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腹中之我】


  百戶胸口的舊痕裂開。

  裡面伸出一隻手,扣住他的肩。

  那隻手沒有指甲,手背上全是出生頁的摺痕。

  它貼著百戶耳邊。

  「我不是第一父親。」

  百戶抬手按住它。

  「那你是誰?」

  「你的第一聲哭。」

  產床上的嬰兒還在哭。

  胸口裡的東西也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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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道聲音落在一起,分不清誰先誰後。

  「你不是被生出來的。」它說,「你是被留下來的。」

  百戶拿起骨刃,往舊痕里刺。

  刀尖碰不到裡面。

  每落下一刀,胸口便多出一行字。

  百戶曾拒絕出生。

  百戶曾拒絕被救。

  百戶曾主動選擇柳清漪。

  百戶停下。

  顧生看著那些字。

  「不是檔案寫的。」

  「嗯。」

  「是你想過的。」

  「想過,不代表做過。」

  「可你沒有否認。」

  百戶沒有回答。

  他當年被抱出產房時,確實想活。

  他也確實怕過。

  柳清漪把第一口氣藏起來,他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承擔。

  顧梅生替他保存出生頁,他也沒有當場拒絕。

  有些事不是忘了。

  是一直沒承認。

  第一父親繞過二十個孩子,伸手去抓產床上的無臉嬰兒。

  「把繼承體給我。」

  顧生擋在產床前。

  「你剛才還叫它次父。」

  「那是給你聽的。」

  「你這人說話不算數。」

  「我本來就不是人。」

  第一父親的手停在半空。

  顧生低頭看自己的名字頁。

  紙上的「我願意出生」正在被嬰兒吸走。

  她沒有舉刀。

  她把那句話撕成兩半。

  一半貼在自己胸口。

  另一半貼到嬰兒額頭。

  檔案翻出一行新字。

  顧生與繼承體屬於同一出生。

  出生者不得重複。

  顧生問:「那就分開。」

  檔案沒有回答。

  嬰兒額頭上的字開始往顧生胸口爬。

  顧清漪舉刀,刀尖壓住紙面。

  「它在逼你選一個。」

  顧生看她。

  「選誰?」

  「你活,它消失。它留下,你的名字歸它。」

  柳清漪走到產床邊。

  她看了顧生,又看了嬰兒。

  「不能讓它替你選。」

  她抬手,劃開自己的掌心。

  血沒有落下。

  掌心裡藏著一口白氣。

  那是她從百戶身上帶走的第一口氣。

  柳清漪把白氣分成兩份。

  一份送進顧生胸口。

  一份送進嬰兒額頭。

  紙面開始脫落。

  她的手指先變薄,隨後是手腕。

  顧生抓住她。

  「娘。」

  柳清漪看著她。

  「你叫我什麼?」

  顧生的手停住。

  柳清漪又問了一遍。

  「你叫我什麼?」

  「娘。」

  「別叫錯。」

  她想記住。

  可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顧生的影子。

  顧清漪上前扶住她。

  「柳清漪。」

  柳清漪轉頭。

  「你是誰?」

  顧清漪沒說話。

  百戶胸口的手鬆開了。

  那東西第一次亂了。

  「不是她。」

  百戶低頭。

  「你說什麼?」

  「我不是你的選擇。」

  它的手往舊痕里縮。

  「我是你被迫放棄的出生者。」

  百戶抓住那隻手。

  「說清楚。」

  「二十年前,你真正出生時,檔案把我留在黑棺里。你被抱走,能活下來,是因為我替你承受了另一半出生。」

  百戶胸口的記錄一張張翻動。

  二十張出生頁同時顯出同一個名字。

  百戶。

  顧清漪看著紙面。

  「這些孩子……」

  「都是你失去的出生可能。」

  紙官接上話。

  「你救下一個,胸口便多一張頁。不是他們把東西交給你,是他們身上都有你的一部分。」

  百戶看向二十個孩子。

  所以他每救一個人,胸口都會發熱。

  所以他認回一個名字,黑棺便會少一層。

  第一父親不是在找父親。

  它在等他把自己拼回來。

  第一父親抬手抓住最近的孩子。

  孩子沒有躲。

  它的臉被一把撕下。

  下面露出百戶幼年時的臉。

  那孩子看著百戶。

  「我不是被你救的。」

  百戶沒有動。

  「是你把我從自己身上剝下來的。」

  第二個孩子後退。

  第三個孩子看向百戶。

  二十個孩子都沒再喊父親。

  顧清漪把骨刃刺進產床。

  床板下露出一層底稿。

  顧梅生遺留下的二十張出生頁,只是後來補寫的副檔。

