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第一父親】
最底層的黑棺立在產房深處。
棺蓋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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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把他給我。」
百戶抱著嬰兒,沒有動。
嬰兒看見那隻手,身體突然繃緊,哭聲從喉嚨里衝出來。它後頸那行細字開始滲血。
第一個父親已經醒來。
百戶問:「你生的是誰?」
棺中人用百戶的聲音回答:
「我生的是你。」
柳清漪的手停住。
黑棺里繼續傳出聲音。
「二十年前,你不是被人抱出產房的。是我吐出第一口氣,先有了你。她後來帶走的,也不是孩子。」
「是什麼?」
「被我遺棄的出生資格。」
柳清漪閉了一下眼。
顧清漪看著她。
「你見過它?」
「產房外。」
柳清漪說:「我趕到的時候,百戶還沒有臉。黑棺已經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把一張黑紙塞進他嘴裡,然後自己合上了棺蓋。」
百戶看著她。
「你當時沒問?」
「我問了。」
「它說什麼?」
「帶他走。別讓他認父親。」
百戶低頭看懷裡的嬰兒。
柳清漪又說:「我以為那張紙能救他的命。」
顧梅生的遺檔從地上展開。
紙頁一層層翻到最底。
壓在最後的記錄露了出來。
第一父親。
無名庫第一個完成父親驗生的存在。
它曾給二十個失敗出生者分配父親。
二十個孩子後來都死了。
父親的身份沒有隨他們消失。
那份身份從檔案里脫離,開始尋找被父親所生的人。
紙官讀完,抬頭看百戶。
「你胸口的二十張出生頁,不是顧梅生放進去的。」
「那是誰?」
「它留下的憑證。」
紙官指向二十口小棺。
「你救下一個孩子,它就補回一部分身體。你認回一個名字,它就取回一份父親資格。」
百戶看著那些已經長出臉的孩子。
「所以它現在醒了。」
「二十份都齊了。」
棺中的手又往外伸了一寸。
「把孩子給我。」
百戶問:「這個孩子是什麼?」
「我替你生出的次父。」
「次父?」
「你承認它是你的孩子,我就能進來。你成為我的父親,它成為你的父親。那些被你救過的人,也會重新歸進這條檔案。」
顧生低頭看自己的名字頁。
「父親:百戶」下面,多出了一行字。
祖父:第一父親。
她拿起骨刃,去割那行字。
嬰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它的臉在顧生和百戶之間來回變換。
最後,變成一個少女。
少女看著顧生。
「顧生。」
顧生沒有動。
「你不是原來的出生者。」
少女說:「我才是。」
顧生抬起頭。
柳清漪看著那張臉,手指落在身側。
「是她。」
顧清漪問:「誰?」
「當年藏進無名庫的女嬰。」
產房裡沒有人說話。
柳清漪看向顧生。
「你的名字,是後來補上的。」
顧生的手腕還被嬰兒抓著。
柳清漪繼續說:
「她的身份被顧梅生拿走,放到了你身上。你才能從檔案里出生。」
顧生低頭看名字頁。
我願意出生。
那行字正在改變。
我是否有資格出生。
她把紙頁捏出一道摺痕。
「我不叫顧生?」
「你叫。」
「那她呢?」
「她也叫。」
少女伸手。
「回黑棺,我把名字還給你。你可以留下,所有人也會忘了顧生。」
顧生抬頭。
她想走過去。
百戶卻看見了少女腳下的影子。
影子沒有跟著她抬手。
少女抬右手,影子抬的是左手。
百戶說:「停。」
顧生停住。
百戶看著黑棺。
「它不能自己生名字。」
紙官接上:「只能借舊名,借舊痕,借已經存在過的身份。」
百戶把嬰兒放到產床上。
嬰兒還在哭,臉上的少女五官沒有退去。
百戶割開胸口。
父親印的一半從舊痕里露出來。
柳清漪上前一步。
「別取。」
「先驗我。」
百戶把那半枚父親印按到自己原本的出生頁上。
「驗明生母,驗明出生者。父親排後面。」
紙面沒有動。
產床下傳出柳清漪二十年前的聲音。
「生母拒絕歸位,父親不得出生。」
黑棺里的聲音接上:
「生母拒絕歸位,父親由孩子代生。」
百戶回頭。
「它改了記錄。」
「是。」
柳清漪的身體從手指開始變透明。
百戶看她。
「你藏了什麼?」
「第一口氣。」
「藏在哪?」
「我身上。」
她抬起手,掌心已經透出後面的紙牆。
「當年我帶走的不是你。」
百戶沒說話。
「我帶走的是你的選擇。」
柳清漪說:「第一口氣和出生頁被分開,你才不會一出生就被檔案決定。你以後可以選活著,選不認誰,也可以選不做誰的父親。」
她停了停。
「只是我沒想到,你會一直替別人收拾出生。」
百戶看著她的身體。
「現在還給我。」
柳清漪點頭。
一道白氣從她胸口離開,落到百戶手中。
百戶沒有把它放回自己的胸口。
他走到產床前,把那口氣吹進嬰兒嘴裡。
嬰兒的臉立刻脫落。
下面只有一張沒有五官的紙面。
黑棺發出一聲哭喊。
棺蓋飛起。
第一父親從裡面撲出。
它沒有臉,頭上貼著一張出生頁。
父親姓名:百戶。
出生者:第一父親。
百戶抬手去撕。
父親印先熱起來。
他的手停在紙頁前。
第一父親抓向嬰兒。
顧生舉起骨刃,擋住它。
「你不是她。」
第一父親停下。
少女的臉又出現在紙面上。
「我就是。」
顧生看著它的影子。
「你不是。」
她割向名字頁上的第二行。
祖父:第一父親。
骨刃落下,字沒有斷。
柳清漪的身體又薄了一層。
顧生回頭。
「娘。」
柳清漪沒有答。
百戶用父親印接住第一父親的手。
紙印上浮出一行判定。
父親與所生,只能有一方保留出生資格。
第一父親抓住百戶的肩。
「你會失去自己。」
百戶說:「先輪到你。」
產房外傳來棺蓋落地的聲音。
黑棺開始往外走。
二十口小棺同時打開。
那些孩子已經長出臉。
它們沒有撲向百戶。
第一個孩子走到黑棺前,伸手擋住棺身。
第二個孩子站到它旁邊。
一個接一個。
紙官撿起其中一張出生頁,翻到背面。
上面多了一行字。
第一父親並非第一個父親。
而是第一個被孩子拒絕的父親。
紙官抬頭。
「它們自己改了記錄。」
顧清漪看著那些孩子。
「它們不要這個父親。」
黑棺里的哭聲換成了百戶小時候的哭聲。
棺蓋內側慢慢浮出兩個字。
百戶。
百戶盯著那兩個字。
第一父親說:
「你可以拒絕我。」
它的手指越過父親印,按住百戶的胸口。
「但你不能拒絕你自己。」
百戶胸口的舊痕裂開。
裡面伸出另一隻手。
手背、指甲、腕上的舊痕,全和他一樣。
那隻手按住百戶的肩膀。
顧生後退半步。
「爹。」
百戶沒有回頭。
胸口裡的人貼著他的耳邊開口:
「我等了二十年。」
百戶問:「你是誰?」
那隻手收緊。
「你終於把我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