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表面接受賠禮 實則不過麻痹對手
說著,歐陽旭話鋒微微一轉,將目光投向柳甫等人,正色說道:
「柳安撫,周知府,莊都司,說來歐陽年紀尚輕,或許見識尚顯淺薄。」
「但依我之見,對於家中子弟而言,嚴加管教固然不可或缺,然而『言傳身教』『家風薰陶』則更為根本。」
「倘若家中長輩能時刻以朝廷法度、聖賢道理為準則,潔身自好,秉持清正廉明之操守,那么子弟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近朱者赤,懂得敬畏法度,知曉禮義廉恥。」
「反之,若家風不正,子弟便容易有恃無恐,行事失了分寸,肆意妄為。不知諸位大人對此有何看法?」
請訪問🆂🆃🅾5️⃣ 5️⃣.🅲🅾🅼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這番話,表面聽來像是推心置腹的經驗之談,實則字字句句都如重錘般敲打在柳甫等人的痛處,暗指他們自身行為不端,才致使子弟橫行霸道、為非作歹。
柳甫等人聽後,臉上青紅交加,猶如打翻了調色盤,卻只能強裝鎮定,連連稱是:
「歐陽御史此話真乃金玉良言,字字珠璣,令我等如醍醐灌頂,我等定當虛心受教,回去後定當整肅家風,嚴加管束子弟,絕不再犯!」
聽他這麼回應,歐陽旭這才裝作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上前,虛扶了柳文軒等人一把,溫聲說道:
「好了,諸位公子也起來吧,這負荊請罪,心意到了即可,切莫真的傷了身體。昨日之事,既然是一場誤會,便就此揭過,不必再提了。」
說罷,他又對柳甫等人拱手作揖,恭敬道:
「諸位大人公務繁忙,今日卻為此等小事勞師動眾,親來致歉,歐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還請諸位回衙理事,江南東路庶務繁雜,皆賴諸位操持,切莫因歐陽一人而耽誤了朝廷大事。」
他表現得極為通情達理,甚至反過來安慰柳甫等人,催促他們以公務為重,莫要因小失大。
柳甫等人見他似乎真的無意深究此事,心中稍定,但那份不安卻如影隨形,絲毫未減。
他們又再三致歉,言辭懇切,並命人抬上早已備好的厚禮,言明是「壓驚之禮」,懇請歐陽旭務必收下,以表心意。
歐陽旭推辭再三,最終勉強收下,臉上笑容溫和,將柳甫一行人送至會館門外,目送他們心事重重、步履沉重地離去。
待到柳甫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歐陽旭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恢復了一貫的沉靜與冷峻。
他看了一眼身後堆積如山的「賠罪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透露出深邃的算計。
「虛與委蛇……」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與偽裝。
這場看似圓滿、皆大歡喜的「負荊請罪」,不過是他與江南東路這些地頭蛇交鋒的第一個回合。
柳甫等人放下身段,忍辱負重,無非是想暫時穩住他,化解眼前的危機,以求得喘息之機。
而他正好順水推舟,假意接受,既全了官場面子,也麻痹了對方,為後續的行動埋下伏筆。
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拉開帷幕。
他手中正在匯集的那些關於這群紈絝子弟罪證的線索,才是最終斬向這些盤根錯節勢力的利劍。
此刻的客氣與寬容,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片刻的寧靜假象罷了。
歐陽旭轉身,緩步走回會館深處,心中暗自籌謀。
接下來的江南官場,註定將因他而掀起驚濤駭浪,風雲變幻!
