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鐵礦……你確定?
「閉嘴。」周寨主說。
他蹲下來,手指點著圖上標註的礦脈位置。「鐵礦……你確定?」
「確定。地誌上有記載,前朝在這開過礦,後來戰亂廢了。你們來了兩三年,沒往那邊探過?」
周寨主搖頭。他們忙著活命,哪有工夫去翻什麼地誌。
王小栓站起來。「貨還我。以後我的商隊從這過,不用再交買路錢。作為交換,我教你們開礦的法子,種果樹的技術,還有養魚的門道。你們自己能養活自己,不用再截道。」
「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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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一條。」王小栓看著他。「別再禍害附近的百姓。這些老百姓跟你們一樣,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周寨主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看著王小栓,像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胳膊上還纏著繃帶,站在一百多號山匪中間,跟討論天氣一樣討論條件。
「你不怕我翻臉不認帳?把你扣在這當人質?」
「那你就試。」王小栓說,語氣很平淡。「扣了我,你能得到的只有一個活人。放了我,你得到的是一座礦。」
周寨主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叫什麼?」
「王小栓。」
「王兄弟,有意思。」周寨主向身後一招手。「把上次截的貨抬出來。」
黑臉漢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周寨主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半個時辰後,三大車布匹被抬到打穀場上。一匹沒少。
王小栓檢查了一遍貨物,沖周寨主點了點頭。「回頭我派人來教你們開礦。」
「等。」周寨主叫住他。「你剛才說——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你想做什麼?」
王小栓回頭看他。「現在說太早。以後你會知道。」
他牽著馬走了。
陳默跟在後面,走出老遠才小聲說:「你那幾張圖是昨晚趕出來的?」
「地誌是真的。圖是我猜的。」
陳默推了推眼鏡。「萬一沒礦呢?」
「有。前朝那個礦沒挖完就廢了,地底下肯定還有。就算淺層沒了,鐵砂總有。夠他們用了。」
「你膽子真大。」
王小栓沒搭話。他在想另一件事——周寨主手下有一百多號人,都是青壯,能扛能打。這個人讀《管子》,有腦子。將來用得上。
回到蘇州之後,大乾製造的生意穩步上升。運貨路線通了,補貨跟得上,錦繡盟的幾次小動作也沒掀起什麼浪。沈萬三托織造局的關係給他們使了幾次絆子,被內務府的牌子頂了回去。
王小栓心思不全在鋪子上了。
他開始往返於蘇州和周邊幾個縣鎮之間。名義上是鋪設分號,實際上在做兩件事:一是招人,二是買馬。
格物院的織機源不斷地出貨,利潤豐厚。王小栓把賺來的銀子分成三份:一份投回鋪子擴張,一份買馬匹和鐵器,一份養人。
半年時間,他手底下的夥計從十幾個變成了兩百多個。這些人表面上是鋪子的學徒、車夫、帳房,實際上每天卯時起來練拳跑步,隔三天操練一次陣型。
陳默管這叫「商號護衛隊」。對外是這麼說的。
知府第一次聽說這事的時候,派師爺來打聽過。王小栓請師爺喝了頓酒,塞了五十兩銀子,說路上不太平,養些護院而已。師爺拿了銀子,回去跟知府說沒什麼大事。
知府不是傻子。但他也不想多事。內務府的牌子還在那擺著呢,這年輕人背後的水太深,不碰為妙。
莫干山那邊,周寨主果然挖到了鐵礦。消息傳來那天,王小栓正在馬廄里刷馬。他嗯了一聲,說了句「意料之中」,繼續刷。
陳默在旁邊補充:「周寨主還說,南坡種了三百棵橘子樹,魚塘也挖好了,攔了一道壩。明年開春能收第一批魚。」
「他那些人夠用不夠?」
「說是又收了幾十個附近的流民,現在有二百號人了。」
王小栓把刷子放下,擦了擦手。「該去看他了。」
三天後,王小栓再上莫干山。這回沒人攔他。山道兩側的樹都砍了,修了條像樣的路。快到寨門時,周寨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王兄弟!」周寨主迎上來,拉著他往裡走。「來,看我們的礦坑。」
礦坑在東坡,已經挖了丈許深,能看到暗紅色的礦石層。十幾個人在坑裡幹活,雖然工具簡陋,但產量已經能滿足自用了。
「不錯。」王小栓蹲在坑邊看了一會。「鐵礦出來之後怎麼煉?」
「土法煉鐵。」周寨主有些不好意思。「出來的鐵疙瘩,打幾把鋤頭還行,打刀就差點意思。」
「我回頭給你送套爐子的圖紙來。」
周寨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兄弟,我周文禮欠你一個大人情。」
周文禮。王小栓記住了這個名字。
兩人坐在山崖邊上,看著山下的田野。遠處有幾縷炊煙升起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周文禮問。「半年了,你幫我這麼多,我看你不像只是個做買賣的。」
王小栓沒有馬上回答。他想了想措辭。
「周兄,你上山之前是幹什麼的?」
「考過秀才,沒考上舉人。後來家鄉遭災,跑出來的。」
「你覺得這世道怎麼樣?」
周文禮苦笑。「爛透了。朝廷收稅收到三年之後,地方官只管自己撈錢,外面北狄人年南壓,沒人管。老百姓活不下去,不是當匪就是當流民。」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一個山匪頭子能怎麼辦。」
「你不是山匪。你是讀書人。」王小栓說。「讀書人該想大事。」
周文禮看著他,半天沒出聲。
「北狄人遲早要打過來。」王小栓說。「到時候,朝廷那些廢物擋不住。真能打仗的,是我們這些人。你手底下兩百號人,我手底下也有兩百多。加上各地的流民、災民,隨便一拉就是千把人。咱們把這些人捏到一起,練出來,等那天來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夠清楚了。
周文禮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他盯著遠方的天際線,眼眶發熱。
三年了。他在山上當了三年匪。每天想的不是怎麼活下去,就是下一頓飯從哪來。曾經讀過的書,胸中的抱負,全被柴米油鹽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