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御前爭論 最終定欽差前往


  汴京。

  皇城,福寧殿。

  一股濃烈且刺鼻的草藥味,在殿宇的幽深之處肆意瀰漫,那股苦澀的氣息,幾乎要將龍涎香那清冷而高雅的芬芳徹底掩蓋。

  皇帝趙恆半倚在龍榻之上,面色蠟黃如紙,眼窩深陷如淵,往昔那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眸,如今顯得有些渾濁黯淡。

  唯有偶爾閃過的一絲精光,還殘留著幾分帝王獨有的威儀與莊重。

  他的身體,自去歲冬日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病之後,便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時好時壞,病情反覆無常。

  如今更是每況愈下,每況愈衰,就連平日裡批閱奏章這般事務,都常常感到力不從心,精神不濟。

  內侍省都知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兩份密封嚴實的卷宗,緩緩跪呈到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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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低下頭,輕聲稟告道,這是江南東路巡察御史歐陽旭以密奏的形式,派遣心腹之人星夜兼程、馬不停蹄送回的。

  趙恆勉強打起精神,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將卷宗展開。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瀏覽著卷宗上的內容,眼神漫不經心。

  然而,隨著目光的深入,他的呼吸愈發粗重起來,捏著奏章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那上面詳盡羅列的柳文軒、周茂、趙天佑等人的罪行,強占民田、肆意逼死人命、縱容家奴行兇作惡、草菅人命、視人命如草芥……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觸目驚心、令人髮指,字字句句都飽含著苦主的血淚控訴,讓人不忍卒讀。

  而卷宗後所附帶的,那些苦主聲淚俱下、字字泣血的控訴證詞,以及旁人的佐證材料。

  更是將江南東道幾位重臣子弟的惡行,乃至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縱容與包庇之舉,揭露得淋漓盡致、一覽無餘。

  「咳咳……咳咳咳!」

  趙恆猛地一陣劇烈咳嗽,那咳嗽聲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蒼白的臉上瞬間湧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如同風箱一般。

  他將卷宗重重地摔在榻邊的小几上,那「砰」的一聲巨響,在寂靜的殿內迴蕩。聲音嘶啞而帶著難以抑制的憤怒與痛心,怒喝道: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朕的江南……咳咳……朕委以重任的封疆大吏、地方要員,他們的子弟,竟然…」

  「…竟然就是這般魚肉鄉里、無法無天、肆意妄為嗎?!他們眼中,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這個官家!」

  他氣得渾身瑟瑟發抖,又是一陣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咳嗽。

  旁邊侍奉的宦官宮女們嚇得紛紛跪倒一片,身體瑟瑟發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大氣都不敢出。

  「官家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啊!」

  內侍都知慌忙上前,輕柔地撫著趙恆的後背,聲音帶著哭腔,滿是擔憂與惶恐。

  趙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

  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頭暈目眩,心知自己此刻的精神和體力,根本不足以親自處理這等需要雷厲風行、果斷決絕,調動各方力量的棘手案件。

  他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帶著一絲無奈與決斷,對內侍都知說道:

  「去……去請皇后來。」

  不多時,劉皇后款步走入福寧殿。

  她身著常服,雖不似華服那般華麗耀眼,卻也精緻得體。

  妝容精緻細膩,雖已年近四旬,卻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眉宇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歷經風雨的雍容華貴與精明幹練。

  她先是關切地看了一眼龍榻上的趙恆,柔聲說道:

  「官家,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怎的動如此大的肝火?切莫傷了龍體。」

  趙恆指了指榻邊的卷宗,聲音虛弱卻帶著余怒未消的意味,說道:

  「皇后,你看看吧……這是巡察御史歐陽旭,從江南東路送回來的。」

  「你看看,柳甫、周斌、莊安順他們教出來的好兒子,好子侄,都快把金陵城,把江南東路攪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了!」

