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


  長轎停在紫禁城後花園的垂花門前。

  鐵虎大步跨下車,反手拽開車門。

  李懷安從車裡鑽出來,順手扯平了呢子大衣上的褶皺。

  「大人,鐵盒子帶上了。」

  鐵虎拍了拍懷裡揣著的一個黑漆漆的金屬手提箱。

  李懷安點頭,視線投向花園深處。

  那兒正冒著細密的白煙,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子濃郁的肉香味。

  「皇上這頓飯,可是下了血本了。」

  李懷安邁步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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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門的幾個小太監貓著腰,一見李懷安,腿肚子就先打了個轉。

  「李大人,聖上在凝香亭等您,幾位御膳房的首座都在那兒候著呢。」

  領頭的老太監弓著背,臉上的褶子堆成了包子。

  李懷安沒搭話,軍靴踩在鋪了紅氈的石板路上,聲音有些悶。

  穿過幾道月亮門,凝香亭就在眼前。

  亭子周圍支著四五個巨大的紅泥小火爐,爐火舔著砂鍋底。

  幾十個穿著白褂子的御廚圍在爐邊,手裡攥著長柄勺,神色肅然。

  「臣李懷安,見過皇上。」

  李懷安走到亭子口,隨手拱了拱手。

  皇帝正坐在漢白玉石凳上,身上披著一件紫貂大氅。

  他抬起頭,眼睛裡還帶著沒褪乾淨的血絲。

  「李愛卿坐吧,今日不談國事,只敘私交。」

  皇帝指了指對面的石凳,手卻死死扣著袖口。

  李懷安一屁股坐下,鐵虎像尊鐵塔似的戳在他身後。

  「皇上這宴席,排場挺大。」

  李懷安掃了一眼石桌。

  上面已經擺了六七個彩釉瓷盤,盛著紅彤彤、白亮亮的各色珍饈。

  皇帝微微直起腰,指著最中間的一口白玉瓷缸。

  「這道『江山萬年春』,選的是東海最好的鮑魚,配上天山雪蓮和百年參須。」

  「為了吊這口高湯,御膳房用了十二隻老母雞、六隻火腿,煨了整整三天三夜。」

  旁邊一名老御廚趕忙上前,用銀勺輕輕攪動。

  那湯色金黃,濃稠得像掛了漿,異香撲鼻。

  「愛卿在北境,怕是見不到這種慢工出細活的東西吧?」

  皇帝盯著李懷安的臉,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莫名的顯擺。

  李懷安湊近聞了聞,臉上沒什麼波動。

  「三天三夜,就為了這一鍋湯?」

  「那可不,火候差一刻鐘,這味兒就散了。」

  老御廚在一旁插話,臉上帶著那股子宮廷廚師特有的傲氣。

  李懷安轉頭看了一眼鐵虎。

  「鐵虎,咱北境要是這麼吃飯,仗還得打嗎?」

  鐵虎瓮聲瓮氣地回道:「回大人,那樣咱全軍都得餓死在衝鋒路上。」

  皇帝的臉色僵了一下,袖子裡的手指蜷了蜷。

  「口舌之欲,乃是人倫大禮,李愛卿何必掃興?」

  他說著,拍了拍手。

  兩名小太監托著一個精美的木盤上來,盤裡臥著幾根晶瑩剔透的菜心。

  「這綠菜,是暖房裡日夜用木炭燒著火,好不容易才在冬日裡催出來的。」

  「這一盤的本錢,足夠平常百姓過個好年。」

  皇帝夾起一根菜心,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李愛卿,這其中的滋味,得慢下心來品。」

  李懷安看著那幾根菜心,嗤笑一聲。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皇上,您這叫『貴重』,但不叫『吃飯』。」

