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沒人有意見
沈萬三請織造局李大人喝茶的第三天,蘇州府下了一道公文。
公文的意思很明確:機織錦屬於「機巧淫技」,擾亂織造行業秩序,即日起禁止在蘇州城內售賣。
錢博拿著那張蓋了大紅官印的告示,手都在哆嗦。
王小栓正在後院吃麵條。他把麵條吸溜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說:「意料之中。」
陳默推了推眼鏡。「織造局管著皇家織造的採買,跟內務府不是一個系統。他們管不著我們賣布,但能管蘇州城的市面。這一手玩的是地方行政權。」
「我們有內務府的牌子。」錢博說。
「沒用。」王小栓站起來。「內務府管的是皇家採買和特許經營,地方織造局管的是本地市場秩序。兩邊不打架,但也互不管轄。」
錢博的臉白了。「那我們關門?」
「誰說關門?」王小栓拍了拍身上的麵湯。「蘇州不讓賣,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蘇州。」
他在第二天就做了兩個決定。
第一,大乾製造蘇州分號只保留批發業務,不再零售。零售的活,交給蘇州城裡那些願意合作的小布商。他們從大乾製造進貨,轉手賣出去。這不叫機織錦,叫「來路不明的便宜布」。
第二,在蘇州城外的崑山、常熟、太倉各設一個據點。蘇州城內的禁令管不到城外。百姓想買便宜布,跑幾里路而已。
錢博聽完這兩條,半天沒說話。他在商場混了十幾年,自認精明,但跟這個年輕人比,腦子就是不夠用。
「還有一件事。」王小栓說。「我要買馬。」
「買馬?」錢博和陳默同時抬頭。
「格物院的貨不只是布。還有鐵器、農具、改良種子。蘇州是絲綢重鎮,但往北走,山東、河北那邊更缺的是鐵器和好馬。我們得把生意做大。」
陳默翻了翻帳本。「現金流夠,但買馬……蘇州沒有馬市。」
「所以我要跟口外的人做生意。」
口外,就是長城以北。那邊有蒙古人、女真人,還有大量流竄的馬販子。朝廷對馬匹貿易管控極嚴,私人販馬是重罪。
錢博咽了口唾沫。「這……這不是找死嗎?」
王小栓沒回答。他走到後院的角落,掀開一塊油布。底下是三十多把嶄新的腰刀和十張硬弓。
「這是上個月從格物院運來的。」他說。「原本是準備給看店的夥計防身用。現在用處變了。」
錢博看著那堆兵器,腦子裡嗡嗡響。他在想,自己到底是開了個布店,還是入了個山寨。
王小栓的心思很簡單。賣布賺的銀子是小錢,建立一條從南到北的商路才是正事。而商路要通,就得有武裝護衛。有了武裝護衛,就能跑馬幫。跑了馬幫,就有了兵源。
他從來沒打算只做個商人。
半個月後,大乾製造在崑山的據點開業。
這次沒有錦繡盟來砸場子。沈萬三的手伸不到蘇州城外,那些地方的地頭蛇跟他不是一路人。王小栓提前拜了碼頭,送了銀子,關係理得順當。
崑山據點只用了五天就回了本。
同時,王小栓通過陳默的關係網,聯繫上了一個叫「趙四」的人。趙四是個老馬販子,常年在口外跟蒙古人打交道,手上能弄到好馬。
趙四來蘇州那天,王小栓在城外一個茶棚里見了他。
趙四是個瘦高個,臉上全是刀疤,左手少了一根小指。他進門先四處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生面孔,才坐下來。
「王老闆?」趙四上下打量他。「你看著不像做馬生意的。」
「我確實不像。」王小栓給他倒了碗茶。「但我有錢。」
趙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錢的人多了。你知道販馬是什麼罪名嗎?」
「通敵資敵,抄家滅族。」
趙四的眼皮跳了一下。「你知道還來?」
「我不賣給敵人,我自己用。」王小栓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五百兩,先付定金。第一批要三十匹,母馬為主。我不挑品種,能跑能馱就行。」
趙四看著那張銀票,沉默了好一會兒。
五百兩不是小數目。他一年跑三趟口外,好的時候一趟能賺二百兩,差的時候血本無歸。眼前這個年輕人,出手比他見過的任何主顧都大方。
「你這三十匹馬,運到哪裡?」
「常熟。我在那邊有個莊子。」
趙四又喝了口茶。「一個月。」
「成交。」
王小栓起身要走。趙四叫住他。
「王老闆,我多嘴問一句。你買這麼多馬,到底想幹什麼?」
王小栓轉過頭,笑了笑。「種地。」
趙四愣住了。他幹了二十年馬販子,第一次聽人說買三十匹馬是為了種地。
但銀票是真的,他也就沒再多問。
馬還沒到,王小栓先把人招齊了。
他讓陳默貼了告示,招「護院」。月錢三兩銀子,管吃管住,能打的優先。
消息放出去的第一天,來了兩百多號人。
這年頭,蘇州附近不太平。北邊鬧旱災,逃難下來的流民多得很。青壯年找不到活干,餓著肚子在城外轉悠。三兩銀子的月錢,對他們來說是天價。
陳默負責篩選。他的標準很簡單:身體健全,沒有案底,聽話。
最後留下了六十個人。
王小栓把這六十人拉到常熟的莊子上,每天早上跑步,下午練刀。他自己教。
他教的東西很怪。不是什麼花哨的刀法劍術,就是幾個簡單的動作——刺、擋、砍。翻來覆去就這三招。
有人問他:「王老闆,就練這個?」
「就這個。」王小栓說。「能把這三招練到不用想就能做出來,你就比九成的人能打。」
那人半信半疑。但王小栓的月錢給得足,沒人有意見。
蘇州知府最近很煩。
他的案頭上堆了三份告狀的文書。第一份是錦繡盟的,告大乾製造在城外擾亂市場。第二份是織造局的,說有人在崑山公然售賣機織錦,無視禁令。第三份最麻煩——常熟縣令呈上來的,說轄區內有人大規模招募流民,聚眾演武,疑似圖謀不軌。
知府把三份文書翻來翻去看了半天。
他想起那塊內務府的黑鐵令牌。又想起王小栓胳膊上的刀傷。那天在觀前街,這個年輕人受了傷,連眉頭都沒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