……
接下來的數日,金陵城仿佛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一切看似都回到了正軌。
歐陽旭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陪伴家眷的悠閒時光中,再無任何針對官場的舉動,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他帶著趙盼兒、宋引章、孫三娘她們幾個流連於金陵的名勝古蹟之間,登山遠眺,感受那雄偉氣勢,漫步湖畔,欣賞那波光粼粼、水天一色的美景,徜徉於熱鬧的街市,體驗那人間煙火氣與文化底蘊的交融。
甚至在一次本地官員舉辦的私宴之上,歐陽旭偶然與柳甫相遇時,他笑容和煦如春風拂面,與之談笑風生,話題僅限於風花雪月、詩詞雅趣。
絕口不提公務之事,仿佛那日秦淮河畔的激烈衝突以及負荊請罪的緊張場景從未發生過一般。
這番故作輕鬆的作態,通過各路眼線迅速傳回柳甫、周斌等人耳中,使得他們原本緊繃如弦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仿佛危險已然遠去。
「看來,這位歐陽御史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罷了,終究是年輕人,得了面子,又收了我們厚重的賠禮,便也心滿意足,不再追究了。」周斌在安撫使司後堂,輕捻鬍鬚,面帶笑意說道,語氣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輕蔑與不屑。
莊安順也微微點頭,附和道:
「想必他也清楚,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這江南東路這一畝三分地上,沒有我們的配合與支持,他這巡察御史恐怕寸步難行。」
「如今既然雙方都有了台階可下,他自然樂得清閒自在,遊玩幾日,回京交差便是,何必再自找麻煩。」
柳甫雖然心中仍存有一絲難以名狀的疑慮,猶如暗夜中的一絲微光,揮之不去,但見歐陽旭連日來確實毫無異動,沒有絲毫針對他們的舉動,也漸漸放下了戒心,沉吟片刻後說道:
「但願如此,不過,仍需叮囑下面的人,這幾日都收斂些,莫要再被他抓到任何把柄。」
「尤其是各家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務必嚴加看管,不許他們再出門生事,以免節外生枝!」
「柳大人放心,早已吩咐下去了,定不會出任何差錯。」周斌和莊安順連忙應道,神色中透露出幾分篤定。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這看似風平浪靜、歲月靜好的表面之下,一場針對他們根基的猛烈風暴正在悄然無聲地醞釀著,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暗流涌動。
夜晚。
歐陽旭下榻的會館內。
一間守衛森嚴,密不透風的密室中,燭火通明,搖曳的火光映照在每個人嚴肅的臉上。
歐陽旭端坐主位,神色肅然,宛如一座不可動搖的山峰。
他面前站著幾名風塵僕僕卻眼神銳利如鷹的屬官,正是他之前精心挑選、派出去暗中查訪的精幹人手。
「大人,查清了!」
為首的一名屬官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凝重,仿佛手中握著的是決定勝負的鑰匙。
「柳文軒、周茂、趙天佑等人,罪證確鑿,無可抵賴!」
說罷,他呈上一疊厚厚的卷宗和幾份按有鮮紅手印的證詞,開始逐一詳細稟報:
「去歲秋,柳文軒為強占城西富商李百萬家位於棲霞山下的百畝良田,竟不擇手段,構陷其子與江南西路一樁私鹽案有染,將其下獄拷打致死。」
「李百萬為救子,被迫賤賣田產,最終家破人亡,其妻絕望之下懸樑自盡。」
「此為苦主血書及當時經手衙役的旁證,字字句句,皆為血淚控訴。」
「今年春,周茂在『蘭花閣』為爭一歌姬,與一外地行商發生爭執,竟縱容豪奴當街將其活活毆打致死,事後僅賠了五十兩銀子了事,草菅人命。」
「金陵府衙竟以『互毆失手』定案,草草結案,妄圖掩蓋真相,這是當時在場目睹慘案的幾名小販和更夫的證詞,以及那行商老家親屬的控訴狀,鐵證如山。」
「趙天佑更是惡行累累,罄竹難書!三年前,他看中一匠人之女,欲強納為妾未果,竟派人夜間縱火,燒毀匠人鋪面,匠人夫婦葬身火海,其女不知所蹤,疑被擄入趙府後再無音訊。」
「此外,趙天佑還涉及多起強買強賣、欺行霸市之事,這裡是苦主名單及部分物證,件件觸目驚心。」
一樁樁,一件件,皆觸目驚心,令人髮指。
這些紈絝子弟倚仗父輩權勢,在金陵城乃至整個江南東路為所欲為,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其中不乏人命關天的大案要案。
