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蕭欽言帶來了足夠的『誠意』
離府衙不遠處的街角,確有一處支著舊篷布的茶棚。
幾根毛竹作架,頂上鋪著泛黃的葦席,勉強遮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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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內陳設有些簡陋,僅有三兩張掉漆的方桌並幾條長凳,一個泥爐上坐著咕嘟作響的大銅壺。
此時午後已過,客人稀疏,只有兩個走累腳力的挑夫在角落裡歇息喝茶。
但對於需要一處不惹眼又能談話的歐陽旭來說,這裡正是合適的地方。
他剛在一張靠里、相對安靜的方桌旁坐下沒多久,忠心的屬官南書瀚便領著楊易穿過略顯嘈雜的街面,走了過來。
茶棚老闆早知歐陽旭,絲毫不敢怠慢,麻利地送上一壺粗茶和兩個乾淨的陶碗。
歐陽旭抬眼看去,只見南書瀚身後的楊易,步履穩健,身形挺拔。
雖穿著尋常的深色行衣,但眉宇間精幹內斂,目光敏銳而不飄忽,行走間自有章法。
周身氣質沉靜如水又隱含韌勁,完全不同於一般的門客幕僚或尋常吏員,更像是一位歷練頗深、能文能武的心腹干將。
楊易也在同時打量著歐陽旭。
見這位年輕的御史因剛從牢獄中出來,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袖口甚至沾了些許牢中的塵灰,形容略有清減,但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如松,神色平靜從容。
午後的光線透過葦席縫隙,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一雙眸子尤其清亮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雖無錦袍玉帶襯托,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坦蕩浩然的正氣撲面而來。
楊易心中不由得暗暗震嘆,難怪能得萬民擁戴,令蕭相公都如此忌憚又不得不重視,此子確非凡俗。
光是這份身處逆境後依舊從容不迫、澄澈通透的氣象,便已勝過無數久居廟堂的官僚。
緩步來到歐陽旭面前後,楊易收起打量,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客氣與尊重,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在下楊易,見過歐陽御史。」
先自報家門,隨即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並未直接遞上,而是平放在掌心,展示給歐陽旭觀看,以表明自己的身份絕無虛假:
「這是在下在安撫使司的隨身腰牌與勘合身憑,以及蕭相賜下,以備非常之需的信物。」
那信物非金非玉,卻刻紋古樸,中間一個清晰的蕭字,正是蕭欽言貼身之物,尋常人絕難仿造。
歐陽旭目光在那腰牌和信物上輕輕一掃,心中已然有數。
他自然明白,在這江南地界,尤其是在這剛剛發生大事的潯陽城,恐怕還沒人敢冒充蕭欽言的親信信使,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況且,以他金手指之能,觀楊易舉止氣度,絕非冒充之輩。
若真是心懷叵測的假冒之人,靠近他周身一定範圍內,他自能察覺異樣。
當下他客氣地擺手,示意對方收起:「楊使者客氣,請坐。」
說著,歐陽旭伸手示意楊易在自己對面的長凳上坐下。
楊易道了聲「謝御史賜座」,這才利落地將身憑信物收回懷中,坦然落座,腰背依舊挺直。
南書瀚早已機靈地退到茶棚入口處,看似隨意,實則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既保持了足夠距離不打擾談話,又能確保歐陽旭的安全。
楊易坐下後,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切入正題,顯示出幹練的作風:
「歐陽御史,在下奉蕭相之命星夜前來,首要之事,便是想勸諫尹楷瑞尹大人,切莫因偏聽偏信,對歐陽御史您擅自動手,以免釀成無可挽回的大錯。」
他語氣平穩,陳述事實。
「但很顯然,」他看了一眼府衙方向,又轉回目光,微微搖頭,「我晝夜兼程,還是來遲了一步,尹大人已然行差踏錯。」
說著,話鋒一轉,看向歐陽旭,臉上露出一絲由衷的慶幸:
「不過,萬幸的是,歐陽御史您此刻安然無恙,且已脫困而出。」
「目睹府衙前那番景象,在下深知此乃歐陽御史您自身德行與民心所向所致。」
「但無論如何,見到您平安,總歸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略微停頓,楊易繼續說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坦誠的欽佩:
「不瞞歐陽御史,在下來自杭州,在蕭相身邊時,便已不止一次聽說過歐陽御史您在杭州、在金陵、在江南各地的作為與名號。」
「那時在下雖知御史能幹,心底卻未免存有一絲疑慮,或以為少年得志頗有運氣,或以為清流鼓吹難免誇大。」
楊易坦誠了自己的最初觀感,接著話鋒一轉,態度鄭重:
「然而,此番親眼目睹潯陽萬民心意,親見御史您身處囹圄卻依舊能從容破局,更與百姓同坐共話如魚水相得,方知從前確是眼拙,不識真英雄。」
「歐陽御史之能,遠超傳言。」
這番話說得頗為誠懇,既捧了歐陽旭,也巧妙解釋了之前可能存在的立場隔閡。
歐陽旭聽了,神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擺手,語氣淡然:
「楊使者言重了,歐陽旭所為,不過是為官者本分,做了自己該做、能做的事情而已。」
