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原則上認同蕭欽言提出的交換條件
歐陽旭想通之後,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仿佛幽潭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細微的漣漪,旋即恢復深不見底的平靜。
深吸了一口茶棚里略顯燥熱、混合著茶葉和塵土氣息的空氣,仿佛藉此釐清思緒,然後目光清正地看向對面的楊易,直接問道:
「楊使者所言,情、理、利皆備,蕭相公厚意,歐陽旭心領。」
「然則,天下熙攘,皆為利往,蕭相公如此費心安排,派使者親臨,除了止息風波、安撫歐陽某之外,想必……亦有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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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蕭相公所欲,究竟為何?」
將問題拋回,既是試探,也需要一個明確的交換條件。
楊易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歐陽旭的神色變化。
見歐陽旭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與沉穩,即便聽到蕭相公如此優厚的承諾和明顯的拉攏之意,眉梢眼角的情緒也控制得滴水不漏。
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唯有那偶爾閃動的眸光,顯露出其下奔涌的智慧與權衡。
這種遠超年齡的定力與洞察力,讓楊易不免再生敬佩。
心想著:難怪此人能於宦海初涉便攪動風雲,能得萬民真心擁戴,更能讓蕭相公這等老謀深算之輩都不得不鄭重對待。
單就這份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心性,便已遠超無數所謂同齡才俊、世家子弟了。
假以時日,其成就當真不可限量。
遲疑片刻,楊易知道面對聰明人無需過多迂迴,便也坦率接話道,聲音壓低了些許:
「歐陽御史快人快語,在下也不兜圈子,蕭相所求,其實也簡單,只希望歐陽御史您能親自執筆,上書一封奏摺。」
楊易略微停頓,組織著更精準的措辭:
「奏摺內容,核心只需闡明一點,此次江南西路洪災,在朝廷的及時關懷與地方官員包括您與陳知府等的共同努力下,賑濟得力,災情已得控制,民心安穩,大局無礙。」
「至於期間個別官員或有失職,欽差尹大人或有一時失察,皆屬個人行為,朝廷已及時糾正處置。」
「總而言之,江南西路並未出現什麼不可控的動盪,更無某些人意想中的『重大弊案』或『官逼民反』之跡象。」
這話說簡單點,就是希望歐陽旭以親身經歷者的身份,尤其是以蒙冤又被平反的「受害者」兼「功臣」的雙重身份。
向朝廷上書,主動澄清後黨在江南西路並沒有亂來,大局是好的,問題是個別的且已解決。
這相當於用歐陽旭這個清流新銳、民心所向者的「證言」,去堵住清流一派可能藉此事件大肆渲染、彈劾後黨「禍亂江南」、「激起民怨」的道路。
是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高明策略。
歐陽旭聽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事實上,當楊易說出蕭欽言要為他請功、嚴懲對手時,他就已經猜到了對方必然會有相應的「回報」要求。
這本質上是一場政治交易。
歐陽旭心中早已飛快權衡過利弊,寫這樣一封奏摺,固然在一定程度上替後黨說了話,可能會引來清流內部如齊牧等人的不滿或猜疑。