  「在微臣眼裡,這玩意兒的效率太低了。」

  皇帝放下筷子,眉毛豎了起來。

  「效率?朕在跟你談美味,你跟朕談效率?」

  李懷安沒理他,反手拍了拍鐵虎。

  「把咱的東西亮出來,給皇上換換口味。」

  鐵虎利索地把手提箱擱在石桌上,「咔嗒」一聲彈開了鎖扣。

  箱子裡沒有金銀,只有幾個圓滾滾、泛著冷光的馬口鐵罐頭。

  還有一個綠瓷瓶子,瓶口用紅布封得嚴嚴實實。

  「這又是你的鐵疙瘩?」

  皇帝皺著眉,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

  李懷安抓起一個罐頭,指尖摳住上面的鐵環。

  「嘭!」

  一聲清脆的金屬開裂聲,在這安靜的亭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御廚和太監們嚇了一跳,紛紛往後縮了半步。

  隨著罐頭蓋被拉開,一股極其霸道的咸香味瞬間炸開。

  那是一種帶著油脂香、肉糜香,還摻雜著某種特殊香料的味道。

  剛才那股高湯的藥香味,在這股濃郁的肉味面前,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李懷安用隨身的匕首從罐頭裡挖出一大塊肉。

  那肉呈粉紅色,質地紮實,表面掛著亮晶晶的油脂。

  「這叫午餐肉,北境二號工廠出品。」

  李懷安把肉片擱在空的白玉盤子裡,推到皇帝面前。

  「它不需要火腿吊湯,也不需要三天三夜。」

  「哪怕是在齊腰深的雪地里,只要拉開這蓋子,就是一頓能續命的熱乎飯。」

  皇帝盯著那塊肉,鼻子抽動了兩下。

  周圍的太監們更是不堪,有的已經在那兒偷偷咽唾沫。

  這香味太直接了,直往人的腦仁里鑽。

  「這……這是豬肉做的?」

  皇帝拿著銀筷子戳了戳,那緊實的觸感讓他有些意外。

  「是豬肉,配了澱粉和秘制香料,高壓殺菌,能放兩年不壞。」

  李懷安又抓起那綠瓷瓶子,用牙咬開紅布塞子。

  一股辛辣、清澈、帶著糧食發酵後的狂野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御酒的香氣偏綿軟,而這瓶酒的味道,簡直像是一把剛出爐的鋼刀。

  「這是二鍋頭,六十五度,一口下去,喉嚨里能冒火。」

  李懷安給自己和皇帝各倒了一杯。

  那酒液澄澈得像水,卻在杯壁上掛出一圈厚厚的酒痕。

  「皇上,嘗嘗這工業的邊角料?」

  李懷安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皇帝有些遲疑,但那股霸道的肉香實在是誘人。

  他夾起那一小塊午餐肉放進嘴裡。

  咸鮮、軟糯、油脂在舌尖爆開。

  這種味道不需要細品,第一口就能讓人產生極大的飽腹感和滿足感。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嚼動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咳!咳咳!」

  皇帝猛地彎下腰,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皇上!」

  一群太監驚恐地撲上來。

  「退下!」

  皇帝擺了擺手,眼眶裡含著淚花,卻在拼命回味那股火燒火燎的勁頭。

  「哈……好烈的酒!」

  他長出了一口氣,又趕緊夾了一塊午餐肉壓驚。

  那股辛辣和油脂在胃裡一撞,整個人瞬間暖和得像進了桑拿房。

  「這感覺……跟御膳完全不一樣。」

  皇帝盯著那個馬口鐵罐子,語氣有些複雜。

  李懷安冷笑著看了看那些圍在爐邊、如臨大敵的御廚。

  「皇上,您這些廚子,一輩子都在琢磨怎麼把一粒米雕成花。」

  「可微臣在北境,琢磨的是怎麼讓一百萬個兵,在三分鐘內吃飽肉。」

  他指了指那鍋煨了三天的湯。

  「那一鍋湯,夠幾個人喝?」

  「我那一座工廠,一天能出十萬個這樣的罐頭。」

  老御廚在一旁臉色慘白,手裡的勺子都有些不穩。

  「這種東西……也配叫烹飪?」

  老廚子顫抖著聲音反駁。

  李懷安乜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對付飢餓,不需要烹飪,只需要效率。」

  「皇上,您還沒看出來嗎?」

  李懷安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酒,仰頭幹了。

  「工業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它能讓原本屬於王公貴族的『奢侈』,變成販夫走卒的『尋常』。」