而他們的父輩,或利用職權包庇縱容,或上下打點平息事端,早已將王法視若無物,肆意踐踏。
歐陽旭靜靜地聆聽著,面色沉靜似深潭之水,波瀾不興,唯有眸中燃燒的熊熊怒火,如暗夜中的熾焰,隱隱顯示著他內心的澎湃波瀾。
他逐字逐句、仔細翻閱著卷宗和證詞,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確保每一條罪證都清晰確鑿,人證、物證、旁證鏈環環相扣,完整無缺。
「很好。」良久,歐陽旭緩緩合上卷宗,聲音低沉而堅定,猶如金石相擊,鏗鏘有力。
「諸位辛苦了,這些罪證,猶如鋒利的匕首,足以讓柳文軒等人身敗名裂,聲名狼藉,也能讓他們的父輩難逃縱容包庇之罪,受到應有的懲處!」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決斷之光。
直接在當地發難,風險實在太大,柳甫等人經營江南東道多年,盤根錯節,樹大根深,一旦被逼到絕境、狗急跳牆,恐生變故,引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必須將這些罪證安全、迅速地送至京城,直達天聽,讓皇帝和朝廷來定奪。
「李謙,王卓。」
歐陽旭目光如炬,點名兩位最為沉穩幹練、且家小皆在京中的屬官,語氣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屬下在!」兩人應聲踏前一步,躬身聽令,神情肅穆,如臨大敵。
「你二人,明日一早,分別扮作商隊管事和帳房先生,攜帶這些罪證副本,分走水路和陸路,即刻秘密返京。」
歐陽旭指令清晰,有條不紊。
「水路走運河,可借商船掩護,陸路走官道,但需繞行部分路段,以避人耳目,防止被柳甫等人察覺。」
「抵達汴京後,不必經過任何衙門,直接以巡察御史的名義,將罪證呈送宮中,務必要讓官家御覽,使真相大白於天下!」
「記住,」歐陽旭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他們,「此行事關重大,關乎朝廷法紀的尊嚴,關乎江南百姓的冤屈能否昭雪!這些罪證,比你們的性命更重要!無論如何,必須安全送達,不得有絲毫閃失!」
說著,將蓋有他御史官印以及他自己私印的公文,並一個御史信物遞給二人。
李謙、王卓神色一凜,單膝跪地,肅然道:
「屬下謹遵大人之命,必不負重託,萬死不辭,縱使前方荊棘滿途,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辭!」
「起來吧。」歐陽旭親手將他們扶起,動作沉穩而有力,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給予無聲的鼓勵。
「一路小心,本官會安排人手在暗中策應,但主要靠你們自己隨機應變,靈活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當夜,李謙與王卓便帶著精心整理、密封好的罪證卷宗,以及歐陽旭給的公文信物,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會館。
他們如同夜色中的幽靈,又如水滴融入大海,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然踏上了前往京城的秘密之旅。
而接下來的日子,歐陽旭表現得愈發安分守己。
他甚至主動邀請柳甫、周斌等人一同品鑑新到的西湖龍井,席間言談甚歡,妙語連珠。
對江南風物讚不絕口,仿佛一位陶醉於江南美景的文人雅士,絕口不提巡察事務,仿佛將一切公務都拋諸腦後。
趙盼兒、宋引章、孫三娘她們也配合默契,依舊每日出遊,歡聲笑語不斷,儼然一副樂不思蜀、沉醉於江南溫柔鄉的模樣。
柳甫等人接到眼線回報,徹底放心了。
看來這歐陽旭是徹底被江南的繁華與他們的『誠意』所軟化,打算做個太平御史,安享富貴了。
他們甚至開始盤算,等歐陽旭離開時,再送上一份厚禮,以便其在京中能為他們美言幾句,保他們官運亨通。
殊不知,那兩份承載著他們子侄乃至他們自身命運的鐵證,正沿著不同的路徑,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大武王朝的京師,汴京城,疾馳而去。
歐陽旭在金陵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閒談,都如同精心編織的迷霧,掩蓋著那即將到來的、足以震動江南官場的雷霆一擊。
這雷霆一擊,一旦落下,必將掀起一場驚濤駭浪,改變江南官場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