但反過來看,第一,他陳述的「賑濟得力、災情控制、民心安穩」大部分是事實,除了後黨的「功勞」有待商榷,並非完全捏造。
第二,此舉能換來蕭欽言全力為他請功、落實對陳景元的舉薦、以及嚴懲尹楷瑞、周世宏、李文翰等人,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公正的訴求。
第三,也能暫時緩和與後黨的尖銳對立,為他贏得更多的操作空間和時間。
只要措辭得當,把握好陳述事實與政治站隊之間的分寸,這未必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因此,待楊易說完,歐陽旭只略微沉吟了數息,仿佛在斟酌字句,隨即便乾脆地答應了下來,肯定道:
「原來如此,蕭相公所慮,亦是為了朝局安穩,避免無謂紛爭,歐陽旭能夠理解。」
他抬眼看向楊易,目光清澈而坦然:
「既然如此,還請楊使者回稟蕭相公,就說歐陽旭答應蕭相公的要求。」
「待此間事了,返回驛館後,我便斟酌擬寫奏章,必會如實反映江南西路現狀,不負蕭相所託。」
但歐陽旭話鋒隨即微微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不過,君子協定,貴在信諾,歐陽旭雖人微言輕,亦知言出必行。」
「此奏章上書之前,我需得先看到蕭相公那邊『成效』,無論是為歐陽某請功的陳情,對陳知府的舉薦。」
「還是對尹楷瑞、周世宏、李文翰等人失職不法之處的嚴厲追查與奏劾,皆需有實質進展,或至少讓我看到確切的承諾與行動。」
「屆時,我自當依照約定,上書朝廷,楊使者以為如何?」
這番話既表明了合作意向,也劃定了底線,必須先看到蕭欽言兌現承諾,他才會履行約定。
楊易自然也聽得明白歐陽旭這話的意思,這是要看到蕭欽言先拿出誠意和實際行動,他才會跟進,這是一種謹慎而合理的交換姿態。
楊易心中反而對歐陽旭更高看一眼,不因對方位高權重而盲從,也不因利益誘惑而輕諾,有原則,有步驟,是個能做大事的。
當即點頭,毫不含糊地應承:
「歐陽御史思慮周全,合情合理,請放心,在下返回杭州後,定將御史之意,一字不差如實轉達給蕭相聽。」
「以蕭相之明,以及對御史您的看重,想必得知後,也一定會理解並欣然應允,儘快推動相關事宜。」
楊易對此似乎頗有信心。
說著,楊易想起一事,恭敬提議:
「另外,歐陽御史方才提及江南西路那些庸官小人,蕭相有言,請您儘管列出。」
「為免口傳有誤,或御史您尚有其他不便明言之事,不妨手書一封,將需要蕭相著力處置之人、以及您對陳知府的舉薦等事項,詳述其上。」
「由在下帶回,面呈蕭相,必能使其一目了然,便於行事。」
歐陽旭看了看那信札,微微點頭:「也好,白紙黑字,更為明晰。」
說著,他轉頭朝著一直在茶棚外圍幾步遠、看似隨意實則警惕放哨的南書瀚喊道:
「書瀚,你去取筆至來。」
南書瀚聽後,立刻恭敬應道:「是,大人。」
隨即去附近書店求了筆紙來,迅速而仔細地幫著研好墨。
歐陽旭當即在簡陋的木桌上鋪開信札,提起那支略顯粗陋的毛筆,蘸飽了墨汁,略一凝神,便開始筆走龍蛇,書寫內容。
字體清勁有力,條理分明。
首先明確要求蕭欽言嚴懲欽差尹楷瑞,指出其身為賑災欽差,肩負朝廷重託與災民期望。
然其一到江南西路,不思體察災情、安撫黎庶,反而首先大擺欽差架子,偏聽偏信,濫用職權,停職幹吏,構陷御史,幾乎釀成民變大禍。
其行為嚴重失職瀆職,辜負聖恩,破壞朝廷賑災大局,影響極其惡劣。
此人若不嚴懲,不足以正官箴、平民憤、肅綱紀。
措辭嚴厲,直指要害。
接著,筆鋒轉向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
歐陽旭詳細列舉二人在洪災前後的失職表現,防災不力、賑災遲緩、欺上瞞下、剋扣錢糧、導致民怨沸騰。
更指出此二人不僅是無能庸官,更是色厲內荏、心術不正的奸佞之徒。
在被揭穿罪行、面臨懲處之際,竟不思悔改,反而狗急跳牆,公然派遣死士於府衙大牢內行刺朝廷命官,其行徑已與謀逆無異,猖狂至極,罪加一等。
