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父親驗生】
產床上的三個空欄沒有消失。
百戶胸口的二十張出生頁一起翻面。
最上面一欄寫著:
生母:顧生。
父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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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一枚新鮮的指印。
指印沒有落在紙上,懸在欄外,等著人按下去。
顧生站在產房門口,手還被顧梅生抓著。
她看著百戶。
「爹。」
百戶沒有應。
他先看她身後的影子。
顧生往左,影子往右。
顧生抬手,影子卻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不是她的動作。
百戶問:「你認得我,還是檔案讓你叫我爹?」
顧生張了張嘴。
沒有答出來。
顧梅生把她往身邊拉。
「她當然認得你。她是我留下的孩子。」
顧生甩開他的手。
「你留下過很多孩子。」
顧梅生停了。
顧生看著他。
「你替別人認親,替別人入棺。你問過誰願意嗎?」
顧梅生的手停在半空。
「孩子不懂這些。」
「你也不讓我們懂。」
她說:「你只負責把名字寫上去。」
顧梅生走近一步。
紙官抬起斷筆,擋在兩人之間。
他半邊臉已經變成紙,耳朵只剩一層薄邊。
顧梅生看著他。
「你也要攔我?」
「你再往前,我就把你的手釘在檔上。」
「你有幾根手指能用?」
「夠釘你一次。」
百戶看向產床下。
顧清漪已經蹲在那裡,骨刃貼著地面。
刀身映出一片密集的紙脈。
紙脈從產床底下伸出,連向外面的二十口小棺。
每一口棺里,都有一張出生頁。
紙頁正在被吸薄。
上面的名字只剩半截。
顧清漪把骨刃往下一壓。
紙脈露出真正的走向。
盡頭不在顧梅生身上。
也不在百戶胸口。
它連著產床邊的一枚手印。
那枚手印屬於柳清漪。
柳清漪看著自己的掌紋,沒說話。
百戶問:「你留下的?」
「我改過一次檔。」
「改了誰?」
「顧生。」
顧清漪回頭。
柳清漪把顧生護到身後。
「二十年前,我把那個女嬰藏進無名庫,不只是為了躲開檔案。」
「你發現了什麼?」
「檔案在收集失敗的出生。」
她看向二十口小棺。
「它要把這些孩子合成一個母體。只要母體成了,所有孩子都會被算成一個人。」
百戶說:「所以你把顧生的名字給了那個女嬰。」
「我以為這樣能保住她們。」
「結果呢?」
「顧生替她出生了。」
顧生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頁。
紙上的「顧生」正在裂開。
她的手指從指尖開始變薄。
柳清漪伸手去碰她。
「別怕。」
「我沒有怕。」
顧生說:「我只是快沒了。」
她身後的影子落到地上。
影子從她腳邊脫開,慢慢變成一個無臉女童。
女童走到柳清漪面前。
它伸手摸了摸柳清漪掌下的手印。
柳清漪蹲下,想抱它。
女童退了一步。
「你藏我,是怕我死,還是怕我長大後認出你?」
柳清漪的手停在半空。
「都怕過。」
「現在呢?」
「現在不替你選。」
柳清漪拿出顧生的名字頁,放到女童手裡。
「這是你的名字。」
女童看著紙。
「不是我的。」
「是我當年給你的。」
「那你拿回去。」
女童把紙推回來。
名字頁在兩人之間裂成兩半。
顧生的身體又薄了一層。
百戶看著產床上的三個空欄,終於明白了檔案要什麼。
父親驗生,不是讓他認下顧生。
是要他按下指印,替顧生證明出生有效。
只要他按下去,顧生就會被固定成二十個孩子的替身。
那二十口小棺里的生母債,也會算到她身上。
他沒拿斷筆。
「我不認。」
顧生抬頭。
「你不認我?」
「我不替檔案認你。」
百戶走到產床前,割開胸口舊痕。
沒有血。
二十張出生頁被他一張張抽出來,鋪在床面。
每張紙上都留著半個名字。
顧清漪看著他。
「你要做什麼?」
「先把名字記回來。」
「記誰的?」
