一根手指。「你不劫我的貨,我教你怎麼在山上種地養魚開礦。以後你的人不用下山搶東西,自己就能活。」

  方知遠沒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口酒。

  王小栓繼續說。「我來之前讓人勘過這座山。半腰往北有一條溪,攔起來可以養魚。南坡日照好,能種果樹。更要緊的是,你東面那個山溝里有鐵礦。品位不高,但夠用。」

  方知遠抬起頭。「你怎麼知道這些?」

  「格物院的人測的。」

  方知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碗裡的酒喝乾,放下碗。

  「王老闆,你一個做生意的,費這麼大勁來說服我?你圖什麼?」

  王小栓想了想怎麼回答。這個人是讀書人,套話沒用。

  「實話跟你說。我的貨要往南走,過你這段山路。你不劫我,我省心。你的人有了生計,不用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搶東西。雙贏。」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王小栓頓了頓。「當然,如果方寨主往長遠想——這世道不太平。北邊外族在鬧,朝廷焦頭爛額。咱們漢人不抱團,以後日子只會更難過。你山上百十號人,餓著肚子能撐幾年?不如趁早找條正路走。」

  方知遠盯著王小栓看了很久。

  他上山五年了。當初是因為考不上功名,又看不慣地方官盤剝百姓,一怒之下帶著幾十個窮兄弟落了草。想的是替天行道,乾的卻是劫道的營生。這幾年越來越窮,連糧食都快斷了。他也想過出路,但沒人給他出路。

  今天這個年輕人騎著馬上山,帶了兩壇酒,沒帶一句威脅的話。

  方知遠忽然問了一句跟生意無關的話。

  「你說北邊外族在鬧。你覺得這天下,還撐得住嗎?」

  王小栓沒有立刻回答。他給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

  「撐不撐得住,得看底下的人。朝廷那幫人靠不住,老百姓更靠不住。唯一靠得住的是自己。方寨主,你讀過書,你應該比我明白這個道理。」

  方知遠笑了。

  這一笑,把臉上的匪氣卸了大半。

  「王老闆,你這個人,說話不像商人。」

  「我本來就不是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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