「時勢際遇,民心淳樸,方有今日之象,實非我一人之力,更談不上什麼了不起。」
歐陽旭輕描淡寫地將功勞推於時運與民心,旋即目光清澈地看向楊易,直接問道:
「不知蕭相公除了關心歐陽某安危,托楊使者前來,可還有其他話要囑咐?」
楊易見歐陽旭如此直接,也不繞彎子,接話道:
「蕭相確有明確交代,早料到尹楷瑞可能昏聵,因此嚴令,若尹大人已經對歐陽御史您動手,便要我全力勸諫,務必令他立即放人。
「蕭相的原話是『若他敢以欽差身份阻攔、抗命,你便直接動手,必要時可調動我們在潯陽能掌控的一切力量,不必跟他客氣,一切後果,自有本官承擔!』」
說到這裡,楊易抬眼看了看歐陽旭,語氣恢復平常:
「蕭相是做了最壞的打算,甚至預備了不得已時『劫獄』也要確保歐陽御史您平安的指令,足見蕭相對此事的重視,以及對御史您安危的關切。」
楊易話鋒再次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與欽佩交織的神色:
「不過,現在看來,歐陽御史您民心所向,眾志成城,根本無需在下多此一舉,更不必動用任何非常手段。」
「尹楷瑞在民意怒潮面前,已然自行屈服,蕭相料到了尹楷瑞的蠢,卻未必完全料到御史您這『民心長城』如此堅固。」
這算是隱晦地承認了歐陽旭手段的高明,超出了蕭欽言的預計。
接著,楊易神色一正,傳達蕭欽言的核心意圖:
「歐陽御史,蕭相特意讓我帶話給您,欽差尹楷瑞在潯陽所為,包括將您下獄之事,實乃其個人愚蠢短視、不察實情、偏信奸佞所致,絕非朝廷本意,更非皇后娘娘理政之初衷。」
「其中或有誤會,還望歐陽御史您胸懷寬廣,千萬別因此事而對朝廷、對娘娘心生芥蒂,往心裡去。」
說到最後,楊易仔細看了看歐陽旭的神色。
只見歐陽旭面色如常,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公事,既無被冤屈的憤懣,也無聽聞高層解釋後的激動或釋然。
這份遠超年齡的鎮定,讓楊易心中又是一凜。
楊易稍稍安心,便按照蕭欽言的交代,繼續說出更具實質性的內容,語氣更加懇切:
「對於歐陽御史您此番無辜蒙冤、身陷牢獄之事,蕭相深感痛心與歉意。」
「鄭重承諾,此事絕不會就此含糊過去,蕭相定會查清原委,如實上奏,還歐陽御史您一個徹底的清白與公道!」
「絕不會讓為國為民、勇於任事的忠直之臣,蒙受不白之冤,更不會讓御史您因此事而清譽有損。」
這算是給出了平反和維護名譽的承諾。
隨即,楊易拋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條件:
「另外,有關歐陽御史您此番奉旨巡按江南東、西、南三路以來,所查辦的諸多案件、整肅的吏治。」
「尤其是此次在江南西路,臨危受命、力主開倉、親臨一線主持抗洪救災的卓著功績。」
「這些,蕭相都已密切關注,定會將這些實實在在的政績,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稟報給皇后娘娘知曉。」
「並會以兩浙路安撫使的身份,在娘娘面前,全力舉薦歐陽御史您,此等幹才,朝廷正當重用。」
最後,楊易又給出了一個投名狀式的表態,語氣轉為冷肅:
「至於此番在江南西路,那些罔顧民生、欺上瞞下、乃至構陷忠良的庸官蠹蟲、小人賊子,比如周世宏、李文翰之流,以及其他可能涉案之人。」
「歐陽御史您心中若有名單,或掌握其罪證,儘管告知,蕭相說了,對此等禍國殃民、敗壞朝綱之輩,絕不會姑息。」
「必定會依據御史您提供的線索與證據,如實上報皇后娘娘,請求娘娘聖裁,予以嚴懲不貸,以正風氣,以安民心!」
這番話,等於是將處置政敵的部分主動權,交到了歐陽旭手上,顯示了極大的合作誠意。
歐陽旭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陶碗邊緣。
楊易這番話,說得可謂面面俱到,情、理、利俱在。
他自然聽得出來蕭欽言這番操作的言外之意。
這分明是想用「為你請功」、「替你平反」、「幫你嚴懲對頭」這一套組合拳,來安撫他因被構陷下獄而產生的可能怨氣,進行政治上的危機公關和情緒籠絡。
而蕭欽言精於算計,無利不起早。
他如此放下身段,派心腹親自前來解釋、承諾甚至示好,必然有其更深層的目的所在。
絕不僅僅是出於「愛才」或「公正」,更大的可能是為了止損。
阻止他歐陽旭因此事徹底倒向清流並成為攻擊後黨的鋒利武器,甚至可能存了將他從清流陣營中分化、拉攏過來的念想?
歐陽旭心念電轉,他如今雖身處清流一派,被齊牧視為得意門生和先鋒干將,但他心中如明鏡一般。
齊牧等人標榜清流,固然有整頓吏治、維護朝綱的理想成分,但同樣也有其派系利益和個人私心,黨同伐異之事亦不鮮見。
與蕭欽言為首的後黨相比,在某些層面上,不過是爭奪權力和話語權的不同陣營,手段或許有文野之爭,但若論及純粹的「公心」,恐怕也是半斤八兩,各懷機杼。
因此,對於立志要攀得更高、實現更大抱負的歐陽旭來說,他不可能,也從未打算將自己永遠綁定在某一個陣營的戰車之上。
他的根基在於民心,在於實績,在於他對時勢的判斷和利用。
他需要的是在錯綜複雜的朝局中,保持清醒的頭腦和靈活的身段,適時而動,順勢而為。
蕭欽言此刻遞過來的橄欖枝,無論背後是蜜糖還是陷阱,都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信號,一個可能影響未來走向的變量。
直接拒絕顯得愚蠢,全盤接受更是天真。如何應對,需得仔細思量,拿捏好分寸。
心中千迴百轉,歐陽旭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波瀾不驚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對面等待他反應的楊易,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難以捉摸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