  最初的底稿上,只有一個出生者。

  父親,未完成。

  生母,空。

  出生者,百戶。

  紙官讀完,手裡的斷筆落了下去。

  「二十個孩子原本是一個。」

  「一個父親。」

  顧梅生的遺檔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身體少了一半,聲音也少了一半。

  「是我拆的。」

  百戶看向他。

  「你不是為了救孩子?」

  「開始是。」

  「後來呢?」

  「第一父親命我把你推成新的容器。你救得越多,它越接近完整出生。」

  百戶問:「你為什麼反悔?」

  「我見過它完整出生的樣子。」

  顧梅生看著產床。

  「它沒有父親,也沒有孩子。只有一份檔案。所有人都得按它的記錄活。」

  「所以你把父親印分成兩半。」

  「半枚藏進你胸口,半枚留在黑棺。」

  「你還替我認了顧生。」

  「那是為了讓你繼續替它收集出生頁。」

  顧梅生停了停。

  「後來我又想,若你能把它拆散,也許還能回頭。」

  百戶說:「你每次都給自己留回頭路。」

  「這次沒留。」

  第一父親已經撲到百戶面前。

  百戶胸口的裂口裡探出半張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行記錄。

  出生者:百戶未選擇的那一個。

  它看著百戶。

  「我替你承擔所有債。」

  「什麼債?」

  「怨柳清漪,恨顧梅生,怕自己成為父親。」

  「你替不了。」

  「你承認就行。」

  百戶看了一眼柳清漪。

  她已經不認得他。

  顧梅生的遺檔還在地上。

  二十個孩子站在產床前,沒人替他擋。

  百戶把父親印按進胸口。

  紙印陷入裂口。

  他抓住裡面那隻手,把人往外拽。

  舊痕被撐開。

  一個沒有五官的少年從胸口爬出來。

  百戶的姓名頁立刻變薄。

  那少年站到地上,慢慢長出眉眼。

  和百戶一模一樣。

  只是年紀小些。

  百戶看著他。

  「你叫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

  第一父親趁百戶姓名消失,抬手打向他的後頸。

  二十個孩子同時擋過去。

  第一父親的手停在孩子們身前。

  第一個孩子說:「顧小滿。」

  第二個孩子說:「沈三娘。」

  第三個孩子說:「趙不歸。」

  二十個名字接連落下。

  沒有一個叫百戶父親。

  「我們不歸母體。」

  「也不歸第一父親。」

  「我們的名字自己留。」

  二十張出生頁脫離百戶胸口。

  百戶身體一晃。

  胸口空了。

  父親欄也空了。

  顧生跑過去抱住他。

  「爹。」

  百戶沒有應。

  她抱得更緊。

  「你還要留下嗎?」

  百戶看著她。

  胸口只剩一張空白頁。

  他想說話。

  沒有聲音。

  那個剛長出臉的少年走到產床邊,拿起斷筆。

  他在空白頁上寫下:

  百戶。

  生母待確認。

  出生者待確認。

  父親待確認。

  百戶的姓名重新落回紙面。

  少年把斷筆放下。

  黑棺里的第一父親跪了下去。

  它看著那張空白頁。

  「真正的第一出生者。」

  顧清漪問:「你不是第一父親?」

  「我只是被他遺棄的父親身份。」

  地面向下塌了一寸。

  產房裡的產床、棺材和紙脈一起下沉。

  黑棺底部露出一條通道。

  通道沒有盡頭。

  裡面傳出許多聲音。

  都是百戶。

  「這次輪到你們認我。」

  顧生抱著百戶的手收緊。

  百戶低頭看那條通道。

  少年站在他身後,抓住了他的衣角。

  「爹。」

  百戶回頭。

  少年又改口。

  「百戶。」

  百戶問:「你想要什麼?」

  少年說:「先出生。」

  通道深處,所有百戶同時開口。

  「先認父親。」

  百戶把父親印從胸口取出,遞給少年。

  「你拿著。」

  少年接過。

  第一父親抬起頭。

  「你要讓他做父親?」

  「他不是我的父親。」

  百戶說:「他是我的出生者。」

  少年握住半枚父親印。

  黑棺底下的通道里,傳來一聲紙頁翻動。

  一張新出生頁從裡面升起。

  生母:柳清漪。

  父親:百戶。

  出生者:百戶。

  顧生看著那三行字。

  「兩個百戶?」

  百戶伸手把出生頁撕開。

  紙頁後面還有一行。

  出生地點:腹中。

  顧清漪抬頭。

  產房的地面徹底塌下。

  所有人一起落進通道。

  黑棺最後落下。

  棺底貼著一張剛寫完的名字頁。

  上面只有四個字。

  百戶腹中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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