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高端的審訊,往往採用最樸素的方式
姬如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扎進李懷安的耳朵里。
成千上萬頭鯨魚的悲鳴。
李懷安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菸頭的火星跳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姬如雪之前報告的,那顆巨大到無法想像的,機械心臟的跳動聲。
「我知道了。」
李懷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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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看向那輛裝著王淳的囚車,眼神里沒有一點溫度。
「去天牢。」
他對司機說。
朱翊鈞跟了上來,小聲問:「老師,那些鯨魚……」
「一群被吵醒的可憐蟲而已。」李懷安拉開車門,「現在,我們得先處理掉屋裡這隻嗡嗡叫的蒼蠅。」
天牢里陰暗潮濕,空氣中混雜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
王淳被鐵鏈鎖在牆上,卻不像個階下囚。
他盤腿坐著,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狂熱的平靜。
獄卒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燈光照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
「李懷安,你終究是怕了。」
王淳睜開眼睛,看到李懷安走進來,居然笑了。
「你用妖術能困住我的身,卻困不住我對神主的虔誠。」
他挺直了腰板。
「神主的光輝必將降臨,神火會淨化這京城的一切污穢。你,就是最大的污穢。」
李懷安沒說話,只是四下看了看,然後皺了皺眉。
「太暗了。」
他轉頭對鐵虎說:「把咱們的設備抬進來,給王侍郎表演個節目。」
鐵虎點點頭,很快,幾個北境衛兵就抬著一個古怪的鐵疙瘩進了牢房。
那是一個裝著手搖曲柄的鐵箱子,上面連接著兩根粗銅線,銅線的盡頭是兩個光滑的銅把手。
旁邊,另一個衛兵把一個裝著燈絲的玻璃泡,固定在牢房的橫樑上。
王淳看著這些東西,臉上露出不屑。
「又要故弄玄虛嗎?李懷安,你的妖術,在神主面前,不過是螢火之光。」
李懷安走到他面前,把一個銅把手塞進他手裡。
「別急著拍馬屁,你家神主聽不見。」
李懷安又把另一個銅把手塞進他另一隻手裡。
「現在,我讓你干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個裝著曲柄的鐵箱子。
「搖它。」
王淳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讓你搖它,聽不懂人話?」李懷安沒什麼耐心,「用你吃奶的力氣搖,搖得越快越好。」
王淳一臉屈辱,但他被鐵鏈鎖著,手裡又被塞了東西,只能照做。
他開始搖動那個曲柄,鐵箱子裡發出咔啦咔啦的齒輪咬合聲。
「沒吃飯嗎?快點!」李懷安在一旁催促。
王淳咬著牙,加快了速度。
汗水從他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流下來。
就在他感覺手臂快要斷掉的時候,牢房頂上那個玻璃泡,突然閃了一下。
一絲微弱的黃光亮起,雖然一閃即逝,但在漆黑的牢里,格外顯眼。
王淳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那個玻璃泡。
「怎麼……怎麼會?」
「別停啊,繼續。」李懷安的聲音像個魔鬼。
王淳像是著了魔,再次瘋狂地搖動曲柄。
這一次,他用盡了全力。
牢房頂上的玻璃泡,「噌」的一下,徹底亮了起來。
一團溫暖的黃光,瞬間驅散了牢房裡的黑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淳停下動作,手裡的銅把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整個人都傻了,仰著頭,張著嘴,看著那個持續發光的燈泡,像是在看什麼神跡。
「神……神跡……」他喃喃自語,「是神主顯靈了……」
「顯你個頭。」
李懷安一腳把銅把手踢到他面前。
「這不是神跡,這叫科學。」
他走到那個鐵箱子前,拍了拍外殼。
「這裡面是磁鐵和銅線圈。你搖動它,線圈就切割磁鐵的磁感線,然後就產生了電。」
李懷安指了指那兩根銅線。
「電通過這兩根線,傳到你手裡,再通過你的身體,傳到另一個把手,最後傳到那個叫燈泡的東西里。」
他指了指發光的燈泡。
「燈泡里的鎢絲被電加熱到白熾狀態,就發光了。懂了嗎?」
李懷安蹲下來,看著失魂落魄的王淳。
「你,王淳,你不是在祈禱,你是在發電。你就是一個不怎麼高效的,人肉導電體。」
「不……不可能……」王淳的信仰開始動搖,「這是妖術!是你的妖術!」
「還嘴硬。」
李懷安站起身,從姬如雪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摔在王淳面前。
「行,那我們聊聊你家神主的『神火』。」
他展開那份文件。
「北境化工研究所,第73號實驗報告。關於『東倉不明自燃物』的成分分析。」
李懷安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主要成分,白磷,占比百分之七十二。硫磺粉,占比百分之十八。另摻有少量鎂粉及助燃劑……」
「根據化學式和配比分析,該配方與我北境化工廠三年前淘汰的『三號信號彈』配方,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
李懷安放下報告,看著王淳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王大人,聽明白了嗎?」
「你們那個所謂的神火,就是我們北境玩剩下的東西。」
李懷安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嘲弄。
「這玩意兒吧,缺點太多。燃燒溫度不穩定,容易自燃,不好保存,而且燒起來煙太大,味道還難聞。」
「我們現在都用新配方了,無煙,無味,燃燒效率更高,還便宜。」
李懷安用腳尖踢了踢那份報告。
「你信的那個神,是個撿垃圾的。撿的還是我扔掉的垃圾。」
「噗——」
王淳猛地噴出一口血,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去。
他雙眼無神地看著那個還在發光的燈泡,又看了看地上那份寫滿了他看不懂的符號的報告。
他親手搖出來的光。
他信奉的神力,原來是別人淘汰的工業垃圾。
他這一輩子的信仰,聖賢書里的道理,官場的勾心鬥角,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哇」的一聲,王淳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李懷安沒理他,只是掏出一根煙,慢慢點上。
哭了足足一刻鐘,王淳的聲音才沙啞下來。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淚水和鼻涕,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和恐懼。
「我說……我都說……」
李懷安吐出一個煙圈。
「早這樣不就完了,非得上一堂物理課和化學課。」
半小時後,李懷安帶著一身的煙味,走出了天牢。
鐵虎跟在他身後。
「院長,都招了。」
「太陽神教在京城的據點,是城西的大福寺。主事的是一個『金袍主祭』。」
「他們計劃在三天後,趁著祭天大典,發動所謂的『聖火洗禮』,目標是皇宮。」
李懷安腳步一頓,轉過身。
「大福寺?」
他想起一件事,京城裡香火最旺的寺廟,據說求籤很靈。
「有意思。」
他看向鐵虎。
「讓第一、三旅封鎖所有出城的道路,許進不許出。」
「然後,你親自帶一個營,把大福寺給我圍起來。記住,是圍起來,別驚動裡面的人。」
「我要看看,這金袍子底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鐵虎一個立正。
「是!」
鐵虎離開後,李懷安沒有回宮。
他獨自一人走到午門的城樓上,看著東方。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但大海的方向,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姬如雪遞過來一份新的電報。
「院長,江南造船廠的最新消息。」
李懷安接過電報。
「聲吶專家根據最後傳回的音頻頻率和範圍分析……」
姬如雪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些鯨魚……是在逃命。」
「它們像是在躲避一個巨大、高速、並且在水下釋放出某種致命能量波的東西。」
「專家說,那不像是我們已知的任何自然現象或者人造物。更像是……」
「像什麼?」李懷安問。
「像是一座城市,在捕獵一個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