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慶功坑,賒帳的刀!
「我等誓為將軍討回公道!」
跪地的將士們見自家將軍遍體鱗傷,胸中怒火轟然炸裂,齊聲吼得帳外風雪都一滯。
只要周雄點一下頭,他們便敢提刀踏平鎮北侯府,用血把「公道」二字寫回夜空!
周雄卻扶著槍桿才勉強站穩。血順著袖口滴在雪裡,像點點硃砂。
他抬眼掃過眾人,目光所及,鐵甲錚錚盡低頭。
「弟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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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雄啞聲開口,嗓音像鈍刀刮過粗鐵,「我周雄能活著回來,不是領著你們去造反,是讓你們陪我走一條活路。」
風忽地緊了,吹得帳旗獵獵。
「軍人的刀口,永遠朝外。鎮北侯府的牌匾再髒,也輪不到我們先砍。
國若亂,百姓先亡——咱們當兵的,不能讓天下人指著脊樑罵。」
他每說一句,嘴角便抽一下,血沫子順著牙縫滲出來,卻硬是把痛咽回喉嚨。
「至於李天霜……」周雄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齒列,「我這條命撿回來,就是留著跟他算帳的。
但不是今晚,不是帶著你們去踩朝廷的法度。」
話音落下,滿營寂然。
蕭策上前一步,單膝點地,伸手去扶周雄。
掌心沾了將軍的血,燙得他指節發顫。
「將軍,回帳。」
周雄點頭,把全身重量壓在那條胳膊上。
一步一踉蹌,雪地里卻走出筆直的線,像給眾人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外是國法,線內是軍魂。
中軍帳簾落下,火光一暗。
軍醫剪開戰袍,繃帶層層剝落,露出鞭痕交錯的脊背,皮開肉綻處,竟嵌著細碎的冰渣,分明是被人蘸了鹽水抽完後,又拖到雪裡凍過。
蕭策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將軍,」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刀在鞘里顫,「我只要一句令,今夜就讓李天霜的人頭懸在轅門。」
周雄側過臉,傷疤在火光里扭成一條猙獰的龍。
「蕭策,」他伸手握住對方腕子,掌心滾燙得像炭,「忍這一時,不是饒他,是要他死得天地無言。」
五指緩緩收緊,血從傷口崩出,順著蕭策的鎧甲往下淌。
「只是,我不知道,這個李天霜在搞什麼鬼?這次居然會替我向鎮北侯求情?」
周雄話音未落,蕭策忽然笑了。
那笑意像刀口舔血,帶著森冷怒意,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帳中死寂,唯有軍醫猛地起身,聲音發顫卻擲地有聲:
「將軍!您還能站在這兒,是因為蕭校尉,還有先登營兩千零二十三名弟兄,拿命把您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
周雄眉峰一擰:「什麼意思?說清楚!」
「是!李都尉趁您不在,藉口軍令,逼蕭大人率兩千人踏平黑風谷。
可黑風谷里,蠻國三萬鐵騎,四萬狼兵,主將忽必烈,還有七名狼將。
蕭大人沒吭一聲,連夜帶領先登營第弟兄裹甲進山。
二日後,谷口火起,黑煙遮天;
直至夜幕後,蕭大人提忽必烈人頭,策馬而歸。
兩千三百去,兩千餘歸,人人帶傷,卻人人帶功。
本該封侯拜將,可蕭大人把摺子壓了,要求李都尉摺子上只寫了一句話:
『寸功不取,但求釋周雄。』」
軍醫說到此處,撲通跪地,淚流滿襟。
周雄如遭雷擊,虎目圓睜,一步步踉蹌到蕭策面前。
這位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將軍,忽然「噗通」單膝砸地,鐵甲撞出金鐵之聲。
「蕭策!」
他嗓子嘶啞,像鈍刀磨石,「我周雄何德何能,讓你與先登營弟兄冒死立下大功來換?
這份大恩,我周雄銘記於心……!」
蕭策俯身,雙臂死死托住周雄手肘,指節泛白。
「將軍,您跪我,是要折我陽壽麼?」
他聲音低啞,卻字字滾燙,「要不是你對我有知遇之恩,我現在早就死在死囚營了,救你出來,本就是我應該做的!」
周雄對蕭策滿懷感激,寒暄過後,便命人備下酒菜,要與蕭策痛飲一場,不醉不歸。
「報——!」
忽聽帳外一聲急報,士兵踉蹌闖入。
「何事?」周雄眉峰一擰,聲如沉雷。
「將軍!」士兵單膝跪地,雙手高舉帳本,「昨夜李都尉為先登營設慶功宴,酒菜皆賒自幽州城各大酒樓。今晨帳單齊至,請將軍過目!」
話音未落,厚厚一摞帳本已呈到案前。
「李天霜!」蕭策拍案,眉間儘是鄙夷,「竟敢在城裡賒帳擺闊?新帳舊怨,他當然躲著不敢露頭!」
周雄「嘩啦」翻開帳簿:
迎賓樓:紋銀三百兩
醉仙居:紋銀四百兩
一品居:紋銀四百五十兩
……
指尖越翻越快,眉心越蹙越緊。
最後一頁——
總計:三千一百兩!
