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這是什麼?
沈萬三請李大人喝茶的那天晚上,王小栓沒有閒著。
他在大乾製造後院的庫房裡,就著一盞油燈,用炭筆在紙上畫圖。圖紙上畫的不是布匹,不是織機,是一根管子。
管子很長,後端粗,前端細,底部有一個小孔。
陳默端著宵夜進來,看了一眼圖紙。「這是什麼?」
「火銃。」王小栓頭也不抬。
陳默把碗放下,湊過去仔細看。他讀過不少書,知道火器這東西宋朝就有,但大乾的軍隊用得少。朝廷重文輕武,火器營編制小,裝備差,打起仗來全靠人命堆。
「你要造這個?」陳默推了推眼鏡。
「我要造比這個更好的東西。」王小栓放下炭筆,端起碗喝了口粥。「格物院有煉鐵的爐子,有鑄造的模具,缺的只是圖紙。」
陳默沒有馬上接話。他在想,一個商人,為什麼要造火器。
王小栓看出他的疑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北邊,韃靼人又打過來了。你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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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點頭。最近幾期邸報都在登前線戰事。大乾的邊軍節敗退,丟了三座城。朝廷正急得團團轉。
「打仗要錢,要糧,要兵器。」王小栓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朝廷缺的不是兵,是能打勝仗的東西。」
陳默聽懂了。這人的眼光不在蘇州這條觀前街上,甚至不在江南一隅。他要的是整個天下的生意。
不,不止是生意。
陳默忽然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人了。一個從京城來的小混混,身上帶著內務府的令牌,腦子裡裝著沒人見過的織機圖紙,現在又畫出了火器。
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你別琢磨我。」王小栓把碗筷收拾了。「你只需要知道,跟著我干,虧不了。」
陳默笑了一下。「行。那錦繡盟的事怎麼辦?」
「讓錢老闆盯著。他們現在不敢動了。」王小栓站起身,把圖紙卷好。「沈萬三要是聰明,就該來談合作。要是不聰明……那就讓他不聰明吧。」
三天後,織造局的李大人果然出手了。
他給蘇州知府下了個條子,說大乾製造的機織錦「有礙絲業根本」,要求府衙查封。
知府接了條子,犯了難。一邊是織造局的頂頭上司,一邊是人家亮出來的內務府令牌。得罪哪邊都不好過。他想了想,選擇拖。
拖了五天,織造局催了三次。知府沒辦法,派人來大乾製造「例行檢查」。
檢查的師爺是個明白人。進門先拱手,說了一堆客氣話,意思是走個過場,你們配合一下,大家都好交差。
錢博把他請到後堂喝茶。師爺喝了一杯,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寫了份「一切正常」的回執就走了。
知府拿著回執給織造局回話。李大人氣得夠嗆,但暫時拿不出更硬的手段。內務府的牌子鎮在那裡,他一個四品織造,不夠分量去撬。
沈萬三坐不住了。
他在蘇州經營了三十年,從未遇到過這種對手。對方的布比他便宜一半,質量還不差。最關鍵的是,他查了半個月,也沒查出那個姓王的年輕人的底細。
京城那邊傳回來的消息模糊得很:此人確實跟內務府有關係,但具體什麼關係,查不到。
沈萬三活了五十多年,經驗告訴他,查不到的才最危險。
這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主動登了大乾製造的門。
來的時候沒帶排場,就一頂小轎,兩個隨從。錢博看到他的時候嚇了一跳,趕緊請進後堂。
沈萬三進門就笑。「錢老闆,上回在沈某府上招待不周,今天特來賠罪。」
錢博哪敢接這話。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王小栓。
王小栓正坐在角落裡削一根木棍,頭也沒抬。「沈老闆請坐。」
沈萬三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瘦。胳膊上還纏著紗布。看著不像個有本事的人。
但沈萬三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看人不看皮相。他坐下來,接了錢博遞過來的茶,啜了一口。
「王兄弟,直說吧。」沈萬三放下茶杯。「你們的機織錦,一天出多少匹?」
「不多。」王小栓沒停手裡的活。「夠賣的。」
「我開個價。你們的織機技術,賣不賣?」
王小栓這才抬起頭。「沈老闆想買技術?」
「我出十萬兩。」
後堂安靜了一下。錢博手裡的茶壺差點沒端住。十萬兩。這個數字在蘇州城能買下半條街。
王小栓沒什麼表情。他把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賣。」
沈萬三也不意外。他又喝了口茶。「二十萬。」
「不賣。」
「那你想怎樣?」沈萬三的語氣沒變,但身子微前傾了一點。
王小栓站起來,走到沈萬三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茶桌。
「沈老闆,你有船隊,有商路,有織工。我有技術。」王小栓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合比打好。」
沈萬三眯起眼睛。「怎麼合?」
「錦繡盟入股大乾製造,占三成。我們的織機裝進你的作坊,產量翻五倍,利潤你拿四成。」
沈萬三沒吭聲。他在心裡飛速計算。三成股份,四成利潤。等於他出人出力出渠道,拿的比對方還少。
但反過來想,如果不合作,繼續打價格戰,他的作坊一年之內就得關掉一半。格物院的機器不吃飯不睡覺,成本低得離譜。
「五成。」沈萬三豎起五根手指。
「三成五。」王小栓沒讓步太多。
「四成。」
「三成五。最多了。」王小栓的語氣很平。「沈老闆,你現在沒有別的選擇。再耗下去,明年這時候,觀前街上還有沒有錦繡盟的鋪子,我不好說。」
沈萬三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笑了。「行。三成五就三成五。」
他站起身,伸出手。王小栓跟他握了一下。兩個人的手都很乾燥,握得很快,松得也快。
「明天讓人送契書過來。」沈萬三拍了拍袖子。「王兄弟,做生意做成你這樣的,我第一次見。」
「彼此。」王小栓送他出門。
沈萬三的轎子消失在巷子口。錢博從後堂跑出來,滿臉紅光。「成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