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沒接話
沈萬三請李大人喝茶,地點在沈府東花廳。
李大人全名李崇文,正五品織造局副使,管著蘇州一帶所有綢緞的官方採買和出口登記。錦繡盟每年給他的冰敬炭敬加起來,夠買兩套宅子。
茶是明前龍井,杯子是官窯青花。
沈萬三沒繞彎子。「李大人,那個大乾製造,用的是格物院的機器。」
李崇文端著茶杯,沒接話。
「機器織出來的布,一天頂我們一百個織工。」沈萬三接著說,「他們賣兩文錢一尺,我的成本就是三文。這麼打下去,半年之內,蘇州城裡六千多戶織工全得喝西北風。」
李崇文放下杯子。「沈老闆的意思是?」
「織造局管著蘇州的織業。機織錦擾亂行規,壓價傾銷,這事兒您管得著。」
李崇文沒說話,用蓋子撥了撥茶葉。六千戶織工要是鬧起來,確實是個麻煩。但對面那塊內務府的令牌,也不是擺著好看的。
「內務府的牌子……」李崇文斟酌著措辭。
「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萬三說,「我打聽過了,那塊令牌是特許經營,不是免檢金牌。只要他們的布在工藝上有瑕疵,或者不符合織造局的定級標準,您完全可以扣下他們的貨。」
李崇文眼皮跳了一下。這個思路有意思。
「再者,」沈萬三壓低聲音,「格物院的技術外流,這本身就是朝廷忌諱的事。您只需要上一道摺子,說有人私自販賣格物院的機器圖紙,朝廷自然會派人來查。」
李崇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
「沈老闆。」他開口,「這事兒我可以幫你遞一遞。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內務府那邊要是追究下來,我可不背這個鍋。」
「不勞大人背鍋。」沈萬三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茶桌上。「一點心意。另外,織造局下個月的採買份額,還按老規矩來。」
李崇文瞥了一眼銀票上的數字,收了。
第二天一早,織造局的人就到了大乾製造門口。
兩個穿青衫的官差,捧著一摞文書,說是例行檢查。
錢博有點慌,下意識看向櫃檯後面的王小栓。
王小栓正在啃一個肉包子,嘴角沾著油。他沖錢博擺了擺手,示意讓人進來。
兩個官差進了店,在貨架上挑了幾匹布,量了尺寸,驗了經緯密度,又對著光看了染色均勻度。折騰了大半個時辰,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了翻。
「這批布的經緯密度不達標。按織造局乙等綢緞標準,每寸經線不少於八十根,你們這批只有七十六根。」
錢博急了。「我們這是棉布,不是綢緞!棉布希麼時候要按綢緞標準檢了?」
官差面無表情。「新規。三天前織造局李大人簽發的。凡蘇州城內銷售的織品,一律按綢緞標準檢驗。」
錢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三天前簽發,今天就來查,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不達標的貨物,暫時封存。」官差從腰間取下一條封條。「等複查通過再行發售。」
「等一下。」王小栓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來走過去。
他接過官差手裡的冊子,翻了兩頁。新規的簽發日期確實是三天前,上面蓋著織造局的大印。
王小栓把冊子還回去。「行,封吧。」
錢博急了。「小栓——」
「封吧。」王小栓重複了一遍。他看著兩個官差往貨架上貼封條,臉上沒什麼表情。
官差封了十二匹布,留下一張回執,走了。
店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夥計們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默從後院走出來,推了推眼鏡。「織造局出手了。沈萬三那邊反應倒快。」
「快什麼。」王小栓在椅子上坐下來,「這種拙劣的招數,他還得準備三天才敢用。」
「那怎麼辦?封了十二匹布,今天的貨不夠賣。」錢博在旁邊來回踱步。
王小栓沒回答他。他在想一個問題。
格物院的技術授權文書里,有一條寫得很清楚:特許經營商品不受地方衙門管轄,直接對內務府負責。織造局想用地方法規卡他,法理上站不住。
但打官司費時間。等文書從京城遞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他需要一個更快的辦法。
「陳默。」王小栓開口。
「在。」
「蘇州城裡除了織造局,還有哪個衙門管得了布匹買賣?」
陳默想了想。「市舶司管對外貿易,但只管出口。漕運衙門管水路運輸。如果走陸路……路不歸任何衙門管。」
王小栓點頭。「所以我們不在店裡賣。」
錢博愣住了。「不在店裡賣?那在哪賣?」
「蘇州城外十里,有個鎮叫木瀆。」王小栓說,「木瀆鎮不歸蘇州織造局管。我們把貨拉到那兒去賣。」
「可是……咱們的店在觀前街啊。」
「店照開。」王小栓說,「觀前街這個店,以後只賣成衣,不賣散布。成衣算成品,不算織品,織造局管不著。散布的生意,挪到木瀆去做。」
陳默推了推眼鏡,嘴角動了一下。「這麼一來,織造局那個新規就成了廢紙。」
「不是廢紙。」王小栓糾正他,「是擦屁股紙。」
錢博還在消化這個信息。王小栓已經站起來了。
「另外,光躲著不行。我們得反擊。」
「怎麼反擊?」
「沈萬三能請織造局的人,我們也能。」王小栓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陳默,你去查一件事。織造局每年給朝廷的進貢綢緞,有沒有以次充好的記錄。」
陳默眼睛亮了一下。「你要查他的帳?」
「不是查帳。是提醒李崇文,他自己屁股底下的屎還沒擦乾淨,別急著給人當槍使。」
陳默沒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這天下午,大乾製造的夥計們開始把散布裝車,往木瀆鎮運。觀前街的店面重新布置,把布匹裁剪成衣,直接掛出來賣。
王小栓坐在後院裡,讓人給他換了胳膊上的繃帶。昨天被削的那一刀不深,但一直在滲血。
他想了想接下來要做的事。
蘇州的局面暫時穩住了,但這只是第一步。格物院給他的不只是織布機的技術,還有其他東西。他原本打算慢慢來,現在看來得加快節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