「啪!」
周雄一掌將帳簿拍裂,案上杯盞齊跳。
「混帳!」他怒極反笑,「一壇濁酒三十兩,一隻烤羊一百兩?幽州糧價,羊不過一兩,酒不過三錢!他們敢翻百倍,是欺我刀不利乎!」
蕭策取過帳本,指尖掠過那一行行墨字,眼角抽搐,半晌才低聲道:
「三千兩……一頓慶功飯?這哪是慶功,是刮我邊軍的血肉。」
帳內燈火搖晃,照得二人面色俱寒。
帳上的墨跡未乾,殺機已撲面而來。
周雄與蕭策對視一眼,都看懂了三件事:
其一,酒樓老闆沒膽子漫天要價,他們背後有人遞刀;
其二,遞刀的人,九成九是李天霜、趙泰;
其三,這一刀砍的是軍餉,更是砍向周雄的兵權。
蕭策把帳本合上,聲音壓得極低:「將軍,給還是不給?」
短短一句,像鈍刀子割肉,怎麼答都是血。
周雄一拳擂在案上,指節泛青:「給,便得把三千兩寫進公帳。
鎮北侯正愁抓不到我軍把柄,這一筆巨款坐實了『縱兵奢費』,輕則丟印,重則掉腦袋。
不給,李天霜立刻唆使酒樓四處放話,鬧到侯府,說我『縱兵吃喝、賴帳不付』,還是死路一條。」
他抬頭,眼白里全是血絲:「這是死局。」
「未必。」
蕭策忽然笑了,笑得像刀口舔血,「他們挖坑,咱們就埋人。我們錢,照付;但付得漂亮,讓挖坑的自己跳進去。」
周雄眉峰一跳:「說!」
「先登營自掏腰包包下這頓『慶功酒』,讓各家酒樓當場寫收據,註明『某月某日,李都尉賒帳』。
三千兩白銀,買他一張鐵證。
收據到手,立刻謄寫副本,一份送鎮北侯,一份貼遍幽州城門。
鎮北侯若問,為何私費犒軍?
我們答——
『將士浴血,將軍體恤,不忍動公帑,故以私財相謝。』
李天霜若喊冤,就請他解釋:
既然酒菜是你賒的,為何讓弟兄們自掏腰包?
既然你賒帳,為何價高百倍?
鎮北侯最怕的不是花錢,而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花樣。
這一狀告上去,李天霜、趙泰,一個都跑不了。」
周雄聽完,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道:「好一招『破財換骨』!可三千兩不是小數目……」
蕭策已經起身,拍了拍胸口:「將軍忘了?之前你賞給我的錢,我分文未動。
再加上先登營兩千多弟兄們手裡散碎賞賜,湊夠三千兩不成問題!」
蕭策話音落地,周雄眼眶倏地紅了,卻連連擺手:「這錢,先登營一文也不能出!那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賞!」
「將軍!」蕭策壓低聲音,「先登營上下,恨李天霜入骨。若能花幾兩銀子換他枷鎖加身,他們求之不得。」
蕭策說罷,舉杯一仰而盡,抱拳朗聲:「末將這就回營,三千兩白銀,片刻奉上!」
衣袂翻飛,人已掀簾而出。
周雄望著那道挺拔背影,胸口滾燙——
幽州得此子,天助我也!
……
先登營。
「弟兄們……報仇的機會到了!」蕭策縱馬入營,一聲長喝,「想不想看李天霜剝了官袍,滾進死牢?」
「想!」
吼聲炸開。
韓蟄、李莽帶頭,人群瞬間圍成鐵桶。
李天霜拿先鋒營的性命當炮灰,這筆帳,早刻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蕭策三言兩語說透計謀,只見眾人紛紛亢奮起來。
「我出十兩!」副校尉韓蟄,一咬牙把全部家當拍進木箱。
「三兩!買那王八蛋一條狗命!」李莽咬牙跟進。
「還有我!」
「算我一個!」
碎銀、銅板、帶血的餉錢,雪片般飛入箱中。
不到半炷香,兩千多兩已經到手,加上他的幾百兩正好湊夠三千一百兩。
蕭策抱拳環謝,捧箱上馬,直奔將軍府。
……
日落熔金。
周雄案前,幽州城十三家酒樓收據一字排開,墨香未乾,
欠款人皆為:李天霜。
印紅如血。
「將軍,」蕭策輕聲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鎮北侯看到這些,定會大發雷霆!」
「沒錯!有了這些證據,他李天霜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周雄豁然起身,眸中殺機迸現:
「傳令——八百里加急,把帳冊、書信、收據,連夜送入鎮北侯府!」
「務必,親手交予侯爺手中!」
親衛翻身上馬,火漆信封沒入夜色,像一支離弦的箭,直插北境最沉重的鐵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