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鬆散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的紀律性很差。有的在賭錢，有的在喝酒，巡邏的人三兩兩湊一堆聊天。
鬆散。
這就對了。一群烏合之眾，沒有經過正經訓練，一旦群龍無首，散得比誰都快。
傍晚時分，寨子裡開了流水席。
王小栓混在商販堆里，坐在最外圍的桌子上。他一邊啃著豬肘子，一邊觀察主桌的情況。
周行坐在正中間。
三十出頭，面白，留了一撮短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跟身邊那些粗胚完全不是一個路數。他端著碗酒，笑眯眯地跟旁邊的人說話，舉止文雅。
確實是個讀書人。
他旁邊坐著二當家——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個子，臉喝得通紅，摟著個穿紅衣裳的婦人，笑聲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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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栓觀察了一陣，基本摸清了格局。
周行身邊始終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像是貼身護衛。其他人散坐各處，喝得東倒西歪。
他給鐵柱使了個眼色。鐵柱坐在另一桌，正埋頭吃肉，看見王小栓的眼神，筷子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小栓心裡默數了一下自己人的位置。十五個人分散在四張桌子上，都在周行主桌十步範圍之內。
等。
再等一等。
酒過三巡，天徹底黑了。寨子裡點起了火把，映得人臉紅彤彤的。二當家喝高了，站起來拽著新媳婦要唱曲。底下的人起鬨叫好，亂成一鍋粥。
王小栓端起面前的粗碗。碗裡還有半碗酒。
他站起來，假裝腳下打滑。
碗脫手。
「啪——」
碎了。
鐵柱第一個動。他像一頭悶牛一樣沖了出去，兩步跨到主桌前面。周行身邊的兩個護衛剛站起來，鐵柱左右各一拳，兩人直接飛了出去。他一把抓住周行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人提了起來。
周行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扛在了鐵柱肩上。
「別動！誰動他就死！」王小栓的聲音在混亂中不算太響，但足夠清楚。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尖對著周行的脖子。
周行被扛在鐵柱肩上，姿勢狼狽，但臉上出奇地冷靜。他歪著頭看了看王小栓手裡的刀，又看了看下面亂成一團的場面。
二當家醉得站不穩，被人扶著，嘴裡罵咧咧。其他人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在互相推搡，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因為刀在他們寨主脖子上。
王小栓的十五個人已經圍成了一個圈，把周行和鐵柱護在中間。
「各位，別緊張。」王小栓提高了音量。「我們不是來殺人的。只是想跟周寨主談筆買賣。談完了，人放回來，我們走人。」
底下安靜了一瞬。
二當家撥開扶他的人，紅著眼指過來。「放了我們大哥！不然老子剁了你！」
鐵柱把周行換了個姿勢，讓他面朝下。周行悶悶地開口了。
「老二，閉嘴。」
二當家愣住了。
「都別動。」周行的聲音不大，但底下的人確實都停了手。
王小栓挑了挑眉。這人對手下的控制力不錯。
「走。進屋談。」王小栓指了指周行的議事廳。
鐵柱扛著周行往裡走。其他人跟上。底下那幫人眼看著自己的寨主被扛走，著急卻不敢動。
議事廳里，鐵柱把周行放下來。周行站穩，整了整衣領上的褶子，坐到椅子上。他看了看王小栓，又看了看門口堵著的十幾號人。
「你哪來的？」
「青泥鎮。」
「煮鹽的那個？」
消息傳得倒快。王小栓點頭。
周行笑了一聲。「你膽子不小。」
「沒辦法，趙縣令出了懸賞。剿了虎頭寨給個都頭當。我缺那個官身。」
周行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把我的腦袋砍了送過去？」
「那多浪費。」王小栓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短刀插在桌子上。「周寨主，我聽說你是讀過書的人？」
周行看著桌上的刀，沒答話。
「讀過書的人，應該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北狄打過來了，朝廷的兵往北調，南邊空了。縣裡的官兵就那麼點人，剿你都不夠用，還得懸賞讓百姓來。你覺得這種朝廷，還能撐多久？」
周行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在山上當寨主，手底下三四百號人，吃什麼？搶。搶商隊，搶村子。可你搶得越凶，附近的百姓跑得越遠。等人都跑光了，你搶誰去？」
周行沒有反駁。
王小栓繼續說。「我給你指條路。」
「什麼路？」
「你這山上不只有樹。我來的路上看了，東面山坡有露頭的礦脈，顏色發灰綠，八成是銅礦或者鐵礦。西坡那片野果林，面積不小，收拾收拾能種東西。山腳下還有條溪流，截了築壩可以養魚。」
周行微坐直了身體。
「你不用搶。這座山本身就是座寶山。缺的不是資源，是有人教你怎麼用。」
屋裡安靜了一陣。
周行盯著王小栓看了很久。
「你想讓我收手不再下山？」
「我想讓你跟我合作。」王小栓豎起一根指頭。「第一，不再搶附近的百姓和商隊。第二，山上的礦和地，我出人手出技術幫你開。產出五分。第三，將來有需要的時候，我叫你，你得下山幫忙。」
「幫什麼忙？」
「不知道。也許打仗，也許干別的。到時候看情況。」
周行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那幫手下在議事廳外面急得團轉。
「你叫什麼？」周行終於開口了。
「王小栓。」
「王」周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一個煮鹽的小商販，手底下百來號人，敢帶十五個人闖我三四百人的山寨，把我從自己的酒桌上扛走。你是瘋了，還是蠢？」
「都不是。我只是算過，打得贏。」
周行盯著他的眼睛。年輕人的臉上沒有狂妄，是一種很平靜的自信。好像他做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沒有任何賭的成分。
這種人，周行在書里讀到過。
「行。」
周行站起來，伸出手。
王小栓握住他的手。
「有一個條件。」周行說。
「說。」
「你以後有什麼大事要做，帶上我。我在山上待了三年，不是因為喜歡當土匪。是沒別的路走。你要是真有路，我跟你走。」
王小栓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