  劉皇后依言拿起卷宗,細細地翻閱起來,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靜,眼神波瀾不驚。

  但隨著閱讀的深入,她的眉頭漸漸蹙起,如同兩座小山丘,尤其是看到落款是「巡察御史歐陽旭謹奏」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與警惕。

  她放下卷宗,仔細斟酌著語句,聲音輕柔卻語意凝重:

  「官家,這歐陽旭……妾身記得,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齊中丞頗為賞識的那個年輕人吧?」

  「初入仕途,便被委以巡察重任,年輕人銳氣盛本是好事,但江南東路情況錯綜複雜,柳甫等人又皆是老成持重、宦海沉浮多年的重臣。」

  「這些罪證,會不會是歐陽旭為了立威,或是受了什麼人蠱惑,有所誇大其詞了呢?」

  她這番話,表面上看似是為老臣著想,擔憂年輕人辦事毛躁、不夠穩妥,實則隱含了對清流一派,尤其是齊牧的深深不信任,以及對歐陽旭動機的強烈懷疑。

  趙恆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因疾病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幾分清晰的回憶之色,仿佛在腦海中勾勒著歐陽旭的形象:

  「歐陽旭,朕記得他,授官那日,他竟敢在朕面前,為自己據理力爭,那份膽識和銳氣,絕非作偽。」

  「此人,或許有年輕人的衝動與魯莽,但觀其言行,並非無的放矢、構陷他人之輩。」

  「他既敢以密奏形式,繞過江南東路各級衙門,直送御前,必然是有其十足的把握。」

  「咳咳……朕,還沒糊塗到那個地步。」

  劉皇后見趙恆語氣堅定,且情緒又有些激動,生怕再爭執下去會加重他的病情,立刻轉換了態度,順從地說道:

  「官家聖明,是妾身思慮不周、考慮欠妥了。」

  「既然此事關係重大,涉及數位地方大員及其子弟,又證據確鑿。」

  「依妾身看,是否召幾位重臣入宮,共同商議個妥善的章程出來?也好穩妥處置,不致引起江南動盪、民心不安。」

  趙恆就等著她這句話,當即點頭,疲憊地揮了揮手:

  「就依皇后所言,傳朕口諭,召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御史中丞,樞密使,三司使……即刻入福寧殿議事!」

  旨意傳出,不到半個時辰,朝中權力核心人物們便齊聚福寧殿。

  殿內藥味尚未散盡,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肅穆,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當趙恆在內侍的攙扶下,簡略說明了歐陽旭密奏之事,並將卷宗交由眾臣傳閱後,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眾人皆面露震驚之色。

  御史中丞齊牧,在聽到「歐陽旭」三個字時,眼中便閃過一絲激賞與讚許。

  歐陽旭在杭州做的事情,前幾日已經傳回了朝廷,齊牧對歐陽旭所作所為,十分滿意,認為歐陽旭在地方上,真正展示出了他們清流的手段和能耐。

  也因此,齊牧已經在思考,待歐陽旭回來,是否可以重用,著重培養成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

  清流一派現在也是青黃不接的狀況,歐陽旭這個突然出現的新人,算是最近難得看到的一股清流。

  此時,齊牧迅速瀏覽完卷宗,第一個出列,言辭懇切而激烈:

  「官家,皇后,歐陽御史所奏,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柳文軒、周茂、趙天佑等人,倚仗父輩權勢,橫行鄉里、為非作歹,罪惡滔天、罄竹難書,其行徑令人髮指、不齒!」

  「其父輩柳甫、周斌、莊安順等人,縱容包庇、養癰遺患,難辭其咎、罪責難逃!此風絕不可長,若不嚴懲,恐後患無窮。」

  「臣懇請官家即刻下旨,將一干人等鎖拿進京,交有司嚴審,以正國法、以儆效尤,以安民心、以定社稷!」

  他聲音洪亮、正氣凜然,顯然是打算藉此機會,狠狠打擊一下江南後黨及地方勢力,為清流一派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然而,與柳甫等人有千絲萬縷聯繫,或本身就屬於後黨一系的官員,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們或言江南乃財賦重地、戰略要衝,不宜輕動干戈,恐生變故、引發動盪。