  「您這暖房裡的幾根菜心,是為了顯示皇權的高傲。」

  「而我這罐頭裡的肉,是為了保障北境的鋼鐵能砸碎一切阻礙。」

  皇帝默不作聲,又去夾盤子裡的肉。

  那一盤御膳鮑魚,他從頭到尾沒再看一眼。

  「這酒……還有嗎?」

  皇帝晃了晃空杯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清醒。

  「酒有的是,就看皇上您願不願意喝這種『糙』東西。」

  李懷安把剩下的半瓶酒推了過去。

  幾名幫廚的小太監盯著空掉的罐頭盒,喉結劇烈起動。

  李懷安掃了他們一眼,轉頭看向皇帝。

  「瞧見沒?皇上。」

  「小孩子才選這花里胡哨的御膳,成熟的人都知道工業效率才是王道。」

  「因為這世上,能填飽肚子的,永遠不是那些精雕細琢的慢功夫。」

  皇帝沉默了很久,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看著那些精美的瓷盤,此刻竟覺得有些諷刺。

  「朕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吃的是天下最好的。」

  「現在看來,朕吃的是這江山的血汗,卻長不出半點骨頭來。」

  他抓起那綠瓷瓶子,學著李懷安的樣子,猛灌了一大口。

  劇烈的咳嗽聲在亭子裡迴響。

  李懷安站起身,理了理領口。

  「皇上,酒喝了,肉吃了,這心裡的滋味,您慢慢悟。」

  「臣在那玄武街還有不少鋪面要拾掇,就不陪您在這兒消磨時間了。」

  他轉過身,朝鐵虎招了招手。

  「走。」

  鐵虎拎起提箱,軍靴撞擊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

  皇帝坐在涼亭里,手裡還攥著那半瓶二鍋頭。

  他看著那兩個黑色的背影遠去,又低頭看了看盤裡剩的一丁點午餐肉殘渣。

  「德全。」

  皇帝低聲喊了一句。

  老太監趕忙湊過來:「老奴在。」

  「把這些御膳……都撤了吧。」

  皇帝指了指桌上那些價值連城的盤子。

  「涼了,膩得慌。」

  德全愣了一下,又指了指那個罐頭盒:「那這個……」

  「留下。」

  皇帝眼神深邃,「讓那幾個老頑固過來瞧瞧,這就是李懷安帶給朕的『大禮』。」

  與此同時,李懷安已經走出了後花園的宮門。

  冷風一吹,他嘴裡的酒氣散了大半。

  「大人,皇上會聽進去嗎?」

  鐵虎壓低聲音問。

  李懷安頭也不回地跨上指揮車。

  「他聽不聽得進去不重要,他的肚子聽進去了就行。」

  「人這種畜生,只要見識過更好的效率,就再也不想回去過那磨洋工的日子。」

  車子啟動,噴出一股黑煙,將紅牆遮得影影綽綽。

  遠處的玄武街方向,清風票的各種叫賣聲已經響徹了雲霄。

  舊時代的精緻,終究要在工業的粗狂面前,輸個底掉。

  李懷安閉上眼,靠在座椅里。

  他聽著發動機的震顫,覺得這才是最動聽的旋律。

  後花園的火爐還在燒著,但那些炭火,似乎已經燒不到人心尖上去了。

  皇城根下的那些老爺們,這輩子都沒聞過這種工業的焦香味。

  而這味道,以後會成為他們每個人的噩夢。

  車子穿過繁華的街道,李懷安透過車窗,看著那些對鐵疙瘩指指點點的百姓。

  「快了。」

  他低聲呢喃。

  「等他們吃慣了北境的肉,這皇宮裡的聖旨,就真成了廢紙一張。」

  他伸手摸向兜里的打火機,火苗在指尖跳躍。

  在這座古老的京城裡,一股新的欲望,正在伴隨著那股廉價而強效的香味,瘋狂滋長。

  那是關於變革的味道,也是關於生存的意志。

  李懷安知道,這頓飯,才真正撬動了皇權的最後一塊基石。

  [d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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