強調此二人無論如何都難逃國法嚴懲,必須從重論處,以儆效尤。
隨後,歐陽旭提到了江南西路的轉運使王明遠。
客觀寫道,此人相比於周、李二人,稍顯聰明,在災情期間曾暗中給他提供過一些關於周、李二人不法情事的情報,似有投機之意。
然而,歐陽旭筆鋒一轉,指出王明遠與周世宏、李文翰在本質上並無太大差別,同樣是尸位素餐、精於鑽營、善於自保的「太平官」,是躲在幕後的投機者。
王明遠在任期間,於漕運、地方財政等本職上並無建樹,遇事推諉,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根本不做實事。
這樣的人盤踞在地方重要職位上,根本無法造福百姓,反而會形成惰政風氣。
因此,歐陽旭建議,應當將王明遠調離江南西路,安置到其他閒散職位上去,既是對其提供情報的一點「回報」,也是為地方清除一個不作為的官員。
念在王明遠確是提供了一些有用的情報,客觀上對揭露周、李罪行有所幫助,歐陽旭在信中並未建議對其下死手,也未羅織更多罪名。
這或許算是王明遠在此次風波中,唯一的一點「幸運」。
否則,以他平日所為,即便沒有周、李那般極端,也難逃被歐陽旭列入嚴懲名單,落得個同樣罷官去職、乃至下獄問罪的下場。
除了要求嚴懲上述幾人外,歐陽旭在信的後半部分,以鄭重而懇切的筆觸,大力舉薦潯陽知府陳景元。
詳述了陳景元在洪災來臨時的果斷決策,雖章程有瑕但情有可原,在賑災過程中的日夜操勞、親力親為,以及其平日官聲清廉、勤政愛民的表現。
歐陽旭強調陳景元是真正腳踏實地、心繫百姓的實幹之臣,此次賑災功勞不小,理當獲得褒獎與晉升。
建議朝廷應考慮擢升陳景元,或委以更重要的職位,以激勵地方實幹官員。
寫完後,歐陽旭仔細檢查了一遍,待墨跡稍干,將其工整地摺疊好,裝入楊易提供的信封之中,封好口,雙手遞交給楊易,鄭重道:
「勞煩楊使者,將此信轉呈蕭相公,其中所列,皆為歐陽旭基於事實與朝廷法度之淺見,具體如何裁斷,自有蕭相與朝廷明鑑。」
楊易神色肅穆,雙手恭敬接過信封,感受到其中紙張的分量,仿佛接過了一份沉甸甸的囑託與契約。
將信貼身收好後,沉聲承諾:
「歐陽御史放心,信在人在。在下定當星夜兼程,趕回杭州。」
「三日之內,必將此信安然送達,親手置於蕭相公案前!」
說得斬釘截鐵,顯示其決心與能力。
歐陽旭客氣回道:「如此,便有勞楊使者奔波了。」
見該談的條件都已談妥,該傳遞的信息也已傳遞完畢,楊易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更需儘快趕回杭州復命。
楊易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朝著歐陽旭再次躬身一禮:
「歐陽御史保重,在下告辭。」
歐陽旭也起身頷首還禮。
楊易轉身走出簡陋的茶棚,步伐迅捷。
來到拴馬處,他解下韁繩,動作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坐穩之後,朝著茶棚內的歐陽旭最後抱拳一禮。
隨後輕喝一聲,駿馬揚蹄,轉眼間便已沖入街道,幾個拐彎後便不見了身影,只留下一縷淡淡的煙塵,彰顯其離去之速。
歐陽旭站在茶棚邊,目送著楊易身影消失的方向,眼中不禁閃過一絲訝異。
剛才楊易上下馬那一連串動作,看似簡單,實則舉重若輕,對力量的把控、時機的拿捏,以及瞬間爆發出的那種協調性與速度感,絕非尋常武夫或普通護衛所能擁有。
在心中暗自評估,此人身手,恐怕極為不凡,即便不如顧憐煙那般詭譎莫測、擅於隱匿刺殺,但在正面交鋒、長途奔襲、臨機應變等方面,綜合實力或許……還在顧凝蕊之上?
蕭欽言身邊,果然藏龍臥虎。
此去杭州路途不近,他敢承諾三日往返,恐怕不僅依靠驛馬之利,與其自身超群的騎術和耐力也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