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此生由我】
眾人落進通道。
腳下沒有泥土,四壁一層層收攏,全是出生頁。
百戶落地時,腳下空白。
顧清漪腳邊浮出一行字。
長女,第一次出生失敗。
顧生腳下寫著:顧生,出生者待確認。
紙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記錄,沒說話。
「你那邊寫了什麼?」顧清漪問。
「紙官,曾被顧梅生留下。」
「聽著挺像活著。」
「也可能是沒處理乾淨。」
少年落在百戶身邊,手裡還握著半枚父親印。他沒有看百戶,先翻過自己的手腕。
那裡有一道舊痕。
和百戶胸口裂開的痕跡一樣。
百戶看見了,沒叫他兒子。
「你想叫什麼?」
少年把手放下。
「先讓我出生。」
「名字呢?」
「出生以後再說。」
顧生的名字頁忽然翻動。
她按住紙頁,指尖壓住那行「我願意出生」。
字跡變了。
出生者:腹中之我。
顧生抬頭看少年。
「這是你?」
「不是。」
「檔案說我們是同一次出生的兩個結果。」
「檔案寫錯了。」
「你倒是會挑錯處。」
「我沒有你的名字。」
顧生把紙頁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一條細細的裂痕。
「那它為什麼把我們寫在一起?」
紙官說:「省紙。」
沒人接話。
通道深處傳來柳清漪的聲音。
「百戶,回頭。」
眾人身邊的柳清漪站著沒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朝通道看去,隨後往前走。
百戶擋在她面前。
「不是你叫我。」
柳清漪看著他。
「我知道你是誰嗎?」
百戶沒有答。
通道里的聲音又響了。
這回是顧梅生。
「百戶,我留了出生頁,是怕你死。你卻總把我當成欠債的。」
顧梅生的遺檔在紙官手裡動了一下。
「這句話確實像他說的。」紙官說。
「他還欠我別的。」百戶答。
聲音換成顧生。
「你說我先是我。可你沒問過我願不願意做你的女兒。」
顧生把名字頁收進懷裡。
百戶看她。
她沒看他,只說:「這句也有點像。」
通道每隔一段便多出一扇紙門。門縫裡透出字跡,誰也沒去碰。
紙官走到一扇門前,斷筆碰了碰門框。
「這裡是腹中檔。」
「記誰生了誰?」顧清漪問。
「記誰放棄過誰。」
門上的字逐漸浮出。
只要承認門後身份,現有關係便會被抹去。
紙官收回斷筆。
「別認門後的人。」
「沒打算認。」百戶說。
「你說得太快,像是已經準備認一個。」
「我在想門後有沒有出口。」
「沒有。」
「那你還挺會壞消息。」
顧清漪走在前面。她不想讓聲音把人拆開,也不想讓自己留在這條通道里。每繞過一扇門,她都看一次牆面,記下彎折的位置。
通道沒有出口,只有一圈圈向內收的紙頁。
走到第二圈時,百戶胸口多了一道舊痕。
少年身上的輪廓卻清楚了些。
顧清漪停下腳步。
一扇紙門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年紀很小的顧清漪。她沒有骨刃,手裡捏著一張出生頁。
長女,出生失敗。
小顧清漪看著如今的自己。
「你本該死在第一次出生里。」
顧清漪沒說話。
「你只要認下這行字,百戶就能拿回完整出生頁。」
門後的孩子把紙遞出來。
顧清漪舉起骨刃,斬向門框。
門合上了。
她手裡的出生頁卻多了一道刀痕,位置和門上那道一模一樣。
顧清漪低頭看了一眼,把紙收了起來。
百戶問:「疼嗎?」
「紙疼。」
「那還好。」
「你最好也別替我疼。」
「記下了。」
通道又繞了一圈。
四壁圍著一塊向內凸起的紙層,所有紙頁都朝它收攏。幾個人站在這處,誰也看不見來路。
第一父親的聲音從四周傳來。
「他不是你失去的出生可能。」
百戶沒抬頭。
「他是你親手拒絕的另一個自己。」
少年看向百戶。
「你拒絕過我?」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想不想留下?」
百戶沒有回答。
少年趁眾人注意通道,伸手奪過顧生手中的半枚父親印,按向自己的胸口。
顧生去抓,慢了一步。
四壁上的出生頁同時亮起。
百戶腳下的空白浮出姓名,隨即被剝離。紙上的「百戶」一筆筆落到少年身上。
少年的胸前多出一張完整姓名頁。
上面只有兩個字。
百戶。
顧生往後退了一步。
「檔案要他頂替你。」
「看出來了。」百戶說。
少年握著父親印,沒把它放下。
「我終於有名字了。」
「那不是你的名字。」
「你倒是熟。」
百戶沒去搶印。
他從胸前抽出那張剛浮出的姓名頁,撕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給少年。
紙官立刻開口:「檔案會判定你們同名。」
四壁的字齊齊變了。
同名出生者,須刪除其一。
少年看著百戶手裡的半頁。
「你要讓我替你死?」
「不是。」
「那你遞給我做什麼?」
「你先選一個不屬於我的名字。」
少年沒接。
「你為什麼不替我選?」
百戶收回半頁,捏在手裡。
他救過許多孩子,也替他們擋過不少事。每回他說「別怕」,後面都跟著一句「照我說的做」。當時他覺得那叫救人。
「因為我常替別人做主。」他說,「這回不想這麼幹。」
少年問:「當年你選過要留在腹中?」
百戶看著他。
「沒有。」
「那是柳清漪替你選的。」
「是。」
「你怨她嗎?」
柳清漪站在旁邊,仍不認識他。
百戶沒去看她。
「怨過。」
通道收緊。
腳下的出生頁擠到一處,牆面開始向內折。紙官抓住顧梅生的遺檔,顧清漪伸手扶住柳清漪。
百戶沒有改口。
「我當時想活。可我沒得選。她留下我,我感激她,也怨她替我決定。」
柳清漪轉過頭。
她眼裡的空白停了一下。
「百戶。」
這回是她自己叫的。
她從懷裡取出出生頁,按在牆面裂口上。
「我當年留下的是你的第一口氣。」她說,「不是替你決定往後的人生。」
百戶看著那張紙。
柳清漪沒有求他原諒。
他也沒有說原諒。
少年手裡的父親印掉在地上。
他撿起自己的姓名頁,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未定。
紙官看完,斷筆停住。
「檔案沒有這一欄。」
「那就新添。」少年說。
紙頁收攏的勢頭停了。
牆面裂開一道口子。外面不是出口,是一間產房。
產床上的百戶還沒有睜眼。
床邊站著另一個柳清漪。她抱起嬰兒,轉頭看向通道里的人。
「這一次,誰也別替他選。」