「他們自己的。」
百戶拿起第一張。
「顧小滿。」
紙脈斷了一截。
遠處的小棺里傳出響動。
一個無臉孩子坐起來,臉上長出兩道眉。
百戶拿起第二張。
「沈三娘。」
又一截紙脈斷開。
第二口棺的孩子長出了鼻子。
柳清漪看著那些孩子,手指落在膝上,沒有再去碰顧生。
她想幫忙,可每一次替別人伸手,都把事情改得更糟。
這回她只能看著。
百戶繼續念。
「趙不歸。」
「顧小七。」
「林晚生。」
「周阿滿。」
每念出一個名字,產床下便少一段紙脈。
顧梅生伸手去拿最後一張空白頁。
紙官的斷筆穿過他的手背,釘在床沿上。
顧梅生低頭看著那支筆。
「你敢釘我?」
「我已經釘過你一次。」
「你記起來了?」
「刀是我動的。」
紙官抬起臉。
「當年產床下的紙脈正在吞孩子。我下刀,是要切斷它。你把動刀的記憶拿走,替我認了殺人的罪。」
顧梅生沒有說話。
紙官繼續道:「你把記憶封在我身上,卻沒把原因一併留下。你漏記的,不只是這一刀。」
他翻過那張空白頁。
背面浮出一行字。
出生者:顧梅生。
生母:空。
父親:空。
出生未完成。
顧梅生的手被釘在床邊。
紙官說:「你本人也沒有完成出生。」
「我已經活了二十年。」
「活著不等於出生。」
「誰寫的?」
「你自己漏的。」
顧梅生低頭看著紙面。
他的屍身從門邊退了一步。
那具身體失去支撐,倒在產床旁。
沒有血。
只落下一張遺檔。
百戶拿起倒數第二張出生頁。
「顧無名。」
最後一張紙上沒有字。
百戶把它鋪開。
「這一張,沒人替你起。」
女童走到床邊。
她看了看百戶,又看了看柳清漪。
柳清漪沒有開口。
女童拿起斷筆。
在空白頁上寫下兩個字。
無名。
紙面抖了一下。
檔案下方浮出一行字:
未出生者,不得自定姓名。
二十口小棺同時合上。
紙脈只剩最後一截。
百戶把骨刃插進紙脈。
「誰說的?」
紙官看著那行字。
「檔案。」
「檔案有意見,讓它自己出來。」
顧清漪按住骨刃。
刀刃切下。
最後一截紙脈斷了。
所有小棺停止動靜。
無臉孩子的臉一張張顯出來。
有男有女,年紀都不一樣。
女童手裡的「無名」沒有消失。
檔案重新寫字:
姓名:無名。
生母:待本人確認。
父親:待本人確認。
出生者:自行落名。
產床上的三個空欄也改了。
生母待本人確認。
父親待本人確認。
出生者自行落名。
百戶把斷筆遞給顧生。
「寫。」
顧生沒有接。
「寫什麼?」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我若寫了,就不是你女兒了。」
「你先是你。」
顧生接過筆。
她在名字旁邊寫下:
我願意出生。
紙上的裂紋合攏。
她的身體重新凝實。
柳清漪抬手,又收了回去。
顧生看了她一眼。
「你不抱我嗎?」
「你願意讓我抱嗎?」
顧生走過去,抱住她。
柳清漪沒有說話,只把手放在她背上。
女童站在旁邊,沒有加入。
門後女人身上的缺口開始合攏。
從百戶胸口剝出的部分回到她體內。
她仍是她,沒有變成百戶的母體。
成年百戶鬆開了百戶的腳腕。
「你不生我?」
「你先把手洗了。」
成年百戶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二十年了。」
「那就多洗幾遍。」
成年百戶低頭,沒再說話。
產床邊的遺檔翻了一頁。
顧梅生的死因終於改了。
死因:替人認親,未能替人出生。
他的屍身隨紙頁一起塌下去。
顧生鬆開柳清漪,回頭看自己的名字頁。
「爹。」
百戶看向她。
她指著紙面。
「後面多了一句。」
百戶按住名字頁。
那行字仍在往外長。
父親:百戶。
紙官看向總檔深處。
他的臉只剩半邊,卻把那行命令讀了出來。
「父親不認,便由父親所生。」
百戶的手壓得更重。
紙面下傳出哭聲。
不是棺中嬰兒。
是成年百戶二十年前的哭聲。
產床下,一個嬰兒的手伸了出來。
手腕上有百戶胸口舊痕。
它抓住產床邊沿,抬起一張剛長好的臉。
那張臉和百戶一模一樣。
它開口。
「爹,輪到你生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