  或質疑證據來源是否完全可靠,是否需要再次核查、確保證據無誤。

  或為柳甫等人辯護,稱其勞苦功高、為國盡瘁,縱有管教不嚴之過,亦罪不至牽連自身,言語間多有回護之意、偏袒之情。

  一些秉持中立立場的官員,態度顯得尤為審慎。

  他們認可卷宗中所羅列的罪狀確屬嚴重,然而也著重強調,處置此事的方式必須穩妥周全。

  既要彰顯朝廷的法度威嚴,讓不法之徒受到應有的懲處,也要充分考量地方的穩定大局,避免因處置不當而引發社會動盪。

  故而,他們建議先派專員詳細查證,待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之後,再作最終定奪,以防因操之過急、魯莽行事而引發更大的混亂局面。

  一時間,福寧殿內爭論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各方勢力在這病榻之前,圍繞著千里之外金陵城那幾個紈絝子弟的罪證,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卻異常激烈的博弈。

  各方皆據理力爭,試圖在這場事關重大利益的較量中占據上風。

  龍榻之上的趙恆,聽著臣子們各執一詞、莫衷一是的爭論,只覺頭痛欲裂,精力愈發不濟,仿佛每一絲思考都在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氣力。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語、靜觀其變的劉皇后,見她雖未明確表態支持哪一方,但眉宇間對立刻嚴懲的建議明顯流露出不以為然之色,心中便有了幾分計較。

  最終,還是劉皇后見趙恆面色愈發蒼白,氣息也漸漸微弱,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意味:

  「諸位卿家的意見,官家和本宮都已悉數聆聽,江南之事,確實需要慎重對待、審慎處理。」

  「然歐陽御史冒死送回罪證,其情可憫、其心可鑑,其功亦當賞賜嘉獎,所奏之事更不可置之不理、任其發展。」

  她微微轉身,面向趙恆,柔聲道:

  「官家,不如採取折中之策,即刻選派一位得力幹員擔任欽差,持聖旨與相關文書,火速前往江南東路,專司處理此事。」

  「賦予其臨機專斷之權,使其能夠根據實際情況靈活決斷。」

  「核查歐陽旭所奏之事是否屬實,若屬實,則按律拿問相關人犯,彰顯朝廷法度。」

  「若有不實之處,也好還柳浦等人一個清白,避免冤假錯案。」

  「如此,既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蠹蟲,官家以為如何?」

  這方案,既巧妙回應了齊牧等人要求嚴查嚴懲的強烈呼聲,也有效安撫了後黨一系不希望立刻掀起軒然大波的緊張情緒。

  更完美契合了朝堂之上常見的「拖字訣」與「和稀泥」的辦事邏輯,力求在各方利益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趙恆早已精力耗盡、疲憊不堪,見爭論難有結果,而皇后的提議也算面面俱到、兼顧各方,便疲憊地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卻透著堅定:

  「就……就按皇后說的辦,即刻選派欽差,星夜兼程趕往金陵……務必……務必給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說完,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靠回軟枕上,緩緩閉上了眼睛,似是陷入了沉睡。

  「臣等遵旨!」

  殿內眾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有何盤算,此刻都齊聲領命,聲音在殿內迴蕩,彰顯著對皇權的敬畏與服從。

  一道選派欽差、前往江南東路查案的聖旨,當夜便從福寧殿發出。

  朝廷中樞的權力機器,因為這來自金陵的、由一位年輕御史點燃的火種,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起來。

  一場涉及地方與中樞、牽動各方利益的風暴,正悄然醞釀。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歐陽旭,此刻仍在金陵的煙雨樓台中,扮演著他那「樂而忘返」的閒適角色。

  不過,他也知道,暴風雨即將到來,眼下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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